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其他的皇帝也没想到,本来只是扶苏和刘据的一场玩闹,最后竟演变成波及所有人的“无妄之灾”。
本来想看笑话,结果笑话到自己头上来了。
朱元璋脸色忽青忽白,变幻不定。若换作旁人,他大可一笑置之,可这事落在自己儿子身上,怎么看都觉得不是滋味。
他一把抓起案上砚台,掂了掂觉得太重,又放下,换了支毛笔朝朱标掷去。
“胡闹!简直胡闹!太子!堂堂男儿,竟作此女儿妆扮!你还有出息没有?”
朱标灵活地往旁边一闪,那支笔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擦过他身后秦王朱樉的衣摆落到地面上。
衣摆被溅上一片墨迹的秦王:???
“——小兔崽子还敢躲?”朱元璋瞪圆双眼,抄起砚台就要追击朱标,却被老妻一声轻哼定在原地。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开口:“怎么,陛下觉得女子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吗?”
“那你还吃我的饼?怎么没嫌丢人饿死算了?”
朱元璋放下砚台,挠了挠头,讪讪坐回原位:“哎,妹子,我不是——”他伸手去拉马皇后的手,却被她转身避开。
他只好摸了摸鼻子:“罢了罢了,标儿,回来吧,爹不打你了。”
马皇后这才转回身来,主动去拉了朱元璋的手:“重八,不要动不动就要打孩子,标儿又没做错什么。”
她下巴一扬,指了指天幕:“又不是只独标儿一人。始皇帝家的公子,比我们标儿看着可标致多了。”
“当年我没能随你上阵杀敌。可咱们标儿啊,也算是替为娘,做了一回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了。”
-
朱瞻基自从将次子召回宫中,将吴氏封为贤妃,心中又有了更易太子之念后,偶尔便会召次子到身边来看看。
幼子才刚刚学会走路,话也还没说全,被乳母抱着进殿,就挣扎着下来,摇摇摆摆往他怀里扑,嘴里咿咿呀呀模糊地叫着“父皇”。
小手里还攥着几朵刚摘的鲜花,瓣上犹带晨露。
他俯身将孩子抱起。大概是最近召见他的次数多了,这个一开始见他还有点陌生和畏缩的孩子,此刻竟在他胸前亲昵磨蹭,仰起小脸就要亲他。
差点把花都压扁了。
朱祁钰嘴巴嘟到一半,也像是终于想起了那些花,收回了一个亲亲,一手拿出一枝就要往他发上插,一边还偏着头示意他去看天幕。
天幕上是穿着皇后服饰的、长大后的朱祁钰,云鬓簪花,风华正茂。
那容貌虽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更似其母吴贤妃。虽是女装,却因眉宇间的英气和威仪,相比皇后,倒更似一位女帝。
他心中也有些别扭,但不多,毕竟相比于其他人,这个妆造已经非常正经、端庄且收敛了。
再说了,也不止祁钰一个人,懿文太子亦在其列,纵有非议,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
“戴花花!父皇戴花花!”
他心中繁杂的思绪被幼子稚嫩的声音打断。他垂眸看了一眼幼子手上的花,又看了看那双期盼的、圆润黑亮的眼睛,他还是低下头来,好让孩子的小短手能更好地够到他的冠冕。
顷刻间,大明皇帝高贵的发冠旁,就多了一朵可爱的小花。
这时朱瞻基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朝下首站着的另一个人道:“廷益,见笑了。这是朕的次子,祁钰。”
于谦是外派驻省的巡抚,此时是回京述职的。按理不该在此场合召见皇子,但他有意更易太子,而于谦是他心中未来股肱。加之天幕中也曾提及,想必祁钰与他将来君臣相得,便有意趁着于谦回京,让他认识一下祁钰。
于谦应声抬头,第一次看见了坐在皇帝膝上的小孩子。
不知道是否因他长得面善,二殿下似乎有点喜欢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就伸手要抱抱。
皇帝笑着将孩子递过来,年轻的臣子便有些生疏地、又有些惶恐地接了过去。
孩子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见着他就笑。
二殿下盯着他的官帽看了一会儿,就又从胸前被压扁的花里抽出了一枝。
“戴花花!你也戴花花!”
年轻人便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小小的、未来的君王,从高处,为他簪了一朵春天的花。
-
嬴扶苏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亖了。
他飞快地朝天幕瞥去一眼,那惊鸿一瞥中“神女”清冷的侧颜让他耳根发烫,急忙低下头去。
殿内寂静得可怕,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群臣们虽都垂首敛目,但那一道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却如细密的针尖,刺得他坐立难安。他甚至能感受到几位老臣投来的视线中带着震惊,而年轻些的臣子则难掩好奇,偷偷抬眼打量。
简直如芒刺背。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嬴政表面上仍保持着帝王的威仪,腰背挺直,神色肃穆。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略显涣散,眼神似乎也有点放空了。
是的,其实嬴政也麻了。
天幕上的“仙子”美则美矣,可那其实是他儿子啊!
他的公子好像突然变成了公主,太子好像突然变成太女了。
即便心中做了再多心理准备,但直面这一刻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世界观好像有点碎碎的。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说什么,犹犹豫豫却又退了回去。殿内响起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那是其他臣子也在不安地调整着站姿。
嬴政毕竟是嬴政,他稳了稳,还是又看向天幕。
即便同样姿容出众,他下首站着的扶苏与天幕上那位仍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
卫太子将嬴扶苏形容为“神女临凡”,并非虚言。
他的气质中带有神性。平时已经有些端倪,在此时刻意放大之下更显突出。若非知道那是嬴扶苏,任谁都会相信这是谪仙临世。
他的儿子虽然俊秀文雅,却没有这样的特质。
嬴政微微蹙眉。这是漫长的时光带来的变化么?
此时的嬴扶苏除却羞赧,心中亦在思忖着另一件事。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
他怎么也就同意这样荒唐的要求了?
他自忖还算了解自己。如果是现在的他,即使在现代宽松的环境之下,也断不会如此轻易妥协。
可天幕上的自己似乎并未过多挣扎,甚至在接受的过程中还带着几分从容。不仅是他,其他人对扮作女子的提议也未曾极力反对,反而好像乐在其中。
看来后世女子的地位和对性别的认知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个猜想让他既困惑又好奇,仿佛在超然的技术以外,又窥见了那个世界的一角。
-
哎,输了。
这是刘彻的第一反应。
刘据也长得漂亮,但比不过嬴扶苏惊为天人,这四舍五入岂不是朕在容貌上输给了始皇帝?
他懊恼地摸了摸着下巴,目光在天幕上流连。
那清冷出尘的姿容确实令人心折,连他也不得不承认。
但往后接着看,他又开心了,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哼,
不过我们在声线上可是完胜。”他得意地扬起下巴,刻意提高了音量,“嬴扶苏是哑巴美人。”
小刘据:???父皇我们为什么要跟人比这个?
“咳咳。”感受到身侧卫子夫投来的无奈目光,刘彻又收敛了些这无故而来的攀比之心,连忙正了正神色。
他伸手将刘据揽到身边,摆出严父姿态谆谆教诲:“容貌美丑不过表象,长得再好看也没什么用。对一国之君而言,社稷永续才是根本。在这点上,我们大汉已经赢了,而且赢他太多。”
刘据乖巧点头,小嘴却悄悄撇了一下:“儿臣明白。”
静立一旁的霍去病忽然开口,沉静道:“可臣看陛下方才,似乎颇为在意。”
卫青皱眉:“去病。”
刘据趁机溜到霍去病身边,拽着他的衣袖悄声道:“去病哥哥,父皇要面子,看破不说破啊。”
霍去病瞥了眼面露无奈的舅舅,又看向虽然被戳穿却依然含笑的皇帝姨父,最后目光落在灵动可爱的小表弟身上。
他沉静的面容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刘据的头发,沉默的表象下露出只在家人面前表现几分的、属于少年的活泼。
“姨父有天日之表。”他笑着对皇帝说,“我看分毫不比始皇帝差!”
自天幕现世以来,他被皇帝召回,日夜兼程从边关赶回长安,就是放心不下姨母、舅舅和这个小表弟。
此刻见陛下与姨母感情甚笃,对据儿更是疼爱有加,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这家常的拌嘴逗趣,反而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温馨。
卫子夫适时递来一盏温茶,打趣道:“陛下,不如让据儿也跟着姐姐们去学学打扮?”
刘彻接过茶盏,闻言大笑:“那还是免了!朕的太子,还是要习文练武,治国安邦才是正理。”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
-
康熙凝视着天幕,目光久久停留在胤礽的眉眼间。
太子的容貌其实不太像他,更像是赫舍里当年的模样。这般想着,他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楚。
“保成……”
他无意识地轻唤着太子的乳名,仿佛又看到赫舍里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心中眼中,满是对幼子的牵挂和不舍。
当他看到胤礽的女装扮相时,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后,涌上心头的竟是说不清的怅惘。
这孩子眉宇间的倔强和骄傲,与赫舍里当年的神采如出一辙。
“……皇阿玛?”
尚还年轻的太子望向天幕,他有些羞赧,又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目光,转头望来。
康熙轻轻招手,待胤礽走近,他伸手轻轻抚过儿子肩头的褶皱。
“……你母亲年轻时,也曾穿着骑射服,说自己若是男儿身,能否同样建功立业。”
胤礽微微一怔。他的母亲在生下他后就去世了,他难得听父亲说起母亲的往事。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向天幕上红妆的“贵妃”:“她说这话时,眼睛同你一样明亮。”
“你长得像你母亲。若是她能看见你长大……一定会夸你俊俏的。”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识趣地退到远处。
太子注意到皇帝眼角泛起的细纹。这位一向威严的帝王,此刻也不过是个思念亡妻的普通人。
胤礽再次抬眼看向天幕。
他此时不再羞赧了。
他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而此刻天幕上那个红衣明艳的“贵妃”,与他想象中、从父亲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的那个明媚少女,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母亲……若你还能看看我,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