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听到“女鬼”的话,刘据双手一拍,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哪里见过,这不是赫舍里皇后吗?”
胤礽心里本就隐约有了猜测,只是不敢相信。刘据这话一出,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时之间,不知是巨大的惊喜、还是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他只觉得整颗心好似被一记重锤狠狠地击中了,震得他浑身发麻,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耳朵听不见了,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声音的主人。
他的额娘,他的母亲,他的妈妈。
她赐予了他生命,从此他一生的命运都与她紧密相连。
他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可他听见无数人说过,他的母亲有多么的爱他,对他寄予了怎样的厚望。
她为他付出了生命。
所以他必须要做文武双全、才德兼备的太子,将来要做富有天下的皇帝,才算不辜负母亲的期望。
他一生都困囿于此。
如今,母亲的目光,穿越了三百多年,终于向他望了过来。
他呆呆站着,手足无措,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衣角,又慌忙去整理身上最外层的薄纱。
假发上乱七八糟的簪子被他一支支拽下来,越拽越急,越急越乱。
“妈妈……不,额娘……呃,皇额娘……”他极生涩地找回了这个三百多年来从未唤出口的称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今天是出来玩,才、才穿成这个样子的……平常不是的……”
指尖触到粗糙的纱料,他鼻子一酸,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他仿佛又不是应怀今了,又变回了三百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怀着要见到母亲的希望,跟着哥哥种树时,手忙脚乱的小男孩。
他怎么能这样见母亲呢?
他想,他应该精心挑选自己最昂贵、最体面的衣服,他要让额娘知道她的孩子已经长成挺拔的模样,要让母亲知道他过得好,要让妈妈放心才对。
可他却穿着一条廉价的、做工有些粗糙的裙子,扮成了姑娘的样子,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他妈妈是清朝人呢……她一定接受不了的。
他又想,他还是一个失败者,一场政治斗争的输家。他没做成皇帝,只窝窝囊囊地死在了圈禁的宫墙之中。
——她会对我失望吗?她一定会对我失望的。
她还多么年轻呀,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呢。
他并不配让她付出性命。
也许其实皇阿玛说得对,他生来便是……
“真好看。”
那个年轻的、一身红衣的姑娘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她轻轻向他招了招手,又问:“你生得真好看,请问,你是我的保成吗?”
胤礽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慌忙向前踏了半步,却又怯怯地缩回脚。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小声地、轻轻地答了一句。
“我是的呀。”】
-
从那个身影出现开始,大阿哥胤禔就紧紧锁起了眉头,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太子。
太子本来在带着弟弟们去看那棵树,见是素来不对付的兄长,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干什么?”
胤禔仍蹙着眉,他压低声音,有些不确定地说:“我觉得这个人……似乎有些像皇后娘娘。”
“哪来的皇后娘娘,宫里何时有——”
太子话音一顿,猛然反应过来,急忙仰头向天幕望去,脚不自觉地踮起了几分,恨不得自己能再高一点:“你确定吗?!”
大阿哥也伸着脖子望了望,摇头叹了口气:“我不确定啊,我当时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也没见过几次。我只是感觉有些熟悉……”
太子正欲唤来年长些的宫人询问,便听见天幕里那道声音轻轻响起:
“保成……?是……是我的保成吗?”
这下子哪还有什么疑问,不确定的也确定了。
四下宫人霎时跪倒一片,有人颤声祝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也有人悄悄环顾幽深的宫苑,仿佛那道身影真会从朱墙下的影子中缓步而来。
此时的太子尚算风光,也远未走完他命途多舛的一生。
对从未谋面的母亲,他怀揣着好奇与天然的亲近,即使已知后事,却还不曾切身体会天幕中那个自己那般沉重纠结的近乡情怯。
他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忐忑,朝着虚空处轻唤了几声:“额娘!皇额娘!您在这儿吗?”
没有回应。
园中寂寂,唯有风声穿庭。
但是没有人嘲笑他,连胤禔也只是静静站着。
“阴阳有别。”良久,大阿哥低声开口,“你现在能知道,娘娘一直在看着你长大,那也很好了。”
“还有,‘你’说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天幕中那个手足无措的身影,声音又低了几分:“其实你小的时候,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
他微微侧过脸,补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嘲的话:
“……不然谁会管你啊。”
-
【胤礽小小声音回答了母亲的问题,可那位姑娘却恍若未闻,依旧执着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你是我的保成吗?”
胤礽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他蹙起眉,不死心地又答了两遍后,终于转身看向了其他人,眼中带着困惑与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李承乾的呼吸也平复下来了。他也没想到这个一路追着他的“女鬼”,竟然会是胤礽的母亲。
但他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只是略微回忆了一下,便说明了自己看到的情况。
“她在追我的时候,嘴里翻来覆去也就是‘皇帝’和‘爱新觉罗’两个词,看起来神志确实不太清醒的样子。”
大家的目光投向了朱标和刘据。他俩的灵力一个主“精神”,一个主“生命”,此时也只能让他们试试了。
朱标探出灵力,尝试去接触“赫舍里皇后”。半分钟后,他却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我的灵力探测不到她的‘存在’。”
刘据试过之后,也肯定了朱标的说法:“她没有生命,也不是灵魂。”
不是生命,不是灵魂,那还能是什么?
朱祁钰想了想,提议道:“要不问问土地公吧?北京城这片地上发生的事情,土地也许比我们清楚些呢?”
几人都觉得可行。
嬴扶苏便点了点头。他撩起衣裙,蹲下身来,屈起手指敲了敲地面,一个老头儿就这么从地里冒了出来。
众人拱手向土地打了个招呼:“土地爷爷。”
李承乾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土地公,不禁有些好奇,行礼后便悄悄打量他。
他是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头,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身形有些佝偻好似老农,手里拄着一根弯曲的桃木杖。
老头子先是被嬴扶苏的打扮唬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连忙拱手:“原来是柏枝君当面,小老儿差点没认出来。这……怎么打扮成这样啊?”
没等大家解释,他自己就恍然大悟,絮絮叨叨自语道:“哦……是到故宫来参观的吧,那倒也
不奇怪……”
“土地爷爷,先别寒暄了。”刘据直接上前问正事,“您见多识广,快帮忙看一看。”
他扶着土地公公的胳膊,往“赫舍里皇后”那边指了指:
“她既非生命,也非灵魂,我和懿文的灵力都探查不到,但她又确实存在。您主管这方土地,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土地公眯着眼看了看,一时也没看出什么:“这……小仙君哪,小老儿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他拄着拐杖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倒听说过一个说法。”
“紫禁城是明清两代的皇宫,它封存了无数人的新生与死亡,有人执掌天下,有人冤死禁中。”
土地公望向巍峨的太和殿,叹息道:“这里浸满了血与泪,权力与欲望,见证了一个时代,承载了数百年的悲欢离合、兴衰荣辱。在这样的地方,若是有强烈的执念,就可能形成‘记忆的回响’。”
“不过这种‘回响’,毕竟只是记忆的碎片,应该是很难现于人前的。”他又向嬴扶苏道,“小老儿也不能保证这个猜测是不是真的,柏枝君若真想一探究竟,不如回天界一趟,去借‘伏羲琴’一试。”
记忆的回响……?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主意。嬴扶苏拱手道:“多谢土地公。不过,若当真是‘记忆的回响’,我想,我们或许用不着去借神器了。”
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我们之中,有人踏上了‘记忆’的道路。”
-
送走了土地公,几个人坐下来商量,“赫舍里皇后”也不再有什么激动的举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个小姑娘一样,捧着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胤礽,偶尔再开口问一句:
“你是我的保成吗?”
她有时也会问些别的问题,但说话还是颠三倒四的。
一会儿说“妈妈好想你呀”,一会儿又说“额娘会保护你的”。
胤礽也很有耐心,每次听见问题,都一句一句地回。
“我是的呀。”
“我也想你。”
“我已经长大了,是该我保护你才对。”
……
朱祁钰道:“原来如此。看来是之前伏羲琴‘枕中游仙’阵法的余波影响到了紫禁城,激发了这段‘记忆的回响’,才会有天生灵感比较强的游客被这段记忆捕获到。”
朱标补充:“然后呢,我们‘记忆’命途的选手李承乾同志又来到了这里,是‘记忆’的灵力使我们来到了这段回响之中。”
刘据叹了口气:“唉……我就说嘛,地府工作不可能这么疏忽。而且之前我和扶苏在奈何桥边见过赫舍里皇后,她应该早就要投胎转世去了,怎么可能还滞留阳世呢?”
李承乾问:“那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吗?”
他看了看那边的胤礽和“赫舍里皇后”,轻声说:“难道现在就……只能这样了吗?”
嬴扶苏温和地看着他:“你想要怎么样呢?”
“……”
“我想让胤礽能和他母亲好好说说话。”李承乾心里有些难过,他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看向胤礽,那个向来骄傲又明亮的人,此刻只是垂着眼帘,一遍遍温柔地回应着那些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注定得不到真正回音的话。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和他母亲说说话。”
嬴扶苏看着他,笑了起来。他点点头:“那我们就试试看,好不好?”
胤礽一直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很认真地说:
“拜托大家了。”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