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派领头人身边的那些子弟,皆是过往加入的人,每次收徒都会身穿锦袍手带金叉,跟着返乡探望家亲,起到公示宣传的作用。
桑里路过巷子时,就看到了张婶在和她儿子寒暄,他儿子就是那副大门子弟的样。
她心里奇怪,这些人献祭之后,为什么还是原来的他们。
容不得细想,桑里继而回到客栈开始直播。
关于献祭,和所谓的两派仙门的疑问,刘象城告诉她,让她明夜沿着山沟到海边赴约。
中途,桑里舞累了,于是去帮月老算姻缘,所有过程都在一颗红球水晶上进行。
红球里由无数根暗红色的丝线组成一个平面五角星算盘,线轴精密复杂,根据生辰八字,和姻缘诉求,便可观察与牵线。
今天这个匿名网友,一口气刷了十万,这是开播以来,直播间收获最高的返现,远比意料中多的要多。
几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张大着嘴,一动不动。
麦上,那人使用了变声器,“能算吗?”
声音十分平静,好像,十万块对他来说只是花在了一次性娱乐上。
桑里最先反应过来,忙凑上去,像中了彩票,疯狂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膛,问他想算什么。
那头沉默一会,轻轻笑了,“能算前世的爱人吗?”
轻佻而缱绻,你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镜头外的云莱不解,小声呢喃:“谁没事算前世啊……”
“十万块,他要算,那也得给他算吧。”林耀月说。
桑里偷偷瞥了一眼宁修执,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她这一看,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宁修执抱臂倚在柱子边,看都没看一眼,“算。”
意味迂回,十万块,他看不上。
宁修执确实身价不菲,他虽是新晋山神,但桑里在和林耀月闲聊时听过,他父母都是天界的神职,自幼就接受比同龄人更高质量的教育,和经济扶持。
这点钱,对于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但就是这点九牛一毛,都是桑里活下去的希望,她要洗罪,要不拖累他,只能赚钱做任务谋飞升。
要不是天界规定,宁修执也想过直接分一点钱给桑里完成任务,但她必须靠她自己。
“能算,请问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桑里问麦上那人。
那人轻笑两声,慢慢道:“公元724年,九月——”
“等、等会。”桑里惊讶到结巴,“你说几年?”
“有问题吗?这就是我前世爱人的生辰八字,我想算算,她投胎到哪去了。”
那人说着,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混着变声器的噪音刺进耳朵里。
桑里整个人像被风雪冻住,努力理解这人的话,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算不了。”宁修执拉起桑里,随后直接关闭了直播间。
“这人,不会是来真的吧?那他岂不是已经活了上千年?”林耀月躲在大家身后,惊魂未定。
云莱不以为意,“说不定这人就是人傻钱多,你们还真当真啊?”
听着他们一人一句的讨论,桑里看向宁修执,“你怎么看,应该只是玩笑吧?”
“难说。”宁修执眼神犀利,“直播通向各地,不保证我们是不是被些鬼怪盯上了。”
客栈里哀嚎一片,大家不相信鬼怪,但都十分信任宁修执,下山接触直播以来,都是他在兜底一切,遇事不决或拿定主意都听他一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月老抱着红球问。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大不了跟他们干一场。“角落的云莱说。
“别冲动。”宁修执拍拍他的肩膀,他太懂云莱的性子了,“我们先停播两天,见机行事,但不要妄自行动,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就当放假吧。”
桑里第一个附和,接着是其他人。
提现的十万块,桑里主动与大家平均等分,月老有了业绩摇摇头不要钱,林耀月也不要,她只是为了玩得开心,云莱只要一碗天子笑。
轮到宁修执,桑里刚递出去的灵币就被推了回来,“一定要分吗?”
桑里点点头,眼里盛着一点期待的微光。
“那我这份给你。”宁修执促着眼对她笑,走进阳光下,不知又要上哪去。
桑里望着他颀长高大的背影,嘴角轻勾,“哼,我才不需要你给的呢。”
为什么他这般的人,总和人之间隔着一层薄纸,为什么不能像玻璃那样,让本心看得透明彻底。
他知道桑里的所有秘密,甚至那些不为人知的事,而桑里,只知道他的身份和喜好,她的问题,也没有在他身上得到答案。
几壶酌酒天子笑,桑里和云莱饮醉到三更半夜,坐在屋檐,对月舒心畅聊。
而宁修执,他只爱茶水,等到桑里和云莱摇摇晃晃挨个软倒,他还十分清醒。
月光下,一个影子悄无声息落在他身后,头戴一顶玄色钹笠帽,单手压低阔大扁檐,隐去半脸在阴影下。
自桑里险些丢了小命后,他就带了这支私人暗卫,对方语气恭敬:“拜见上神。”
宁修执合眼息神,“让你调查的事,办得怎么样?”
“回禀上神。”暗卫头更低了,“事实如您所想,毕隐仇果真是当年天界永世镇压在南山的罪孽,不过现在,对外塑造‘南山仙人’的公众身份,以冠冕堂皇的理由,骗取献祭人间凡人,目的,不知。”
宁修执冷笑一声,睁眼入目一片月色风光,“这千年来他倒是急不可耐,总归不是什么好目的,吩咐下去,时刻提防不可松懈。”
“属下明白,上神可还有另事安排?”
瞟到睡得四仰八叉的桑里,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暗下时刻看好她,别让她乱来,她的命就是我的命。”
明知意味深长,会被误会,宁修执还是这么说了,“下去吧,别让她发现你的存在。”
一切回归平静,桑里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那种结实的怀抱,熟悉的淡淡茶香,可以让她安心地、放心地躺在那里。
她还有几分意识,虽然眼皮子已经睁不大开,嘴里还在喃喃:“你长得好帅欸…你抱我,就要对我负责………”
黑暗中那一道狭窄的画面里,男人的发丝飘着风里,五官迎在月光下,迷糊,熟悉,忘了……
桑里忘了他是谁,但感觉从未消失,她任由对方把她抱下屋檐放在床上,仍喋喋不休,扯着他的衣角。
“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想让我知道,我什么秘密…我都……和你说。”我们不是一起的吗……
这些话,原本是要对宁修执说的,但此刻,她不知道他在哪,只是喝了酒,把心里的难受一块吐了出来。
她支撑不起眼皮子了,沉重的意识在黑暗里慢慢下坠,直到世界彻底失去声音。
被子轻轻覆在脖颈上,外界落在落在地板上的光圈,随着门隙,被黑暗紧紧抱在怀中入眠。
一夜过后,记忆清空
,大家都像个没事人一样。
毕竟休假,改该玩都去玩了,宁修执一天也不见着人影,于是夜晚,桑里顺理成章地来到了山外的海边赴约。
初次出山,原来越过山丘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脚下是小岛。
月光映照洁净的白砂,一头连接着陆地的爱恨情仇,一头连接着海的世界,浪花与天空相似相融,鲸鱼好像分不清海天一色,在两片属于它的天地中对空穿梭。
浪声掺着鲸鱼的鸣响回荡在耳边,桑里和刘象城,就坐在礁石上。
“你为什么约我来这里?那些事,在图书馆不能说吗?”桑里问。
刘象城丢给她一瓶汽水,自顾自喝起来,“啧啧,这里风景多好,你肯定是第一次来。”
“那现在可以说了吗?”桑里看着手里那瓶饮料,到底没喝。
“你想从哪开始说?”
桑里:“不是说那些跟毕隐仇走的人是拿来献祭的吗?今天,他们不是回来了吗?看着什么事都没有。”
“那是傀儡,毕隐仇那家伙精得很,取其灵魂,□□嘛……当然用来做吓你们的傀儡!”刘象城说着,自己先模仿了几个夸张的提线动作,生动讲解。
桑里没眼看,“他要这么多人的灵魂干什么?”
“修炼禁术,他已经坠落天界入魔了,但不是正宗魔派,需要更多的人气助他修炼金丹,谋反天界。”
听到最后四个字,桑里瞪大了杏眼,她的瞳眸,像月光下凝露的冰霜,皎洁清纯。
刘象城笑起来,他的嘴角弯到了一个扭曲的弧度:“他一旦成功了,你我、还有你的那些朋友、满城百姓都得死。”
“那你呢?”桑里盯着他,“你又是什么人?你好像比我们都知道得要多。”
从最初,桑里就开始怀疑他,为了真相才忍下,如今不得不审视起他。
“你不用那样看着我小妞,我是从他手下最幸运逃出来的那一个,这些我都看过。”刘象城很轻松地说。
桑里没说话。
“瞧瞧你这满世界坏蛋的小眼神。”刘象城慢慢站起身,“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话是你最可信的依据,希望我们不会成为彼此的对手。”
桑里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被他拉走:“走吧,送你回去。”
山林吹起冷风,耳边隐约传来簌簌的声音,桑里刚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就被拽到了一旁的草从里。
这一会,两人倒是默契地没出声,都不知道不是对方的人。
虽然林子里没有光亮,但月光透过间隙投下的剪影,隐约能见几个黑影,像群乌鸦,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树枝上。
“老大,人跟丢了。”其中一个道,被凌厉地打断——
“废物,几号人跟不住一个小姑娘,怎么交代?”
那人是领头,吼完一番,其他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
片刻,一行人再度分散着离去。
刘象城扭头来看她:“看来,你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啊。”
桑里全程没吱声,心跳和脚步一样急促,她只想回去,回到那个令她安心的环境。
直到刘象城停在她身后,喊:“你要是相信我,下次还来这,我等你。”
她顿了顿脚步,一走就没有回头。
原先子时这个点,宁修执本该早已睡下,所以桑里是从客栈大门光明正大进来的。
可她一进门,就被一道视线定在了原地。
壶里茶正的热气圈圈环绕,透过白气,析出那双倦怠冰冷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