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这就是天界啊!”
“好漂亮!”
“果真是飘在云端的!”
“仙禽的声音!那是传说中的青鸟吗?”
当天界的盛景浮现在天幕之时,各朝上下,从九五之尊到市井黔首,皆不约而同地伸长脖颈去探看。
毕竟华夏大地从古至今的神话传说从来不少,人人都想一睹真正的天界到底是何模样。
之前柏枝神君的名号一出,连带着柏枝神祠的香火都旺了不少。
可惜看天幕上神君没什么反应,大约其实并收不到人间的香火。
但这也并不能降低人们的热情。说书人们连夜编排了诸多传奇,讲神君仗剑伏魔、拯救苍生于水火,连神君还没出现过的几柄剑,都编得有模有样、名号响亮,在茶馆酒肆间广为流传,倒是颇受欢迎。
秦朝百姓更是满心欢喜。长公子扶苏素来仁厚,体恤民情,本就在民间声望极高,如今他成了天界神君,更是引以为傲,个个面露荣光。
唯独秦朝朝堂之上,诸臣面面相觑。
“看这人身形,”一位老臣捻着胡须,沉吟道,“似乎有些像是……”
“听这声音……”另一位臣工亦皱着眉,语气犹豫不定。
王贲猛地一拍大腿,声调陡然拔高:“哎!这不就是蒙恬将军嘛!”
说着便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蒙恬,兴冲冲道:“诶,你看看是你不?”
蒙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贲也不介意,只顾盯着天幕嘀咕:“长公子穿的真可爱诶,但看起来不是他的风格,不会有人整他吧,别把我们长公子带坏了。”
蒙恬深吸了一口气,心道长公子年纪最大,心性沉稳,谁能带坏他?
前面嬴扶苏貌似是听见了,转头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王贲一噎,终于闭嘴了。
嬴政将底下臣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再往上一看那粉色围裙,他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又叹了口气。
忽听得殿中有人惊呼:“飘起来了!”
嬴政忙睁眼去看,有些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什么飘起来了,这明明是飞起来了!
?
飞起来了?
他不由坐正了,抛下了以前那些白日飞升的骗术,去看这真正的“白日飞升”。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夕阳的日光破开云层,金辉泼洒在“嬴扶苏”素白的衣袍上,白衣所过之处,云海似被无形之力劈开,翻卷出两道雪白的浪痕,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确是仙气飘飘。
只是破坏氛围的是,下一刻卫太子就扒着窗框,扬声喊道:“阿昭!你忘记换工作服了!”
云间随即传来一句回应:“不值班,不用那么正式!”
两句话就把仙气杀了个干净。
王贲指着天幕,又激动起来:“你看,我就说是蒙恬吧?我一看就是蒙恬!”
“还真是蒙将军啊!”
王贲看着看着,眉头却皱了起来,转头看向蒙恬,满脸疑惑:“你看到长公子,怎么是这个反应啊?不至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他问:“你们两个,很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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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学剑术?”李承乾瞪大了眼睛,“你说的训练计划就是学武啊?”
“对呀。”刘据点头道,“上午学文化,下午学武术,晚上打游戏,很充实吧?”
“那我真是谢谢你还给我留了玩的时间。”
刘据笑嘻嘻摆手:“嗨,应该的,不用这么客气。”
朱标解释道:“我们这种没什么攻击力的命途,确实要学点武术防身的,但是本来没有这么急。可你的命途特殊,我们怕你哪天又掉进记忆幻境去了,落了单,我们一时半会儿进不去,就只能靠你自己拖拖时间。”
“这回赫舍里皇后是没什么恶意,万一遇到有恶意的呢?”
李承乾点头道:“你说的很是。我本来也想问问能不能学一些有攻击力的法术或者招式,没想到你们都已经计划好了。”
他环视了一圈:“而且居然还有专门的训练场。”
朱祁钰靠在兵器架旁,闻言轻笑一声:“我们哪有专门的训练场,找特事局借的。”
李承乾哽了一下,真心实意道:“那局里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刘据问:“你想学剑术,还是什么别的武器?我们多多少少都会点儿,你可以先学一门,有兴趣的话自己研究研究其他的。”
李承乾略一思索:“横刀吧。这个我多少还有点基础。”
“行。”
刘据点头应下,抬手拔出发间的“摇光”,只留了剑鞘依旧绾着长发。
那簪中剑甫一离鞘,便似有灵性般,顺着他的心念骤然变长,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李承乾还是第一次见到“摇光”的真容,不由得脱口而出,赞了一句:“好剑!”
刘据颔首:“自然是好剑。”
他并指在剑脊上划过,不过瞬息之间,那柄长剑便化作了一柄横刀,形制规整,刀身薄而锋锐。
他手腕一转,挽了个漂亮的刀花,随即反手握住刀柄,将刀递给李承乾:“你用这个。”
李承乾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刀柄,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刃,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练习而已,用竹刀就可以了吧。”
朱祁钰笑了笑,随手从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了一柄竹刀:“你用真刀,我用竹子。”
李承乾诚恳道:“这刀太利,我怕会伤到你。”
朱祁钰也诚恳道:“那要你的刀刃能碰到我再说这话吧。”
李承乾咬牙,心里憋气:太看不起人了吧!好歹我腿没瘸之前也是阿耶亲手教的刀啊!
他没再废话,握紧刀柄,提刀便朝朱祁钰冲了过去。
他心知朱祁钰既然能这么说,必然也是有真本事的,但又怕真的伤到他,便先以刀脊试探一二。
李承乾足尖点地,身形欺近,横刀顺势挥出。对方以竹刀格挡,他只觉一股柔劲顺着刀脊传来,力道被巧妙卸去,下一秒,竹刀已轻飘飘搭在他的刀背上,看似随意一压,便将他的攻势化于无形。
“心不定,力道散了。”朱祁钰脚下未动分毫,竹刀微微用力,李承乾便觉手腕一麻,横刀险些脱手。
李承乾眉头微皱,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再度挥刀上前。
这一次他已知朱祁钰厉害,便放下心来,手腕微转,冷冽的刀刃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取朱祁钰的肩侧。
朱祁钰仍是从容不迫,他的身形微微侧移半寸,同时竹刀斜撩,精准地擦过横刀的刀脊。
仿佛轻轻一拨,李承乾便觉一股巧劲传来,原本势在必得的一刀,竟硬生生偏了方向,擦着朱祁钰的衣角而过,连一丝布料都没有划破。
几招之间,李承乾额上已经微有薄汗,朱祁钰却连气都没喘两声。
李承乾沉下腰背,深深吐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摒去所有杂念,没有再急着出手,目光紧紧锁着朱祁钰,心中思索对策。
数个呼吸后,他再度上前,挥刀的速度猛地加快,横刀在空中挽出一朵朵细密刀花,刀刃破空之声呼啸不绝。
过招之间,朱祁钰竹刀一挑,李承乾便借力而起,由上至下,刀刃再向朱祁钰的左肩而去。
朱祁钰正欲举刀格挡,不料李承乾刀势却猛地一转,向下而去,只听“嘶啦”一声,刀刃精准地削过朱祁钰的衣袖,一小片蓝色的布料应声而断,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李承乾见战术得手,终于舒了口气,他身形落地,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刀有惯性和路径,猛地变招对他的身体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
朱祁钰也收了竹刀,低头看着自己断了一截的衣袖,随即抬眼看向李承乾,又是惊讶,又是赞许。
“声东击西,很厉害呀。”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接下来,没有后继之力了吧?”
李承乾喘着气,坐了下来,他也笑道:“是啊。但我只是想证明,我是个聪明的学生。”
“接下来请多多指教啦!”他向朱祁钰眨了眨眼,“小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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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的间隙,李承乾坐在垫子上,灌了大半瓶水,又抓起块饼干啃着,含糊不清地开口:“其实我有一个问题。”
“照理说应该是怀今比较擅长这些吧,为什么不是他来负责教学计划啊?”
“……嗯?”刘据挑眉,伸手去搓他的脸,“怎么?你对我的安排有什么意见?”
“呜……木、木有……”在魔爪之下,李承乾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嘴里还有饼干,只能惊恐摇头。
刘据揉够了,才收回爪子,解释道:“攻击性命途没什么参考性,他们招式会无意中带有破坏性的灵力,不适合教学啦。”
胤礽咬着奶茶吸管点头:“等你能和他们三个过两百招还不落下风,倒是可以试试来我这儿领一顿毒打。”
李承乾呲了呲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毒的嘴。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之前的事,忍不住问:“我听阿昭说……是忘川来人找他?是我知道的那个忘川吗?”
几人不禁失笑:“世上只有一个忘川。”
他们倒也不惊讶李承乾知道忘川。鬼魂是一定会知道忘川的,人在意识到自己已成鬼的那一刻,就会被冥界接纳,从而自动地了解一些关于冥界的知识,倒有点像刻在魂魄里的传承记忆。
见几人都看着他,等他的下文,李承乾又措了措辞:“我父亲……他也在忘川,是吗?”
朱标率先点头:“当然,你是想去见他一面吗?”
李承乾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眉宇间染上几分纠结:“我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可直到我死也没能真正知道答案……但我又、又实在不想见他。”
刘据安慰他道:“那也没事,学学阿昭,你做好准备再去就行。”
李承乾抬眼,看向刘据,忽然想起之前的话,忍不住问:“挽挽,你不愿意见忘川的人,也是因为不想见你父亲吗?”
刘据哽了一下,半晌才哭笑不得道:“不是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李承乾愣了愣,他本以为这问题十拿九稳,没成想完全和他的预想不同:“那是为什么啊?”
一旁的胤礽笑了笑,拿着训练用的竹弓,玩笑着用空弦弹了他一下:“他哪里是不想见他的父亲,他是不敢见他的母亲。”
刘据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阿娘在忘川过得很好啊,和我父亲感情不错,也交到了几个很好的姐妹。我舅舅和表哥也在忘川,她不会觉得寂寞。”
“她已经不记得巫蛊之祸,也不太记得我了。”
他垂下眸子:“可她只要看见我一眼,一定会再想起那些事的。我不要让她想起来。”
“至于我父亲……”他拖长了调子,抬眼看向李承乾,“我和你不太相同,我虽然有时也怨恨他,却倒没什么想问他的。”
“倒不如说,我其实挺理解他的。”
理解他?李承乾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巫蛊之祸,深仇大恨,何来理解?
他脱口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冤屈,不想问问他为什么吗?”
刘据淡淡道:“他是皇帝嘛,是这样的,只不过长着人的模样。你不会以为皇帝真的是个人吧?”
“一家的男丁为他出生入死,女人为他生儿育女,最后却能以莫须有的罪名说杀就杀。我爹挺舍得的。”
“一个人自小做他的老师,忠心耿耿,为他谋划半生,最后落得个腰斩弃市的下场。我爷爷,他也挺舍得的。”
“我曾爷爷做皇帝之前,前头还有一个姓吕的王后和四个嫡子呢,你猜猜,他们最后去哪儿了?”
“我祖爷爷当年,还没夺得江山的时候,就敢和项羽说‘愿分一杯羹’。所以最后,是他做了皇帝,项羽败了。”
他嗦了口奶茶:“我们家一直是这样的啦。他们就是无情,没有什么好期盼的。我也没什么要问的。”
他越说声音越冷,李承乾听得心头一凛,猛地抬头看向他。
“……那你呢?”李承乾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刘据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笑,可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竟透着十分的冷漠。
“我?”他语气轻飘飘的,“你猜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又来了又来了。”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把刘据的脑袋拍到了桌上,“戏瘾这么大,你去考中央戏剧学院吧。”
朱标探出头,先朝着李承乾安抚地笑了笑,又对着刘据怒目而视:“你把人家吓到了知不知道?”
刘据闷闷地“呜”了一声,猛地抬起脑袋,一拍桌子,也怒目而视:“安之胆子哪儿这么小啊!倒是你背后偷袭,把我吓到了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