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还真的穿上龙袍了?”吴承恩落完这最后一句,将毛笔轻轻搁在砚台边。
他抬首望了眼天幕,又垂眸凝视案头这摞凝结着他半生心血的书稿。
静默片刻,他忽然抚须而笑,眼角的细纹又皱了一些:“后世人可真是促狭呀。”
“春光正好,恰是好时节。”他站起身来,宽大的衣袖扫过未干的墨迹,“正该寻友踏青去也。”
说罢便推门而去,衣袂翩然。
一只春蝶从半开的木窗翩跹而入,轻盈地落在犹带墨香的字句间。
暖暖的阳光为墨字镀上流金,那些方块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在光中微微颤动。
蝴蝶抖了抖翅膀,又飞了起来。
清风穿堂而过,将敞开的书页吹得半合,藏起了半部将要传世的巨著名篇,藏起了一个永远骄傲不屈的灵魂。
也藏起了那句若隐若现的、危险的“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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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若将时间比作一条河流,我们就是河流上的一段。”
女子容貌清秀,眉间一抹花钿更显出美丽。她合上手中的《九章算术》,递给身旁的另一个女子。
“公主,你说这条河流上其他的河段,是否也能看见这奇迹的天幕呢?”
“我还当你只顾着解题,早忘了我在旁边呢。”公主嗔怪一句,才接过书,卷起来点了点女子的肩,“你是说,其他的时代也能看见?”
“那有两个人此时可就危险了哦。这都过去多久了,难说现在处境如何。”
公主眼波流转,瞥向眉间缀着花钿的女子:
“好婉儿,我来考考你。若汉武帝与太宗陛下也能看见这天幕,你觉得,戾太子和我倒霉的大伯,现在可还活着吗?”
上官婉儿见太平公主笑靥如花,眸光狡黠,不由莞尔一笑。
“那位,”她指的是李承乾,“自然应当还算安全,毕竟太宗陛下终其一生,也未忍心取其性命。”
“此事我们作为后世人知道,可他身为局中人,却难有这种信心。”
上官婉儿说着,从书架间抽出一卷书。
太平公主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史记》。
“对太宗陛下那样的皇帝来说,太子造反本身自然是没有威胁的。但太宗陛下重情,所以那不仅是僭越,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伤害。”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以史为鉴,废太子几乎必死无疑。我若是他,便要抢先表现得激烈且脆弱,将错误定到父亲头上,将谋反塑造成情非得已、尚有转圜余地之举,最大程度上利用父亲的爱和愧疚,先保储位,再图后计。”
太平公主见上官婉儿侃侃而谈,心中欢喜,不禁拊掌:
“不愧是婉儿!此刻转移重心方为上策。他毕竟既嫡又长,只是性格不合适还可以教导,就算被误解为将父母之爱看得太重也无妨,说不定反能博得皇帝怜惜。可若在皇帝心中留下‘此子包藏祸心’的印象,那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她又问:“那戾太子呢?”
上官婉儿闻言,微微蹙起了眉:“武帝与太宗陛下不同,他心中其实无情。若已至武帝晚年,太子手中无兵无势,便是神佛也难救。”
“若太子年纪尚幼,或可挽回。”
公主追问:“如何挽回?”
“戾太子终究是被迫起事,这在尚且年轻的武帝眼中,应当尚有宽宥的余地。武帝不喜懦弱之人,却又忌惮强势的太子。此时,就恰恰绝不能表现得激烈或脆弱,这只会引起他的厌烦。”
“若是我,必得表现得乖巧、孝顺,且聪慧。”
“乖巧、孝顺,便在武帝掌控之中。聪慧机敏,对他来说,就是‘类己’。”
公主颔首,嫣然一笑:“武帝暂时没有其他选择,必会宽恕他的。若是运气好些,武帝竟真对他存有舐犊之情,那这一页便不仅是翻过去了,反而竟是机遇。”
“毕竟,武帝一生嫌弃戾太子不类己。如今,想必他是再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太平公主说着,双手搭上上官婉儿的肩头,嘴上不吝赞词:“好婉儿,你可真是冰雪聪明,若是男儿,必要出将入相、位极人臣的!”
她望向天幕,忽又摇头轻叹:“哎呀,他还真的穿上衮冕了,婉儿,这又如何是好?”
上官婉儿凝视着她,棕黑的眸中似有深意:“公主,若你是太子,你会怎么做呢?”
太平公主恍若未闻,笑吟吟凑近:“要是我呀……此刻就该寻个法子‘自、行、了、断’啦!”
言罢,她又俏皮地挨到上官婉儿面前,眨着眼问:
“婉儿,你看我这么聪明,可像太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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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啊!太子殿下撞柱自尽了!”
“快!速速禀报陛下!传太医!”
帝后闻讯匆匆赶至东宫,只见殿中地上一滩血泊,儿子额上伤口汩汩涌出的鲜血,竟让征战半生的皇帝第一次感到眩晕。
两人心急如焚,却又恐惊扰太医救治,只得退至殿外。
李世民素来重情的,心中一难过就爱掉眼泪。虽然不影响他做个好皇帝,但此刻作为父亲,眼泪掉的却竟然显得比母亲还沉不住气。
皇后倒是个坚强人,常备着手帕给皇帝擦眼泪的,可这回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好好的孩子,怎就被逼到这般境地,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去伤父母的心呢?
皇后心中雪亮,她知道孩子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天幕中的自己做了大不敬的僭越之举。
这若在寻常百姓家,大约父母打骂一顿也便罢了,可这是在皇家,纵使陛下不予追究,朝堂之上也难逃非议。
但做做样子便罢,怎么真的撞得这样重?方才太医言语间,竟真透出性命之忧。
难道这孩子心中真有此念吗?
长孙皇后这样想着,只觉心头似被生生剜去一块。
他们在殿外守了数个时辰,连天幕上众人换装的热闹也无心观看。直至太医终于出来禀报:
“太子殿下醒了,想见见陛下和皇后殿下。”
这话实在像是要交代遗言,皇后惊得捂住心口。皇帝连忙扶住妻子,擦擦眼泪问道:“太子伤势究竟如何?”
太医面露难色:“臣不敢妄断。殿下创口极深,眼下虽暂脱险境,仍需好生将养,静观后效。”
帝后二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步入内殿,看见儿子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头上厚厚地包着纱布,眼睫低垂,皇后一句话说出去都带着哭音: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狠心,这是要剜父母的心啊!”
李承乾没有血色的唇颤抖几下,终于勉强地发出了声音:“……阿娘,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长孙皇后终于忍不住,握住儿子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见向来疼爱自己的母亲如此,李承乾黯淡的眼睛也溢出了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枕上:
“儿臣犯了大错,不忠不孝,无颜再苟活于人世了。”
李世民自然明白太子为何如此。
他凝视着太子,又仿佛终于记起了他们除了是父亲与儿子,还是皇帝与太子。
父亲在殿外为儿子流了好几轮的眼泪,皇帝见到太子时,却已然收起悲声,没有再哭了。
他面色沉静,没有打扰母子的叙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直到李承乾轻声唤他。
“阿耶……”他趋步上前,听得儿子气若游丝道,“阿耶……儿臣承认,确实对阿耶偏心心存怨怼,但绝无犯上不轨之心。”
似乎是伤口痛,也可能是有点冷,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儿臣无才无德,唯独对阿耶和阿娘的一片赤诚,不愿受人质疑。”
“儿臣所有皆是父母所赐,身无长物。若阿耶心存疑虑……便赐儿臣一死吧。”
皇帝心下一恸,他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父亲当时的痛苦和纠结。
他发现自己竟然难以分辨,李承乾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算计。
也许既有十分真情,又有十分算计。
可帝王面容依旧沉静。他上前轻抚十六岁儿子冰凉的面颊,温声道:
“朕信你。高明,好生休养,莫要多想。朝堂之事,自有为父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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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出降的卫长公主在天幕上瞧见弟弟的女装扮相后,终究按捺不住进宫面圣。
借着与父母闲话家常的当口,还不忘与冠军侯表兄一道,将弟弟好生打趣了一番。
叙话过后,武帝移驾处理政务,便让皇后带着公主与太子回椒房殿歇息。
待宫人尽数屏退,卫长公主这才敛了笑意,轻声问道:“今日见父皇心情尚可,母后、据儿,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那日天幕提及阿弟将来之事,真真把我吓得不轻。恐父皇多心,我不敢多问,又不敢不问,只得遣贴身侍女代为问安。今日总算寻着机会进宫一探。”
卫子夫温声安抚女儿:“所幸应对及时,陛下如今应当尚无易储之意。”
刘据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接话:“前几天父皇刚刚知道,确实心情不好,我去安慰他了。父皇目前对我应该还挺满意的。”
说着还用小手捧住脸颊,挤出两团软乎乎的婴儿肥。
卫长公主看着可爱,忍不住捏了两下。
“这么迎难而上,你不害怕呀?”
“害怕也要努力呀。”刘据说着,便将他当时跟父皇说的话,一咕噜全部倒给了母亲和姐姐。
卫子夫已经听过一遍了,面色如常。卫长公主却听得一愣一愣的。
“若自觉不堪储位便自请废黜?若父皇厌弃你,也直言相告,自请废黜?”
“据儿,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卫长公主道,“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他只能这么说。”卫子夫搂住年幼的儿子,揉了揉他的头发,“身为太子,岂能从储位上全身而退?我没有别的儿子,如果他其余的弟弟继位,还能不动卫家么?”
皇后声音渐沉:“若储位生变,长安城必定要血流成河。”
卫长公主沉默了。
公主敛着衣裙,蹲了下来,看着幼弟尚且稚嫩的脸,轻声道:“据儿。皇室是不是很可怕?”
她又问了一次之前的问题:“你害怕吗?”
“阿姊。”
卫长公主听见弟弟清亮的童音。
她看见一向乖巧的弟弟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那双明澈的眸子里确有几丝惧意,可恐惧之下,更多的,却是坚定。
太子说:“阿姊。如果皇位必定会属于一个人,那么这个人——”
“为何不能是我呢?”
卫长公主定定地看了弟弟很久,终于不由得笑起来。
藏在刘氏血脉里天生的政治灵魂,从这一刻起,终于露出了它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