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说干就干。
主力自然是“记忆”命途的李承乾。
但他刚刚开启命途,对力量的掌控还不够精深,要做精细的记忆梳理工作,灵力还不太够。且如果接受到过多的记忆信息,精神承受不了,灵力容易暴动,所以他需要朱标和刘据的帮助。
朱标负责能力的增幅,刘据负责灵力的安抚。
三人将要合力,李承乾本以为得布置个什么玄妙的阵法,好让彼此灵力同频共振。
不料他俩竟然就站在那儿,一个人取出笛子,一个人执起洞箫。
李承乾:……?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懵逼,朱标笑着解释道:“阵法有时候好用,但毕竟不够灵活,有时候却有些局限。像我们这种需要灵力广覆盖的命途,声音其实是一种很好的载体,能保持灵力的稳定且持续的输出。”
刘据接道:“而且不用接触到你,不会打扰到你干活儿。别在意,我们牧师和吟游诗人是这样的。”
牧师和吟游诗人……
李承乾好歹陪着嬴扶苏玩了几天游戏,虽然在嬴扶苏“高超技术”的拖累之下,和BOSS一个照面就死,但好歹还是明白了刘据的这个类比。
仔细一想,还真有几分神似。
他有点无语地点了点头,指尖开始凝聚灵力,红色丝绳再次如藤蔓般缠上他的指掌。
叮铃铃……叮铃铃……
几乎同时,笛箫合鸣的声音悠悠响起。
起初,是一缕箫声。
那声音仿佛自深谷幽潭弥漫而起的薄雾,辽远而苍茫,神秘而悠远。
它像是从紫禁城的深处渗出来的,在绵长的岁月中,描摹寂寥的山河。
而后,在雾霭般的箫声之中,笛声跃然而起。
清亮、剔透,带着山泉般的跳跃,像星星一样划破雾霭。
它掠过太和殿高耸的屋脊,迎着浩荡的天风,将人间的山河送向云端。
叮铃铃……叮铃铃……
李承乾闭上了眼睛。
他从未感到自己的灵力竟这样如臂使指,乖顺听话,又如此磅礴浩大,仿佛永远挥之不尽。
神秘的时间在他面前如同一条长河般铺散开来,记忆就是长河中泛着粼粼波光的碎片。
世界在【记忆】眼中,就像银河一样闪亮而美丽。
他的灵力探向其他人都探查不到的那个“存在”,其他人灵力中的“无”,在他的灵力中却如此清晰。
“赫舍里皇后”望向他,浅浅地笑了起来。
无数的记忆碎片顺着“记忆”的灵力,流入他的脑海。
……
“皇上,您说,这会是个阿哥,还是位公主呢?”
女人轻声问着,却未等身旁的男人回答。她自顾自浅浅一笑,眼底泛起温柔的光:
“不过无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是我最珍爱的孩子。”
……
“皇上,妾……请求您……往后……定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
榻上的女子气若游丝,仍勉力攥着龙袍男子的手,费力侧首,望向襁褓中那小小的一团。
“……便叫他……保成吧……妾只愿他好好长大……平平安安……”
……
“哥哥……我也想过生辰,也想有额娘陪着长大……为什么独独我没有额娘呢?”
“皇后娘娘化作天上的星星看着你呢。我听说,这颗种子种出来的树,可以长得很高很高,等它有一天长得比屋子还高,我们可以顺着树爬上去,爬到天上去看她!”
……
——孩子,额娘又何尝不想陪你长大。
——可我该怎么才能陪你长大呢?
……
……
……
—清—
“额娘,下雪啦,我们来堆雪人吧!”
“慢些跑,御花园雪天路滑,仔细别摔着了。”
……
—清—
“额娘,头一回进宫,女儿心里慌得紧……皇后娘娘性子如何?好相处吗?”
“娘娘最是宽和仁善,莫怕。只是切记礼数周全,不可怠慢。”
……
—晚清—
“额娘,听说洋人的炮舰要打进来了……我们会输吗?会死吗?”
“不会,不会的。若真有那么一天……娘拼了命,也定会护你周全。”
……
—民国—
“妈,您瞧这大殿柱子多粗啊……皇帝真的没了吗?”
“是啊。你外婆年轻那会儿,想瞧一眼宫门,都进不来呢。”
……
—抗日战争—
“修复、保护文物是好几代人的事情,外面在打仗,又这么危险……丫头,你也想走上这条路吗?”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让民族的记忆这样消失。无论最终战争是否能够胜利,中华的文脉不能断绝。妈妈,这是我们作为中国人的责任。”
……
—新中国—
“故宫博物院终于修整好,开放作为景点了。妈,咱们也去看看?”
“……妈,你看,这大殿,比咱们厂锅炉房还要高!”
“是呀。要不是新中国建立了,咱们老百姓哪有机会到这儿来玩儿啊。这儿从前是皇帝的家,现在是咱们人民的家了。”
……
—新中国·21世纪—
“妈妈!”小姑娘雀跃地喊着,“你看,是电视里的皇宫!”
“诶,宝贝!别光顾着玩儿。”年轻的母亲举着点心递到女儿嘴边,“吃点儿东西,别饿着了。”
……
……
……
李承乾心口一阵绵密的钝痛。
他低声喃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是赫舍里皇后弥留之际,想要陪孩子长大的强烈执念,在古迹紫禁城的浸染之下,成为了“记忆的回响”。
她的孩子降生时,“她”也随之诞生了。
赫舍里皇后的魂魄早已渡往阴司,步入轮回。而这段记忆诞生的唯一目的,就是要作为母亲,陪着她的孩子长大。
可“她”只是一段记忆呀,又不是真正的灵魂,“她”的岁月停滞在皇后薨逝的那一天,“她”是不能像人类一样,随着时间而成长的。
而赫舍里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两岁就已经夭折了,“她”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陪伴一个孩子长大。
那“她”要怎么才能陪孩子长大呢?
人类有人类的办法,“记忆”自然也有“记忆”的办法。
于是,本来只是赫舍里皇后的一缕执念,往后的每一对母亲和孩子来到故宫,就在这缕执念上留下痕迹。
“她”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孩子——爱新觉罗·胤礽,早在“她”诞生五十一年后,便已经死去。
自诞生起的三百五十一年中,“她”每一天,都在陪着“孩子”长大。
“她”陪孩子嬉戏玩闹,教孩子知礼守节,护孩子免受伤害,支持孩子追寻理想……最后,带着孩子见证时代的变迁。
所以“她”时而自称“妈妈”,时而自称“额娘”……
所以“她”时而说“要保护你”,时而又喃喃“好想你”……
“记忆”中的儿子,“记忆”中的女儿。
在赫舍里皇后的执念中,都是“她”的孩子爱新觉罗·胤礽。
就好像在这三百五十一年中,“她”真的牵着他的手,一步步陪着孩子长大了一样。
而若是在宫中遇见身着龙袍的男子,那一定是“她”的夫君玄烨了。
必定得再拉着他,细细嘱咐一遍:
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呀。
-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抿着唇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他凝神聚意,开始梳理那三百五十一年间纷繁交织的记忆碎片。
三百五十一年记忆的混杂导致了混乱,他要将这些记忆一一规整,再以“记忆”的灵力,以那段“记忆”为基础,为“她”模拟思维。
“她”虽然不是真正的赫舍里皇后,可“她”的爱是。
现在“她”终于见到了“她”的保成,胤礽也终于见到了“她”。
若能好好说上几句话,也算圆满了这一段跨越时空的念想。
只是……
李承乾叹了口气,收回了灵力。
他睁开眼,现实中的赫舍里皇后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像“记忆”中那样,望向他,浅浅地笑了起来。
赫舍里皇后美丽温婉,又带着几许少女的灵动活泼。
他想,赫舍里皇后,真是一个美好的人呀。
她朝他眨了眨眼,似在道谢,随即转向自己的孩子,张开双臂柔声道:“保成,来,让额娘好好看看你呀。”
胤礽往前走了两步,他看着思维终于清晰些的母亲,眼圈霎时红了。
他哽咽道:“……我要是知道会见到你,肯定不会穿成这样的。”
赫舍里皇后噗嗤一笑,眼里亮晶晶的。她拉着胤礽左看右看,眉眼弯弯。
“傻孩子,你是儿子,是妈妈最爱的孩子。”
“你是女儿,也是妈妈最爱的孩子。”
她从胤礽手里接过那些被匆匆取下的簪子,依着自己的心意,一支一支为他重新簪好,又将那身纱裙理得整整齐齐。
末了,她很开心地说:“真好看。”
她摸了摸胤礽的头发,声音软软的:“保成,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胤礽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惭愧:“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没当上皇帝,大概……也没有做一个好太子吧。”
“谁问你这个了,这有什么要紧的?”
组成赫舍里皇后的“思维”中似乎并没有装载“太子”这个关键词,所以胤礽的答案令她有些惊讶。
“额娘是问,你过得好不好?”
胤礽鼻子一酸。
他被骗了。
被很多很多人骗了。
她只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原来,在妈妈心里,他并不必做一只雄鹰。
他心里难过,却又不想让母亲担心,只好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挺好的……您放心吧。
”
赫舍里皇后的思维远不如真正的人类那样敏锐,却依然没被瞒过去。
她看着他,慢慢皱起了眉头:“瞎说。”
“要是过得好,见到我,怎么这么委屈呀?”
“你皇阿玛没照顾好你,对不对?”
她哼了一声,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你放心,等哪天见着他,额娘一定替你教训他。”
李承乾听到这里,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显眼的衮冕,悄悄往阴影里又挪了半步。
他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故宫老旧的地砖,心里小声嘀咕:那打了他,可就不能打我了哦。
胤礽没注意其他人的动静,只是拎着裙摆,乖乖挨着母亲坐了下来。
他微微蜷起身子,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仰起脸,轻声撒娇:“那您一定要替我好好教训他呀。”
赫舍里皇后认真点了点头,从怀里摸索出几个橘子塞给他吃。
胤礽有些疑惑:“怎么会有橘子呀?”
赫舍里皇后歪着头想了想,也露出几分困惑:“前些日子在这儿遇见一个人,我本想问问他有没有见过我的孩子,可他瞧见我转头就跑,手里的橘子也掉了一地。我捡的。”
“我想还给他,可是找不到人了。”
她又有些担忧地补充道:“你可不要学我呀,捡到别人的东西要还给人家,知道吗?”
胤礽乖乖点头,将橘子仔细收进随身的小包里。
“我现在还不饿。”他小声说,“带回去再吃。”
赫舍里皇后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会儿,期期艾艾地又贴近了一些,小小声说:“宝贝,你能不能……能不能叫我一声‘妈妈’?”
胤礽看着她期待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伸手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哽咽:“额娘……妈妈,我真的、真的好想见到你……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不愿说伤痛的往事,或者说,在见到母亲的这一刻,他一点没有想起来那些令他痛苦的过去。
他只是说起了最想和母亲一起做的事情。
“妈妈。我好想带你去看看紫禁城外面的世界。很漂亮的。”
“南边有烟雨朦胧的小镇,有料峭巍峨的山和奔涌的长江。”
“北边有壮丽的雪山,再往极北去,还有瑰丽的极光,像是神仙撒下的彩缎。”
他絮絮叨叨地说,赫舍里皇后开开心心地听。
母子俩就这样依偎低语,一直说话,一直说话,直到远处的天际泛起了微微的亮色。
赫舍里皇后终于出声打断了他。
她说:“宝贝。”
胤礽若有所觉,他抬起头:“你要走了,是吗?”
赫舍里皇后望着他,没有言语。
胤礽似乎做了心理准备。他从来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他也从没有运气能吃到这样好的馅饼。
可他还是抱了一丝希望,有些无措地看向了李承乾。
李承乾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
“她今日见到你,执念已了。待到白昼,“记忆”的灵力减弱之时,“回响”就会消散了。”
夜晚是“记忆”的灵力最活跃的时候,正如人们总在梦中记起往昔。
胤礽心中已然明了。
他重新望向母亲,赫舍里皇后朝他温柔地笑:“保成,再叫我一声‘妈妈’吧。”
胤礽声音有些哑哑的,目光牢牢锁在母亲面上,不肯移开半分。
“……妈妈。”
赫舍里皇后很高兴地应他:“诶,宝贝。”
她最后说:“要好好吃饭呀。”
第一缕晨光划破了夜色。
她不见了。
胤礽举起手机贴近耳边,录音中回荡着母亲最后的那句:
“诶,宝贝。要好好吃饭呀。”
天光越来越亮,朝阳终于升了起来。
金晖漫过太和殿的屋脊,将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晨光里。
那个依稀带着几分阴森诡谲的故宫,“记忆的回响”,在这暖洋洋的日光下,终于失去了它最后一丝痕迹。
胤礽点开录音文件,只余下一段空白的杂音。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空白的。
那是妈妈的声音。
他匆匆翻开随身的小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那几个橘子——那个误入记忆幻境的游客遗落的橘子。
他轻轻舒了口气,将包紧紧搂在怀里。无声的、大颗的眼泪,倏然砸在故宫冰凉的地砖上。
他乱七八糟的思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模模糊糊地想:谢谢你啊,故宫的古董地板砖。要不是你,我哪里见得到我妈妈呢?
他吸了吸鼻子,几下抹掉了眼泪,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刘据:
“你总说你妈妈是天下第一好的妈妈。我以前没见过我妈妈,没法跟你辩论。”
“现在我见过了。”他说,“我妈妈才是天下第一好的妈妈呢。”
“……”
“……好吧。”
刘据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地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我承认,你妈妈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