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天幕]冤种太子联盟 > 48.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李承乾望着训练场中那个挥刀的身影,忽然觉得,唐安之好像变得和他有些不一样了。

    明明方才对招,十招里倒有九招落在下风,不过是最后险险削掉朱祁钰一片衣角,就那么开心,那么骄傲。

    他好像笃定于他会得到夸奖和赞许,而非贬低与责骂。

    朱祁钰实在也是个耐心的老师,先亲自演示招式,将发力窍门一一拆解,待学生上手,再轻声提点,还会时不时与他过招。

    后来,朱祁钰瞧出他习武时,左腿总下意识地微微发僵。

    他曾经患有足疾,现在就算好了,行走跑跳与常人无异,可多年的习惯,还是让他在辗转腾挪间,少了几分利落。

    当下朱祁钰便拉着朱标、刘据、胤礽几人低声商议,琢磨几天,竟真为他量身制定了一套适应左腿的方法,还特意改了几招更适配他现状的招式。

    唐安之也很奇怪,李承乾想。

    练完一套刀法,还要凑到朱祁钰身边,别别扭扭地撒娇,非要讨到一句夸夸才肯罢休。

    他不由得撇了撇嘴,暗自腹诽。

    得寸进尺,脸皮真厚。

    他好像再也不惮于在众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弱小与无知了。

    他不再敏感于别人指出他的问题,也不再害怕提出问题。

    也是。

    李承乾抬头望向天幕,朱标正揉着唐安之的头发,笑着夸他进步快,胤礽也嚷嚷着要给他晚饭加个炸鸡腿当奖励。

    梳个头发,就被夸一句长得好看,解出一道数学题,就被赞一声聪慧过人,就连打游戏时反应快些,都被起哄说有打电竞的天赋。

    李承乾想,唐安之一两个月得到的夸赞,比他这辈子都要多。

    嘁。真不想承认,这种好命的家伙竟然和他是同一个人。

    他明明贵为太子,但似乎所有人都瞧不上他。

    他的兄弟、亲朋、老师、臣属,似乎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就连他的父亲——皇帝,似乎也纵容所有人瞧不上他。

    他每每受到轻视,却从未见父亲有所惩处。

    “咳、咳咳……”

    一阵寒风卷着落叶掠过,李承乾猛地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守在一旁的侍卫连忙上前,将备好的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忧心道:

    “殿下,您的伤还未痊愈。这天越发凉了,还是进屋歇着吧。”

    李承乾摆了摆手,没有应声。他垂下头,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是纵容吗?

    他恍恍惚惚地想,也许根本就是授意呢?

    ……

    安之安之,你想问他什么?

    -

    刘彻眯起眼睛,盯着天幕上的儿子,突然冷笑一声,朝着旁边的内侍伸出了手。

    内侍垂着头,却忍不住悄悄抬眼,同情地瞥了瞥阶下正缩着脖子、惴惴不安的小太子,而后默不作声地奉上一根两指宽的木条。

    皇帝接过木条,漫不经心地掂了掂,又在掌心试了试手感,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得人心里直发怵。

    刘据反应极快,立刻“哇”地一声扑过去,哭丧着脸去抱皇帝的腰,眼泪汪汪地仰头望他,试图萌混过关。

    “父皇,这……这可不是我说的呀,您明察秋毫,一定不会迁怒无辜的我,对不对?”

    先把你捧得高高的,总不好意思打人了吧?

    刘彻低头看他,笑眯眯点头,语气竟然格外温和:“是呀,确实不是你说的。可我现在打不到‘他’,不能出气,郁结于心对身体不好,据儿这么孝顺,总不忍心看着为父憋出病来吧?”

    糟了。

    刘据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心知今日在劫难逃。

    “哼。”皇帝脸上的笑意更甚,“我不是人?我不是人?!那你是什么?觉得我不舍得打你是吧?”

    眼看刘彻攥着木条就要扬手,刘据立刻放手,撒丫子就开始往殿外窜,嘴里还不忘放声大喊:

    “救命啊!救命啊!打小孩儿啦!”

    刘彻气极反笑,抬脚作势要追:“你还敢跑?不乖了是吧?不装了是吧?”

    刘据边跑边回头喊:“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儿臣不敢陷父于不义!”

    太子心道,当乖小孩会死,我才不要再做乖小孩了。反正你也不喜欢乖小孩。

    我要张牙舞爪地长大,再坏也坏不过全家死光。

    刘彻只作势追出殿门,便停了脚步,望着那道一溜烟跑远的小小身影,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侍从:“派人保护好太子,天色晚了,别叫他乱跑。”

    侍从连忙应下。

    宣室殿一下子静了下来。

    刘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几步,又怔怔地望着手中的木条。

    良久,他忽然抬手,用那根本要落在儿子身上的木条,狠狠抽向了自己的左手心。

    只听得“啪”地一声脆响,内侍阻止不及,惊得脸色发白,慌忙道:“陛下!”

    刘彻却浑然不觉痛,只低头看着掌心迅速泛起的红痕,缓缓攥紧了拳头。

    他将木条随手抛给侍从,喃喃自语道:“他那样说话……根本就是还在怨我。”

    又低低地笑了一声:·“……装得这么好,我还当你有多洒脱呢。”

    -

    【无忧宫内清香盈室,两人相对跪坐。

    蒙恬望着眼前的嬴扶苏,喟然叹道:“原来竟是您……毋怪阎君会建议,向柏枝神君求助了。”

    嬴扶苏问:“久疏问候,阎君与忘川使君,近来一向可好?”

    “蒙公子挂念……”蒙恬先是点头,表示两人近来安好,又面露疑色,“……可使君原来竟与您相识?我到忘川时间不算短,陛下更是与使君熟识。我们几乎日日与使君相见,却从未听使君提过。”

    他顿了顿,想起忘川深处那道时常凭栏远眺、吟诵《诗经·郑风》的身影,低声问道:

    “陛下……很想念您。若是使君知道您的下落,为何从不曾告诉陛下?”

    “他也……很想念我吗?”

    嬴扶苏似乎有些难过,他的声音有些轻颤,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怅然。

    “是儿臣不孝,这么多年,竟不敢相见。”

    片刻后,他才缓缓摇头,轻声解释道:“不是使君的问题。天界与忘川本就交集寥寥,我更与忘川从无私交。往日述职时,偶与使君碰面,同僚之间,也只唤我柏枝君。除非使君有意探听我的来历,想来,是绝不会知晓我真名的。”

    蒙恬闻言,便点了头,不再多问。他敛起心神,神色陡然变得郑重,对着嬴扶苏躬身一礼:

    “公子,叙旧的话,容后再说。恬今日冒昧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嬴扶苏抬眸:“将军请讲。”

    蒙恬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要劳柏枝神君,同我去一趟忘川。”

    -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清朗的诵读声在屋内回荡,李承乾合上书本,正在背《蜀道难》。

    忽听得门锁轻响,朱标抬眼望去,见嬴扶苏推门而入,当即起身:“扶苏,你回来了!”

    刚高兴一会儿,他便见嬴扶苏脸色苍白,脚步也比往常沉重,不由又微微蹙眉:“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怎么了?”

    其他人闻声,也纷纷围了过来,连书背到一半的李承乾凑了过来。

    “脸色这么难看,手也这么凉。”刘据问,“来找你的人是谁?是忘川出什么事了吗?”

    嬴扶苏缓慢地眨了眨眼,轻轻吐了口气:“是蒙将军。”

    “蒙恬?”胤礽松了口气,“那还好啊,看你这脸色,我还当是见了李斯呢……哎哟!”

    朱祁钰在旁边给了他一胳膊肘,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忘川里确实出事了。”

    嬴扶苏皱着眉,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蒙将军告诉我,七日之前,父皇突然陷入原因不明的昏迷,至今没有醒来。”

    “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

    “在忘川里怎么会出事呢?”朱标急道,“忘川有使君在呢,向来出不了什么大事!而且你不是半月前才去偷偷看过,那时候始皇陛下还好好的。”

    他不仅仅是为友人担忧,他自己的父母和弟弟也都在忘川。

    那可是忘川!若是始皇陛下都能出事的话……

    嬴扶苏摇了摇头:“说是在与武帝陛下下棋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就倒了下去。当时唐太宗陛下也在场,确实无人袭击,实在蹊跷。孙神医、使君和阎君都去看过,可都没发现什么端倪。”

    “可若是他们都看不出端倪,我又不懂医术,怎么会有办法呢?”

    嬴扶苏苦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若世上有一人还有办法,那个人也不是我。据儿,阎君应当是想找你的。”

    “我知道你不愿意去忘川,对不……”

    刘据闻言,打断了他:“……别道歉。我知道,放心。”

    -

    地之极,冥界的忘川河蜿蜒流淌,河水泛着幽蓝的冷光,河边的彼岸花海落成无边无际的红,忘川就在这片花海之中。嬴扶苏以往皆是悄然潜入,今日还是第一次走正规流程来到这里。

    前方光影微动,忘川使君抬手一抖袍袖,身姿端方地向嬴扶苏行了一礼:“柏枝君,久疏问候了。”

    使君看向他身旁戴着帷帽的姑娘,有些疑惑地问:“……这位就是阎君提到的,你那位精通医术的好友吗?”

    嬴扶苏先颔首应下,随即与身旁姑娘一同躬身回礼:“是柏枝失礼,还未有正式拜访过使君。”

    使君闻言笑了:“未有正式拜访,但私下拜访,已有好些回了吧。”

    嬴扶苏倒也并不意外:“原来使君知道。”

    使君颔首道:“忘川乃我辖地,有人进来,我岂会不知?只不过知道柏枝君绝非歹人,如此行事必有缘由,便未曾声张。”

    嬴扶苏赧然道:“多蒙使君看顾了。此次实有要事,待他日得闲,柏枝必在无忧宫扫榻相迎,好好招待使君。”

    使君坦然受了他的谢意与邀请,目光再次落回帷帽姑娘身上,又问:“这位仙子怎么称呼?为何戴着帷帽?”

    听到这个问题,嬴扶苏有些犹豫。“卫”姓不算特别稀有,却也绝非大众。

    单是姓“卫”也就罢了,还是他的好友,若是传到心思细腻敏感的汉武帝耳中,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可若是特意拜托使君保密,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迟疑不过片刻,身旁的姑娘已率先开口:“免贵姓秦,单名一个挽字。”

    她解释道:“我少时与人争斗,不慎中了一道狠毒法术,脸上因此留了后遗症。容貌丑陋,不堪见人。还望使君见谅。”

    使君一惊,以为自己戳到别人痛处,连忙拱手道:“原来是秦仙子。实在抱歉,是我失言了。”

    说话间,三人已循着□□前行许久,到了一处居所。说是居所,其实完全是宫殿群,在忘川空间折叠的秘法下,殿宇巍峨,飞檐斗拱,竟与当年的咸阳宫一模一样。

    嬴扶苏打眼一望,竟还在远处看见了自己当年居住的宫室。

    “柏枝君。”忘川使君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我偶去天界,见你也不算少,真没想到,你就是公子扶苏。”

    “既已到此处,陛下在哪处宫殿,想必也无须我再指路了。”

    末了,使君望着嬴扶苏复杂的神色,轻声道:“这么多年了……他很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