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当天,街上各家开始挂灯笼,树上都有,街道一条亮堂堂的,又暖又热闹。
当早,桑里把林耀月叫过来,亚辛一样好奇,被云莱揽着肩带出去逛了。
她和林耀月打算练支舞,月下表演,活跃气氛。
她俩还神秘,跑到没人的楼顶,说是惊喜。
练了几个回合,摸透动作,就歇会,聊起天来。
两人靠在围墙上,林耀月说:“如果不做卖水这一行,你打算去哪里呀?”
还真没想过。
桑里眨巴眨巴眼睛,告诉她:“不知道欸,我可能会找其他赚钱的路子吧。”
林耀月点点头,又说:“你很缺钱吗?”
也是,她来人间光顾着赚钱,都没好好玩,天下万般风景,她还没走过几个呢。
桑里不急,嘴角轻轻一弯,“现在确实缺,不过还有好多时间呢,先把钱搞到手就不怕没路走。”
这话,她不知道是对林耀月说,还是对自己说。
“可以啊,这商业头脑,从小就会赚钱了。”林耀月轻轻笑着。
客栈里还等着,不多时,桑里就要回去。
她和林耀月在楼下分道扬镳,她回客栈,林耀月回一趟家拿衣服。
这偏地,没有街市中心那般热闹,人都少,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天空飘过一阵哑哑低叫,桑里抬头看,头顶正飞过一群乌鸦,五六只,阵容有序。
秋季,少见乌鸦。
桑里也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转角就看到倚在墙边斜睨着眼看她的刘象城。
他手里夹着点燃的烟,雾气缕缕飘上,蹭过他的眉眼,形成一圈难以靠近的氛围,很难言,那眼神漫不经心中又有几分审视。
桑里觉得他有点陌生,有点过于正经,安静。
但也没想那多,走上前去,“正好,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上次帮我们呢,今晚客栈庆祝,你也来吧。”
刘象城慢慢吸口烟,把烟吐到另一边,低低地说:“邀请我?”
他没有一点往常笑意,还有点冷淡,他说,“你的店我看过,赚了不少钱吧?”
桑里被他这极大的反差惊住了,她呆呆看着他,“其实……也没赚多少。”
刘象城弯起嘴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离开。
等桑里反应过来,人已经没影了。
不知道他到底来不来,以防万一,回到客栈,桑里多加了一份筷子。
“桑里。”
她站在窗前发呆,突然听到宁修执在背后叫她,她转头,看到宁修执从门口进来。
“你刚刚去哪了?”宁修执问,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桑里回答:“我和林耀月去了老街练舞。”
“除了林耀月,你还见谁了?”宁修执问得一发入魂。
知道他警惕,对她接触过的每个人都要过问。
桑里都要怀疑自己被他装监控了,“你怎么知道?”
宁修执捏起她的后领,语气很冷,“你身上,有股很不对劲的味道。”
这话熟悉,每次桑里单独和刘象城见面后,宁修执都这么说。
可她自己什么都闻不到,桑里皱了皱眉,“就刘象城,他今天还变了个人似的。”
宁修执沉了眉眼。
趁着他思索,桑里先问:“我身上有什么味你说啊,我怎么闻不到。”
宁修执的脸变得嫌弃,憋了半天才说出三个字,“死人味。”
“……”
桑里慢慢双手叉腰,觉得他在糊弄自己,“你不喜欢他我很理解,他那样我也不喜欢,但你这……有点夸张了吧?他刚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呢,难道死人站得起来?还会抽烟?”
她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吸烟的姿势,学得不像,用的是中指和无名指。
宁修执又气又好笑,拿她没办法,他无奈地说:“总之,远离他就是正确的选择,能明白吗?”
“行吧。”桑里总是这样,脑子都没跟上,应得最快。
“真知道?”
被对方望眼欲穿,桑里心里一顿,发起牢骚匆匆逃离,“哎呀真知道了,你别说了。”
她没回头,她知道,宁修执的视线一定会跟随她的背影。
要是回头,那就真暴露了。
夜起,山瑜的人死水泛活,有欢笑,有举杯共饮。
桑里一直在楼顶抬头走来走去,她找月亮,中秋的月亮。
白色纱裙在身后摇摆,浅V领,露出精巧细白的锁骨和脖子,她高,身上没什么肉,穿衣全靠一副有形的骨架子支撑。
其余人围坐在中央桌子周边,没有血缘,依然可以像一家人那样团圆。
不知说了什么,一阵大笑过后,云莱扭头叫她,笑脸盈盈,“小里子,过来玩啊,月亮还没这么早出来呢。”
有道理,时针才指向八点。
桑里跑过去坐下,初次过人间节日,她激动得手指都打颤,“哼,要不是这大山,我估计我们早都看见月亮了。”
耳边又涌来一群人的笑声,中间,有亚辛的声音,“姐姐,你从来没见过中秋的月亮吗?我在海底都能看见。”
“哪能啊。”桑里笑得轻松,“我住在林子里,那里的树又高又壮,别说月亮,天空都不怎么能看到。”
从前看不到,今晚,就能见到。
她真是太高兴了。桑里忽而抬头看天空,笑容越来越热烈。
其余人的嘴角慢慢平下去,飘在桑里身上的目光,有复杂,有温柔……
宁修执坐在她身边,余光描绘了一遍她的侧脸,脸颊小巧,生长出立体充实的五官,在星空下,薄唇微张,隐约两颗白白的小兔门牙。
夜色阑珊,可他觉得,美的不是月光,不是星空,而是另有其物。
他的心本是一团散乱的拼图碎片,被人细细拼起,那块心中一直缺着的拼图,在此刻,正正好好填补上。
云莱举起酒杯,舒缓气氛,“好啦好啦,干一个,今天高兴点,庆祝桑里成为大老板的丰收日。”
“没错,桑里可厉害了呢。”林耀月跟杯,拉了拉桑里的手臂,“大家一路共患难,今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气氛到了,亚辛,宁修执纷纷举杯,在天空形成一道烟花圈,欲绽。
桑里的心好像泡开在了友谊的长流里,会飘去很远,但她不怕。
她扬头举杯,那张蒙了光亮的脸,便绽出个笑容来。
“干杯!”
齐声瞬间,酒杯相撞出个满怀烟花。
一高兴,桑里就控制不住自己,酒水杯杯接着下肚,酒量意外好,云莱和林耀月喊着头晕趴在桌子上休息,她却还有几分清醒。
但身子,是站不稳的了。
她扶着围墙,月亮从西山的轮廓边缘流入天空,和耳中传说一般,完美无缺,明亮似黄玉。
身体,视线都晃。
宁修执牢牢扣住她的一只手臂,怕她掉下去,又保留了分寸,没挨到她的身躯。
“这就是中秋月亮啊。”桑里望着月亮,睫毛轻颤,她伸出双手,想要摘月,像个刚触碰世界的单纯孩童,“好好看……”
拉手拉不住,宁修执转念抓住她的后衣领,把她定在原地。
他说:“抓吧,能抓到就怪了。”
许久沉默的亚辛走上来关心,“哥哥,她真的没事吗?”
宁修执瞥了一眼慢慢撑起的云莱两人,把桑里拎过去,“不会有事的,过来坐。”
亚辛摇摇头,打了一个哈欠,说困,先回去睡觉了。
亚辛走后,两人重新坐下。
云莱摸了把脸,让自己更清醒,“喝蒙了……几点了?”
喝大的人,脑子都模糊,对时间没有概念,现实一秒,梦里可能一天两天。
宁修执说:“还早着,十点出头。”
林耀月和桑里紧挨着一起,头靠头,两人摇头晃脑,像在风中互相依
靠的两棵小树。
宁修执还想说什么,忽闻一阵敲门声。
包下客栈,楼顶门早被他们锁上了,可现在,正发出微微无序的敲门声。
这个力道,频率,都像女孩子。
排除刘象城,宁修执才起身过去,一拉门,直直站那没话了。
桑里勉强掀掀眼皮,把头伸出去,那张干净糙黄、极像邻家妹妹的脸出现在眼前。
桑里感觉自己酒都醒了,眼睛撑大,视线无比清晰。
是施香。
她身上一条白底红花束腰白裙子,半扎发,头上还别着一个樱桃发夹。
云莱没看清人呢,秉着来者是客的道理,开始招呼门口的女孩进来喝一杯。
施香红着脸往里探探头,又看向宁修执,她等他出口。
宁修执扭头看看桌子上的几人,扫她一眼:“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个客人,算不上朋友,除了店里和她家再无过度交集,他话少,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住址信息。
“我看你进来过,而且这客栈还挺有名的。”施香轻轻勾嘴角,往里走,小心翼翼说不上,大大方方又没有,倒像冠冕堂皇被邀请出席的嘉宾。
云莱嚯一声,显然认出了她,给她空位搬椅子,“老顾客啊,不白来不白来。”
桑里看着宁修执回到自己身边,对方又落座在对面,施香有点脸红,微微抚摸着头上的发夹。
在山瑜,发夹是稀货,那玩意儿只有小女生喜欢,慢慢地就没什么人愿意卖了,现在有的,大多都是高价回收,有时一个,比买一斤米还贵。
林耀月也盯着施香头上的樱桃发夹,心里艳羡,“这个发夹真好看,很适合你,方便问一下去哪里买的吗?”
施香笑得更开了,“这个啊,就是在……”
趁着她们眼无旁人的聊天,桑里悄悄掐了掐宁修执的手臂,嘟着嘴,小声问:“她怎么来了啊,你邀请的?”
有生人,桑里从放松俨然变得浑身不自在,她的小动作开始变多,挪挪屁股,摸摸鼻尖。
宁修执注意到她的异样,淡淡地说:“她自己来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让她走。”
“别!”桑里惊得差点跳起来,哐当一声,桌子的啤酒瓶子碰撞叮叮响,说话的人也停下来,一桌子人,就这么看着他俩。
桑里假惺惺挂起一个笑容,招呼大家畅饮,插科打诨把氛围转变了。
宁修执单手支着脑袋看她,嘴角一直下不来,他好像很有兴趣,那是突然的事。
等桑里坐下来,他说:“怎么?你舍不得?”
桑里都快像朵花儿一样羞落了,耳尖很烫,喃喃着:“来都来了,突然要赶人家还是很不礼貌的。”
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礼貌,什么是不礼貌?
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没有说出来。
但宁修执嘴边的弧度上扬得明显,桑里鼓气,“你笑什么呀,我怎么就不懂了,我告诉你,五湖四海上天入地的事情我、都、懂。”
宁修执轻轻点头,再笑下去就解释不清了,眉眼感概,“也是,你在人间慢慢学着长大了,我不能再把你当小孩子看。”
“那当然。”桑里小尾巴翘得老高,转头拉着林耀月去楼下换衣服。
月正当空,气氛刚好。
灯一关,跟投影戏一样,留下两盏直白的氛围灯衬托舞台。
长纱白裙,是一只古典双人舞,和林耀月,像月下两只流连婉转、身姿轻延的蝴蝶,肢体柔软,双生双飞,把那种断肠轻柔的宿命感诠释得淋漓尽致,又再度迎来重生。
其他人在台下一字凳排开,静静观赏,宁修执望着桑里在光下转圈的身影,白纱透光,时而朦胧,时而熟悉。
他离她有点距离,可他觉得那缕细腻的发丝滑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他看得入神,没发觉身旁有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那一晚,他只记得那个身影,和脑海中的影子过渡,再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