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缘由后,宁修执把她带到了他的房间,像从前那样,让她睡自己的床,自己睡地下。
桑里拉来被子盖住下巴,视线忍不住瞟他,突然听到他说:“抱歉,那天,我不是故意对你那个态度的,你别放心上。”
他不提,桑里都忘了,不过她还是轻轻勾了勾嘴角,“切……”
这一夜,格外安眠。
一夜暴雨,过后又是暴烈的晴日,前一天玩得太狠了,第二天个个都睡到日上三竿,除了宁修执,桑里起床时发现地上空空如也。
和云莱一块下楼时,宁修执正坐在桌前,催促他们吃早餐。
“你小子今天这么懂事。”
云莱掀开盖子,愣了两秒看向桑里,两人脸色清一色的亚麻。
白瓷盘子上,盛放着两个新鲜出炉的小糖人,色泽亮丽。
桑里震惊到哑语,她来回地看,那颗心就像在完全隔绝在情况之外,想要宁修执说些什么。
“什么呀,早上就吃这个啊?”云莱抱怨了一句。
可宁修执像个没事人,从容而自然:“早上有吆喝的小贩路过,懒得出去买,将就吃。”
“大早上吃甜的腻乎。”云莱说。
“那简单,你去抢路边狗的骨头吃去。”
在无人在意着的视角里,桑里的嘴角和眉眼一起弯下去,拿起一个糖人。
“别惯着他,两个都是你的。”宁修执看她一眼。
桑里嗯了一声,糖人很甜,比她想象中的甜多了,那甜丝,再慢慢地,渗入到身体每一处地方。
林耀月,那个小师妹,早早约好今天过来凑凑热闹。
桑里觉得,直播氛围很重要,不仅和林耀月负责跳舞活跃直播气氛,还和大家一块搭了景,打造云上月空的月老姻缘直播。
结合过往的经验,这次直播数据颇有一番提升,直播人数从最初的寥寥无几到留住几百人。
桑里画的宣传图纸起了作用,凡是打赏上麦算姻缘的,人手带着一张,公屏展示。
因为画技实在过于抽象,每个人五官都歪七扭八,云莱磕瓜子呢,都从椅子上笑得摔后面去了,最后,被宁修执五花大绑挂在树上当吉祥物。
就这一回,因被怀疑□□绑架,直播间被举报封禁了三天,桑里一拍脑门两眼发黑。
昼夜更替,旭日从东方燃燃升起,卷土重来。
在这一条街巷里,桑里他们出了小名,邻居李大婶经常热情地送他们一些瓜果蔬菜,还给桑里介绍对象,“小姑娘就大大方方的,害羞什么呀?”
“不是张婶……”
桑里一边赔笑,一边拼命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他太老了,真不行。”
对方死死拉住她:“有房有车!”
“有我生死簿也不行啊!”
不知哪户人家补了一句:“我这有年轻的哟。”
“……”
桑里好不容易逃脱出来,发现云莱他们都窝在门口偷笑她。
连宁修执,嘴角都带着难见的弧度,像看戏。
“很好笑吗?我、我可没这么随便。”
桑里的脸又红了,语气却听不出半点羞涩。那大婶,不知她是妖,不懂人间情情爱爱,恋爱,成婚,生子,对桑里来说,都是远到云霄之外的事,记不起。
在场的两个女生把桑里拉进去,小女生之间的小话题,自然不让男生听。
云莱和宁修执各站一边门框,对视一眼,笑而无言。
“哎桑里,你想不想算算自己的正缘?我给你免费。”月老笑眯眯地,轻轻捏她手臂肉。
桑里被她俩逗得羞了耳朵,“算那玩意干什么呀,知道又能怎样,该来不都是要来的,又跑不了。”
“你还挺懂咯,说不定就是身边的呢?”
桑里推了推旁边一脸八卦的林耀月,“别乱说,世界上那么多人,哪有这么巧的事?”
两人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月老争着问:“你就真没个喜欢的?”
“喜欢?……”桑里难得认真想了想,“喜欢是什么感觉?”
月老恨铁不成钢,“呆瓜,万一哪天喜欢上别人自己都不知道。”
……
饭后晌午,燥热无休的蝉鸣像一把弓弦将时间拉得绵延,像缠绵的丝线,织进午休的白云清梦里。
桑里独自在树荫下练舞,这是林耀月教她的,说这舞,若能有轻盈灵动之力最好。
练累了,就坐树下乘一会凉。
这一会,原本寂静空荡的街道骚动起来,家家户户都在打扮打扮自己的孩子,梳发整衣,各种风干的农家好货都一筐一筐往搬。
张婶肩上的筐快掉下来时,被桑里一把接住了,“哎呦妮儿,谢谢你啊。”
“张婶,今天也不是什么过节日子,你们这是干嘛。”
“今天啊,今天大仙来收徒收媳妇呢。”张婶压低声音,“难得一遇,大家伙这不都想自家孩子下辈子吃喝无忧嘛,你刚来的你不明白。”
“大仙?从来没听说过这有什么大仙啊,还要……这么大阵仗。”桑里看看周围,个个明天日子都不过了吗……
“就是南山大仙和另一位呀,欸——来了来了!”
在一声推着一声的惊叹下,南山散射出一阵金光,几排排乘着仙云的白衣人从天而降,分成两派,光晕浸泡着一整条街道。
桑里努力看清左边带头那人的脸,惊在原地,那五官,完美对应在那天山上毕隐仇的脸上。
只是现在,面罩遮住了他腐朽扭曲的半张脸。
另一位,面生,桑里从未见过他。
所有人跪拜在地俯首称臣,眼神狂热,像膜拜神祇一样,桑里躲在巷口墙后,叹为观止,人还是太好骗了。
有纸团砸在头上,桑里猛地回头。
宁修执几人趴在窗口那,朝她使眼色,特别是宁修执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桑里读出了警告的意味——别轻举妄动。
桑里气不过,那可是差点取她小命的大胆妖孽,她愤愤地挥了挥拳头——上去揍他呀!
一声熟悉的声音,打断他们无声的交流。
“各位父老乡亲,鄙人承蒙厚爱,感谢大家送给了我许多潜力弟子。”
开口的是毕隐仇,和哪天在山上癫狂的样子大相径庭,他说得亲和,倒真有几分心系苍生的演技。
另一人也不甘示弱,“本师门最近收集了许多新秘籍,门下子弟最少得到一本,大家放心。”
两派面上看似礼乎,言语间却充满火药味。
百姓挤破脑袋都要把自家孩子呈上去,求他们收入门下,或娶为小妾。
桑里揉着拳头刚要上前,就被像揪小猫后颈一样轻松被提了起来,“欸?!”
宁修执把她带回去,
脸又冷了,“你是忘了当初是谁救的你吗?为什么还不听话?”
“不是…这,这能置之不理?”桑里心里憋屈。
其余几人满是不解地看着他们,最后是云莱上去劝:“你们这又是闹什么脾气了?”
“没你事,你们先出去。”宁修执说,态度强硬。
“行。别打起来啊,我们走吧……”
房间只剩他们两人,宁修执的手欲松一点又立刻抓紧,“任何事都不要随意干涉,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是是是,没那么简单。”桑里甩开他的手,嘟哝着,“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那是——”
桑里捂进耳朵:“狡辩不听不听!啊略略略。”
没听到回应,抬头时瞳孔映着对方平静的脸,桑里的气莫名泛滥。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我们都是生死与共的人了,你还怕我害你吗?”
“我这是为你好。”
为你好的同时,也有不能出口的缘由。
“这不是你该卷进来的事,知道多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宁修执耐下性子,他头一回那样温和地哄一个人。
桑里一言不发,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着头。
临走前,宁修执的手停在她背后肩膀上空,时隔两秒,最后没有落下。
外头喧闹依旧,不少家家的孩子小心翼翼踏上流云,背着身上的家货箩筐。
桑里躲在巷子那头,手指不自觉扣进墙皮里,肩膀被一只手拍了一下。
“哎呀干嘛。”以为是宁修执,桑里猛地转身,身子一僵。
“心情不好?”刘象城似笑非笑,“躲在这偷看呢,做贼啊?”
这家伙,全身上下哪哪都透露着吊儿郎当的气息,加上宁修执的叮嘱,桑里都没有和他聊天的欲望,三两句打发他,无视他继续研究外面的场面。
刘象城不止没走,还凑到她耳边去,“你好像很好奇的样子,找我啊,我可以给你讲一整天。”
“得了吧,就你?”桑里回头扫他两眼。
刘象城轻哼一声,往后走,“以貌取人,真是伤心呦~”
要是宁修执,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告诉她,“等等。”
等对方回身,桑里才硬着语气道:“……给我讲。”
跟着刘象城出了街巷,桑里才知道附近有一座图书阁。
图书阁比意料中得人少,毕竟这时,大家都在外边。
桑里站在桌子旁边,接过刘象城递来的一本厚厚的书,两人对面落座。
她看了一会,大致了解了一切是怎么个事,据古书记载,公元1675年前,在一座四面环山的小岛上共存着妖魔鬼怪,天界特派一位修仙真神降落南山,护世间太平。
后人类在此筑造山瑜城,信仰南山,以百年为一约,南山真神可纳人间子弟入门修仙,或为妻妾,享尽荣华,承继使命……
“怎么会……“和那天山上的遭遇完全相反。
刘象城笑了,好似早已预料桑里的震惊。
“人们没看过真实的一面,他们被骗了,这记载,也是误人子弟。”他说完,将古书反扣在桌面上,“别说一百年,那些人收人收得越来越频繁,十几年就来一次。”
桑里忍下内心翻涌的情绪,冷静问:“所以那个带面具的,如果不是真仙,那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