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云莱的声音。
桑里和云莱吓了一跳,好像被照相机定格在原地,他们太清楚那个声音了。
两人慢慢回头,宁修执站在他们背后,双手环抱,一副等着解释的架势。
两人尴尬笑笑,半天说不出话。
窥视这种事,桑里可能是第一次干,但云莱,肯定不是第一次。
于是宁修执就先逮着云莱发问:“你的鬼点子?出去玩?然后现在站在这。”
在他眼里,到底是两个小孩,年幼,单纯,他其实也没多生气,但撒谎,不是一个好习惯。
现在,太像家长训斥小孩子的场面了。
云莱笑了笑,企图蒙混过关:“我们这不是提前回来了吗……”
纸条上写着晚上,再怎么早,都早不到这大早晨。
他放弃挣扎:“好吧,我自己都不信。”
宁修执脸色平静,转头看向桑里。
桑里乖乖站着,垂头抠手,时时瞧瞧他的脸色,一副任尔教育绝对听从的模样。
“学坏了。”宁修执说。
他的语气轻柔,不像训斥。
桑里羞赧得脸红,她容易脸红,脸薄,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轻轻说:“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好兔子……”
见惯了别人费力证明自己正人君子,第一次,见有人摊开双手,承认自己不是好人。
宁修执不觉得奇怪,倒觉得有趣,被逗笑了。
他问,“那你觉得自己是坏兔子?坏在哪?”
桑里不是很明白他的笑,她很认真地想了想,掰掰手指,全招了:“撒谎,偷窥,和云莱同盟。”
刚刚还庆幸自己没被追问的云莱,听到结尾,立刻傻了眼,“不是这也算?”
另外两人异口同声:“算。”
单单一个字,瞬间压垮了云莱的脊背。
他还想反驳点什么,被两个眼神压了回去,彻底妥协,“少数服从多数……”
回去的路上,云莱走在前头,另外两人并排而行。
桑里有些心不在焉,她还在想那个还没得到的答案,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很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呢,但她说不出来,她就想知道。
她还在想,那姑娘,方才离他那么近,目测距离不过一米,还给他递鲜花饼,那玫瑰花,那抓在裙边的手,那无动于衷的人……
桑里感觉脑子就要爆炸了,接踵而至的画面、源源不断的问题,都得不到答案,那颗心,始终无法安稳落地。
她说不出话来,又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她不喜欢宁修执和别人说话,不喜欢别人问他,问他那些隐私暧昧的问题。
宁修执也这样和她说过,他不喜欢她接触陌生人,他的情绪,到底会和自己的一样吗?
如果真的一样,那太难受了。
桑里强迫着让自己不要想,她还要工作,状态必须在线。
节假日的时候,人多,生意也忙一点,她和宁修执也一同上线。
店门前排起长龙,重复着装水包装的袋动作,有时商标不够了,桑里还得现画现用。
这边还在忙,那边还在催:“老板,我的五瓶水好没啊,我赶着开摊呢。”
“还有我,姐姐我等好久了。”
“……”
“马上来马上来。”虽然累,但桑里很开心。
赚钱自然不容易,这一分一毫,来得干干净净,来自双手,成就感颇满。
她刚送走一波人,无意间看到宁修执抬了一桶水出去了。
他身子高大,一桶水对他来说很轻松,袖子撸起一块,充满青筋的手臂肌肉突起,线条流畅。
他穿得一向贵公子风,此刻,又像人间本土生长的少年郎,身上,哪哪都接地气。
宁修执抬着那一桶水,从街市,拐进了偏僻的巷子里。
停在一家门户前,犹豫后,敲了敲门。
门里应着来了来了,片刻,那姑娘打开了门。
姑娘叫施香,城东头修鞋匠的女儿,上过学堂,现在跟着父亲生活。
这些,都是宁修执听她在店里唠叨时,零碎想起的。
施香是店里的老常客了,每回来,都要买两三瓶,只为和他说上廖廖几句话。
是个明面人,都知道少女情窦初开,多少是看上眼前的少年了,那几句话,都能让她开心好久。
但宁修执没表示出回应,他老实卖水,该收的钱一分不落。
他把桶放在施香家门槛那,说:“两百灵币。”
施香啊了一声,像失落,又像撒娇,扶着门框都站不直,那娇嗔的眼神盯着他。
宁修执全然没表情,重复道:“两百灵币。”
“有点贵吧。”施香说,“我都经常来买你们家,不能便宜一点吗?”
也是,老顾客了。
宁修执又说:“一百八灵币。”
他站在那,像块不会燃烧的木头,句句只要自己的钱。
施香气得一跺脚,瞪着他,精心抹了粉的脸颊都开裂了。
宁修执就这么站在等她,好像没看见她抓狂一样。
他一字一顿:“一百八灵币,现金还是刷卡,不支持赊账。”
“……”
他这大直男脑袋,不知道胭脂、腮红、那些是什么个东西。
施香这一身精心装扮,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有钱顾客,就不给她赊账了。
施香眼睛红红的,把一袋灵币塞给他,扭头就走。
宁修执把灵币拿出来仔细数数,没少,还多了,他把多的几个放在窗口,就离开了。
街道外,连着一片金黄的麦地,夕阳红照,田中无数涌动着,沸
腾着的黑点。
他回去后,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这个点,都出地收麦去了。
桑里抬着一口大水缸,打算挪个位置。
心有余力不足,纤弱的手臂不断发抖,那臂上的蝴蝶疤痕似振翅欲飞,走一步都像耗尽了全身力气。
即将脱手时,被一只手稳稳托住,轻松抱了过去。
桑里直起腰喘气,“你刚刚抬那桶水去哪了呀?”
“老顾客,要了一桶,送过去。”宁修执言简意赅。
他把水缸抬到理想的位置,扭头说:“以后这种重活,放着,等我。”
她力气小,又娇,又爱美,从前留了个疤痕就咋咋呼呼的。
怎么现在就爱干重活,吃起苦来了?
为了生意,桑里好久都没打扮自己了,她现在是麻衣束发,方便干活。
她捋了把马尾,坐到他身边的凳子上,点头说好。
透过楼与楼之间的间隔,能看到,那一片丰收的盛景。
她的语气温柔,又飘渺:“好神奇,光秃秃的草地翻犁过一遍之后,就能长出粮食,还是金色的。”
想起她是妖,没见过这种丰收场面。
宁修执耐心给她解释:“犁地之后,要播种,浇灌,打理,才能丰收果实,金色是他们的衣壳,可以做面粉,但面粉又能做很多美食。”
他说时,像个大人在给小孩子讲故事,那种柔和,恬静,在他身上无限延伸魅力。
桑里点点头,她又问:“中秋是什么呀。”
她在云莱那听到这个词,云莱说,你们的生意好起来了,不得中秋的时候好好庆祝庆祝?
就是那时,她想,必须庆祝,但中秋是中间段的秋天吗?
宁修执轻轻勾了勾嘴角,解释时,他的眼睛,比秋天的夕阳还要让人感概。
桑里在他口中弄懂了中秋,她觉得,那好呀,大家团团圆圆好好庆祝一番,这样的热闹,太少有了。
心里有了期盼,便会想,日子也变得轻松甜蜜。
距离中秋仅剩三天,也该收工,宁修执把这段时间赚的灵币叠得整整齐齐,交给桑里。
一共十万,加上先前直播赚的,少有二十多万了。
桑里对钱没概念,中秋和大家伙一块庆祝,要不是宁修执管着她,她真会把钱花光了。
几人一块逛街,买了些月饼和水果,她听说,赏月的时候可以吃。
既然赏月,那就要挑个好地方。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相遇久住的客栈,牌匾上那两个陌生字,宁修执告诉她,那就是他们的所在地——山瑜。
楼顶是个绝佳位置,没有视野阻碍,整片天空都在眼里。
一圈围栏全是藤蔓,里头,经常藏着一些萤火虫,一拍,它们就抖着发光的尾巴飞出,荧光满天,有种仲夏夜的既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