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怎么去定义这种像发烧的感觉,桑里还没学会。

    她喜欢用垂头沉默来掩饰,云莱不逗她了,拿出一个白色手掌大的海螺在嘴边说了什么,再递给她。

    桑里看着手心的海螺,许久。

    这片海洋没有实体,它本不存在,只是人在意识到一呼一吸像潮起潮落的时刻找到了它,于是就有了传声海螺,记忆贝壳。

    只要你只要,海洋就是天各一方的邮寄书信。

    如果幸运,还能找到传说中的海中心,那有什么,因心而异。

    无论昼夜,海水始终呈现一种清透深蓝色。

    抬头去,不自觉已是白昼。

    桑里今天还跟着张婶出海捕鱼,去了张婶家,一个铜制圆形算盘的东西半挂在墙上,上面隐约刻着符文,中间有一根细针。

    张婶说,出海的每家每户都会备这个,叫天气预测盘,可以提前观测今天是否适合出海,以免遇到大风大浪或龙吸水。

    上午一切无恙,阳光刺人。

    十二点过后,太阳西斜隐入云层,两人这才发觉天那边的乌云已经到眼前,时时闪起雷电。

    小船在浩瀚大海里被无情拍打,雨滴砸在身上,模糊视线,船身逐渐靠近漩涡中心。

    桑里让张婶待在船上,孤身入海,把船线紧紧缠着礁石上。

    “妮儿,快!把手给我!”

    海浪掀起三米高的屏障,桑里呛了好几口水,失去力气一脱手……

    海面一白,最后一点意识,定格在暗流裹挟的窒息感里。

    她飘去多远的地方,没人知道了。

    远在天边的宁修执,心口忽然一阵抽疼,好像每一根神经都被活生生剥下,他眼神愈发犀利,最后不顾父母阻拦冲出家门。

    在山瑜,家家户户都有一种不言说的默契,一块生活,一块吃饭,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何况,他们挺喜欢桑里的性子。

    风雨过后,父老乡亲们把张婶拖到大渔船上,云莱扑到她跟前,声音都抖了,“小里子……桑里呢?她不是和你一起的吗?”

    张婶的声音比脸色苍白,“小妮…为了我…卷进漩涡里去了。”

    一旁的宁修执脸色冷得可怕,但他明白,自己还活着,桑里肯定也活着。

    其他人还怔着,他已经吞下氧真丸扎进海里,云莱紧随其后。

    氧真丸的效果只有四十二小时,他必须两天内找到桑里。

    云莱拉住他,“你不要命了?在大海里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我们有四十二小时,再怎么样都得找。”宁修执很冷静地说。

    桑里是妖,虽然现在没有法力,至少没有人类脆弱,只是魔族大肆,让她孤身一人的风险实在难以预估。

    云莱没再说话,二人用灵币收卖了一群鲸鱼,让它们帮忙,临走前,一头白鲸告诉他们,鲛人一族的珍珠,可以追踪人的踪迹。

    “修执,你不会真想去那个什么鲛人族吧?我看他们根本就不会帮咱。”

    海底物种复杂,多数是些妖族,其中就包括鲛人一族。

    宁修执顺着底下游,“利益到位,没什么是不妥的。”

    由浅入深,游进珊瑚圈,大片五花八门奇形怪状的藻类在脚下,藏身生物,处处是鱼群,皆若空游无所依。

    海上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是夜,只有珊瑚晶体散发的微光。

    那间隙中,常有自然沉淀的无色晶体,然而,鲛人一族,生活在深海千米以上的无光区,最钟爱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可制利器,可作光源,或用来收藏。

    两人争分夺秒,一边游,一边捡。

    “这玩意他们真喜欢么?“云莱怀里捧了一堆晶体,嘴里也塞了几颗,差点吞下去。

    宁修执掂量手里的晶体,“在鲛人文化里,大海是他们最信仰的神明,他们认为这是神明的馈赠,拥有神明之力。”

    “真是……估计我们吃剩的骨头都有人当宝贝。

    “对哦,狗不就是吗!”

    云莱自问自答笑着,身边不知何时游来一只海马,足足半米高,蹭上他的裤脚开。

    他一把捞起,却被尾巴拍在了脸上,吓得他一脚踢飞去老远。

    “靠,这玩意打人这么疼?”云莱骂道。

    他弯腰准备继续捡晶体,突然被宁修执拽走,正烦心,回头一看,成群结队的海马大军朝他们袭来,尾巴高高翘起,蓄势待发。

    “啊啊啊!不是你先打我的吗?”

    “别吵了,他听不懂。”

    这一来,两人像点了火箭尾巴一样窜出去,中途云莱还撞飞了一只海龟,“不好意思!”

    经过一片贝壳丛,宁修执不自觉停了下来,他不是没见过贝壳,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突然停在了这。

    “干啥呢大哥!”他被云莱拉走时,眼神还粘在那片贝壳丛上。

    海马一过,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大贝壳缓缓打开,一双纤细白净的双腿伸下来,桑里打了个哈欠,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她摸摸自己的脸颊,有点意外:“我没死?”

    “我不会让你死在我的海洋的。”

    声音呆愣,又温和,像个小宝宝一样,对不上桑里记忆里的每一个人。

    她寻声抬头,贝壳顶上正悬着一张白净的脸,眨巴着大眼睛冲她笑,蓝色头发像水草那样浮动,他跳下来站在她面前,有腿有人样。

    “不是,你是什么东西啊?”不像妖,不像神,更找不到已知相当的族群。

    “不对。”桑里捂住嘴巴,不可置信地又松开,“我怎么能在水里呼吸的?”

    “我叫亚辛。”亚辛垂着头偷偷瞥她,耳尖腥红,蓝色发丝下,那双灰蓝眼睛不知是原本颜色,还是倒映着海水。

    他像个孩子,指着桑里说:“我在海底捡到你了,有我的魔法,你就可以呼吸了。”

    桑里看着眼前比她还幼态的亚辛,脑海里完全没有记忆。

    亚辛说,他是海之子,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他从来没有族人。

    “别看我长得小,我已经一千岁啦。”

    一千岁,若是别的族,早就成熟稳重进入中年期了,可海之子,还是十六七少年的模样,性格也过于纯真。

    桑里不得不感叹,海洋的力量远比想象中的要强大。

    桑里想好好谢谢他,而亚辛只是摇了摇头,“你……你带我走吧!”

    他紧闭着眼,脸往前伸,好像在等什么恐怖的答案降临。

    桑里没有立马拒绝,反倒来了兴趣。

    原来,海之子已经困在这片海洋很久没出去了,它们不能自行离开,只能依附别人帮助它们离开海洋。

    就像山鸟向往海洋,人类向往天空。

    “好啊。”桑里说,“你得帮我找到我的伙伴,我就带你出去。”

    “这简单。”亚辛毫不犹豫应下,“我带你去海中心找水神,他掌管整片海域,肯定知道你的伙伴在哪。”

    两人一拍掌,朝着身后游去,那是宁修执他们的来时路。

    两批人马,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这边宁修执两人,呈大字型趴在海底伪装海星,才躲过海马一劫。

    “咱们……这是到哪了啊?”

    云莱拍去身上的沙砾,两人只顾着跑,完全没留意到哪一块了。

    但这里,似乎已是深水区,少有鱼类经过,四周蒙上了一层昏暗。

    “小心点。”

    宁修执谨慎地往前游,“我们应该是误入什么地盘了。”

    两人游了一会,前方影影绰绰有一道石头围墙,宁修执没停留,云莱发现顶上镶嵌着一颗珍珠,闪闪发光。

    他忍不住游慢了,眼神紧紧吸附在那颗珍珠上。

    “宁修执!”

    一张渔网借着石头墙的掩饰,从地下瞬间将他套住,云莱动也不能动了,缓缓下沉。

    宁修执刚想把他拽起来,后颈一僵,一根银色三叉架在他的脖颈上。

    浮动的黑色发丝后,一张似人非人的蓝斑菱形脸,薄透的耳鳍微微颤动,笑容兴奋。

    云莱被另一只手捞走,看清来人时,突然安分下来。

    对视上宁修执的眼睛,两人默契地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带回去。”

    顺着海底一直往下,视线不大再能看清,直到幽光微弱在一处断崖散发开来。

    一座没有宫顶的宝殿,立在断崖口上,其余像山坡一样的小包,附着在崖壁上。

    用沙土筑房,珍珠作灯。

    每个人都长得和押送着他们的两个人大差不多,蓝斑、菱

    形脸、耳鳍,有些一口尖牙,有的脖颈上生长着一大块鳞片。

    进入宫殿,两人被两根银叉架住,泥石宝座上缓缓走下一个人,不同于其他人的是,她脸颊两旁的鳞片是金色的,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鲛人族的典型特征,追求独特,眼前这位就是首领,也称鲛王。

    在云莱被抓时,宁修执就认出他们了,鲛人,根本不是他俩的对手。

    见到鲛王,是宁修执的计划之一。

    “长得真标志,从没在海底见过这么……”

    那鲛王上来就对他俩观摩了几分钟,膛目结舌,“这就是纯正的雄性吗?”

    鲛人一族不分雌雄,他们一路所见的鲛人,身材样貌都十分相似。

    也不怪鲛王如此震惊,“小帅哥,你们擅闯我的地盘,有点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她轻轻地挽起宁修执的手臂,吩咐士兵松开云莱,没有一点王者的霸道气息,就连语气,都像与他们打情骂俏。

    “我们来找一样东西。”宁修执不动声色抽出自己的手。

    语气冰冷,他只关心这一件事,找桑里。

    手掌落空,鲛王脸上的笑僵了僵,又立马扬起,“小帅哥,你看我这宫殿,都是泥啊土啊石头啊,哪有东西这么珍贵让你要啊?”

    云莱站到宁修执身边,看看四周,笑了:“泥土石头?当然不是。”

    当众下,云莱的口袋源源不断吐出一堆晶体,堆成一个大包。

    他把嘴里最后那两颗掏出来,丢在晶堆上,“听说你们这里有那种可以追踪的珍珠?”

    看着鲛王嗤笑一声,难得露出了鄙夷的脸色,显然嫌少。

    这里少说上百颗晶体,在海底相当人间十几万,别说一颗珍珠,十几颗都不在话下。

    那鲛王,分明是在诈他们。

    宁修执正想说点什么,那两根银叉,又猛地架回了两人的脖颈。

    他朝云莱使了一个眼色,两人手里同时出现一支白晶双生匕首,微微抬手,剑锋交触那一刻,两只匕首已经一左一右架在鲛王脖颈中间。

    神器双生匕首,毫无知觉的瞬影术。

    在鲛王意识到他们两人身份,吓得瑟瑟发抖时,宁修执的匕首压进了几分。

    “死,还是拿这些晶体跟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笔生意?”他的声音如同一条毒蛇,顺着脖颈钻进脑髓。

    鲛王带着哭腔,努力把脖颈往后缩“……早说你们是神啊,我送你们啦……”

    夜已深,宁修执和云莱成了鲛人一族的硬通行证,鲛人族前些年犯了界,听说是害了几个无辜的出海渔民,无疑是被天界降罚,后永世锁在了这海底之下。

    从这之后,鲛人见到神族,比见鬼跑得快。

    因鲛人族还在找库存,两小只只能在海底暂时休息一晚。

    宁修执躺在浅水底上,月光像舞台上的光束透过海面打在他身上,随着水波晃动。

    若往常海上的夜,客栈里,他记得,桑里喜欢趴在窗子前看月光,她的床头就对着窗户,虽然,提醒过她这样不好。

    毕竟,有个大门不走喜欢跳窗户的奇葩。

    可她只是转过头,在月光下的光晕冲他笑,她的眼睛,像飘忽不定的梦境,周围都不真实起来。

    这种感觉,莫名熟悉,却无处说起。

    他翻出来那只传声海螺,是他在天界那时,云莱丢进这片海洋传给他的那只,他把它放在耳边。

    岸边的声声海浪缓缓而起,混着云莱的声音——

    “哎宁修执,你还不回来可真是太无聊了,也不知道你整天都忙什么,都是神,怎么就我那么闲?……”

    声音结束了,但海浪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过了好一会。

    “嗯……哈喽?”

    是桑里的声音。

    海面之上,宁修执仿佛已经看到她捧着海螺轻轻凑在嘴边,她飘在风里的头发,她的双眼。

    所有画面,和她的声音一同出现。

    “云莱说,这个海螺可以把我的声音存进去,还可以传给你,这么神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呢……没什么好说的啦,我就是单纯想玩一下,早点回来吧。”

    到这,世界恢复了一片清净。

    海在,人在。

    那个小孩,在茫茫大海,一定找不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