陆沅沅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机会,转机出现在半个多月后。
某夜。
已是半夜三更。
沈府一片寂静,众人还都沉浸在美梦中。
偶尔还能听见窗外那刺耳的蝉鸣声。
一道惊雷般的大喊忽然划破这片宁静的庭院。
“不好了,不好了!”
“快来救命!”
家仆手中提着一盏油灯从沈清安的院子里跑出来。
如今沈清安病重身边十二个时辰都离不开人。
“少主她不行了!”
枝头上的几只乌鸦被喊声惊醒,闪动着翅膀飞向远处,最终落在屋檐上,那双深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院子里慌张奔走的身影。
——
这一夜注定让沈府再难眠。
这呼喊声绕过所有人的院子奔走相告。
沈家家主和老夫人是最先赶过去的,紧接着便是沈家的小儿子与沈清岚。
陆沅沅被惊醒的时候还没缓过神,便跟着众人的脚步也往那熟悉的院子去。
白天的时候他还守在沈清安的身边,这一个月可谓是每日都守着,虽他早就料到她的身体根本撑不到好转。
只是没想到不到一个月人就咽了气。
等众人皆赶到沈清安卧房的时候,大夫已经坐在榻前为其把脉。
大夫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看向众人道:“老妇也无力回天,少主已经没了脉搏。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
众人面色凝重。
站在最前面的沈纪昀搀扶着从来时已经腿软的苏念笙,后面站着的是沈清岚与沈酥儿。
陆沅沅跟在他们身后悄悄地看着不敢上前去。
这人虽是他名义上的妻主,但他却和她没有任何感情。
到她死也未感到悲伤,只是有些惋惜。
惋惜沈清安大好的年华便已驾鹤西去。
“我女啊!”苏念笙听见大夫的话瞬间崩溃,方才还抱有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他差一点就晕死过去,此刻哭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狠心的丢下爹爹和你娘?”苏念笙捂住胸口哭的喘不上来气来,索性背后的沈纪昀托住他,才免得他直接坐在地上。
安慰人的话谁也说不出口。
沈清安是他辛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这种伤痛任何人也体会不了。
沈纪昀不善言辞,但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刻也还是红了眼。
她只能开口劝说苏念笙道:“孩儿他爹,清安已经走了。”
“再难过也改变不了。”
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悲伤,只有陆沅沅是在场唯一与沈清安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
他沅沅的看着床榻上已经咽了气的那具枯槁之身,竟松了口气,有种彻底解脱的庆幸。
这段荒唐的婚姻终究以沈清撒手人寰告终。
从荒唐的开始,到荒唐的结束不过短短一月。
可他却要用余下的一生来偿还沈家。
接受不了女儿已经死去的苏念笙不顾妻主劝阻执意要到沈清安的榻前。
他挣脱沈纪昀的手臂,只松开的瞬间他便跪在地上。
他慢慢的朝着沈清安的床榻爬过去。
行至床榻旁他伸手死死的握住女儿青白的枯瘦的手放声大哭,“你叫爹爹以后怎么活……没你爹爹如何活下去?”
大女儿,小孙女,老太爷的命根子。
沈酥儿是男儿家,心思细腻些。见爹爹哭的如此厉害,便主动走上前去贴心的跪坐在苏念笙身侧。
他扶着爹爹的身子柔声安慰道:“别这样说。您还有我还有二姐姐。”
不说这话还好,苏念笙听见小儿子这么说,下意识的将心里话就这么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你和清安能一样么。她走了,家里的半个顶梁柱就没了。”
“岚儿……岚儿她以后能撑得起这个担子么,原来从来没想过。这一下估计也要辛苦她以后多为沈家出些力。”
想着苏念笙又开始为今后二女儿的日子发愁,他根本不敢想习惯了玩乐的沈清岚当了少主之后路有多难走。
这安慰不成反被爹爹这么呛了一句戳心窝子的话,沈酥儿也跟着心里不舒服。
虽知道他这个小儿子根本比不上大姐姐在爹爹心里的位置,但没想到会直接毫不遮掩的当众说出来。
沈酥儿难堪的低下头。
看在眼里的沈清岚也觉得爹爹说的不妥,赶紧凑过去把地上跪坐的弟弟拉起来,抬手帮他拍着裙摆上的尘土。
开口哄道:“爹爹就是老封建,这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姊妹兄弟四个都是他肚子里生出来的,哪有什么不一样。”
沈酥儿看着趴在床榻旁垂泪的爹爹,随后轻轻点头道:“姐姐说的是,我没多想。爹爹说的也没错。我一个男儿终究比不上你与大姐姐。”
这弟弟是他们家性子最要强的一个孩子,听他现在这么说,恐怕他心里也不好受的。
沈清岚拍拍他的背把他拉到一旁。
地上抽噎的声音不断,就在他们以为苏念笙哭一场便是的时候。
他却忽然将瘫软的身子支起来猛然站起来直冲冲的朝着躲在几人身后的陆沅沅扑去。
没等来得及反应,苏念笙便抬起巴掌狠狠地将一巴掌扇在陆沅沅的脸上。
啪的一声,卧房中还带着回响。
那被愤怒和绝望扭曲的双眼瞪得猩红的看着面前的男儿。
苏念笙扇的可谓是用尽浑身解数,一巴掌下去陆沅沅的脸就肉眼可见的肿起来,印子泛着深红色。
他咬牙切齿的伸手掐住陆沅沅的脖子摇晃着,把气撒在这个赘进沈家的倒霉冲喜儿婿身上。
“都怪你这贱人!克死了我家清安!你这个晦气的男儿!”
“你没赘进来之前她还好好的,怎么你一进门反倒是不行了?”
“你还我女命来!让你喝符水你也不肯,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就仗着岚儿善良,便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她和我作对!”
陆沅沅被掐的喘不过气来,求生欲让他抓着苏念笙的手指想要掰开。
再看其他人。
沈纪昀无动于衷,始终是在那不语,听自己的夫郎一直哭闹不止不想继续再待下去,便在沈清安去世后就出门与府中的下人商量后事。
沈酥儿则是被从未见过爹爹的这狠厉的一面吓傻了,被二姐姐搀扶到一旁后呆愣在那一动不敢动。
“快松开!”
“爹你这是要干什么?非要闹出人命不可吗?”
最后还是沈清岚走过去硬生生的拉开苏念笙的手。
这下苏念笙才稍微清醒过来些,只不过他僵硬的转头看向沈清岚。
见女儿阴沉下来的表情他心里咯噔一下,心中对陆沅沅的怨气又多了几分。
女儿怎么总是因为这个陆沅沅与他作对?
“咳咳咳……”
重新得以喘息的陆沅沅捂住脖子疯狂的咳嗽着。
新鲜的空气顺着口鼻灌进去,他狼狈的张开嘴大口呼吸着。
若不是沈清岚帮忙,刚刚他差点被公爹掐死,他瞬间感到脊背发寒,他的肩膀哆嗦着如同受惊的雏鸟。
沈清岚没去关心在被她拉开后眼神发愣的苏念笙,而是抬手帮陆沅沅顺着气,关心的开口道:“你没事吧姐夫。”
陆沅沅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是要继续和沈清岚拉近关系。
便顺势假装虚弱无力的借着她的力气虚靠在她肩头,眼里含着泪。
他故作坚强的摇摇头,轻声开口。但却因为被苏念笙掐的那一道,嗓音都带着几分沙哑,这点的确不是假的。
“我没事的……清岚……”
“公爹说的对,都怪我……”
陆沅沅抬手自责的垂眸,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颤抖着身子道:“妻主肯定是我克死的。”
“我以后没有妻主了,可怎么办啊?”
他似是惊吓过度,后知后觉的才感到悲伤,如今人走茶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妻主已经去世。
“这世上妻主是男儿的天,男儿的地。沅沅以后的天地彻底没了,再也没有依靠了……
“我还活着做什么,不如就这样陪妻主死了算了。”
沈清岚本以为他对姐姐并没有感情,现在看来这男儿倒也对姐姐有些真心的。
他自己本来就是可怜人,如今却还关心姐姐。
相比之下显得苏念笙从里到外做的不是人。
陆沅沅靠在沈清岚肩头,一边啜泣一边偷偷的抬眼看向苏念笙的反应。
背后那只温暖有力的手带着些许安抚的滋味,依旧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脊背。
“别这么说,姐姐刚走。你若是再随她去了,以后我到下面还怎么和她交代?”
“我之前答应过她要替她好好照顾你,照顾好母父和哥弟的。你不算没靠山。”
“以后我便是你的靠山。”
苏念笙心如死灰的看着女儿和靠在她肩头的儿婿,心中的怨恨更深。
因为一个乡下来的穷酸姐夫,她就这般护着么?
他回想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陆沅沅被公爹盯得有几分发毛也不能躲开,只能转过头不再与之对视,他还是心虚的。
他怕自己那龌龊的歪心思被公爹看出来。
他要等到万无一失,待生米煮成熟饭。
到那时,再利用沈清岚那抛不下的道德心。
将他陆沅沅和沈清岚这辈子都死死的捆绑在一起。
至于那封早就准备好的和离书,只要能成功,他到死都不会让沈清岚发现。
要是被发现可就全完了。
他不但要一步步爬上去做沈家最尊贵的男人!
他还要沈清岚的真心!
苏念笙怎么看怎么碍眼。他把眼泪抹干净,快步的走到沈清岚的身边,把怀里的陆沅沅拽出来。
将他们二人生生拉开。
陆沅沅被推到一旁,他抱着肩膀楚楚可怜的看着沈清岚。
她这次却将视线放在苏念笙身上,担心起爹爹的状况。
眼看沈清岚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被公爹吸引走,陆沅沅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妒意。
她怎么总是对谁都这么好……
她永远都能被其他人吸引……
为什么不能只把这种好留给自己呢?
明明他才是最无辜的人,被公爹无故欺负。
沈清岚只当是苏念笙受了刺激,她不解的开口道。“爹,你这是作何。”
苏念笙眼神左右看着,嘴里神神叨叨的念着:“不对……不对……肯定是哪点出岔子了,才会弄成这样。”
“不对!”
沈清岚被苏念笙那入迷的眼神吓道,于是抱住爹爹想要给他一点安慰。
“您好好的别再吓我可好,我知道您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姐姐已经走的事实。别怕,我们都陪着您慢慢来。”
“过几日我让母亲寄一封信,把哥哥和小外甥接回来陪您住一阵。”
小女儿的怀抱让刚经历丧女之痛的苏念笙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心中却盘算着要再重新查查那陆沅沅。
苏念笙点头,答应道:“好,听你的。爹爹的好女儿。”
“以后怕是要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