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叶不由的想起初见时云渊的样子,谪仙一般的人。可如今呢,云渊的面色苍白,气息紊乱。走起来看起来平稳,可仔细看,脚步都带着虚浮。
真言反噬,毒气入体,再加上一路强行压制的伤势,早已将他的身体逼到极限。
拾叶没有再说话,抬手以妖力托住他的腰背。两人的神识都无法远放,她只能压低遁光,贴着林木与山石间的阴影前行,同时抹去沿途残留的气息。
云渊偏头看她一眼,眸中掠过一丝笑意,却没有逞强挣开。
他们都伤得太重,遁速不过比步行快上数倍。近两个时辰后,一座藏在山坳中的小庄园才出现在林木尽头。
庄园内空无一妖,门窗却没有荒废的痕迹。云渊显然早已将人撤走,只留下维持阵法运转所需的最低灵力。
进入庄园后,他没有走正路,而是带着拾叶依次踏过几处不起眼的石砖。每一步落下,周围景象都会轻微错位,将二人的气息分散引入不同阵眼。
两人最终停在后院一口枯井旁,云渊抬手解开三重遮掩,井底才浮出一座仅容两人立足的传送阵。
“阵纹压得越小,启动时的波动越弱。”云渊低声解释,“它只通往血渊,启用一次便会自毁。”
拾叶先踏入阵中,云渊随后站到她身后。传送阵范围狭窄,他不得不抬臂护在她身侧,避免传送启动时两人被空间之力错开。
微凉的呼吸擦过颈侧,其中仍混着淡淡血腥气。拾叶没有回头,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确认他还站得稳。
二人身形完全消失后,阵法同时化作点点灵光,融入空气中没留半点痕迹。
与此同时,庄园的某个阵法也发动,迅速将二人的气息完全打散吸收,确保二人行踪不会暴露。
空间光影一暗一明,脚下重新有了实感。
近乎干涸的血池横在前方,岸边仍留着天罚劈出的焦痕。头顶天幕被封阵遮得严严实实,只透光却见不到一点天空。四周没有一丝外界灵力,也感知不到任何活物。
血渊仍被项行彻底封死。
可在项行确认云渊从未离开之前,也不会有人想到,被困之人会主动逃出去,再从另一条路返回。更何况,项行自身伤上加伤,再加上先前强行压制天劫,因果纠缠之下伤势也会难以痊愈。
这是眼下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整个妖界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传送结束时,云渊仍从身后护着她。空间之力散尽,他的手臂却没有立即松开,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确认,她已经回来。
拾叶身体微僵了一瞬,没有挣开。隔着衣料,她能清楚感到他紊乱的心跳,也能感到本源牵引中那股压抑许久终于落下的情绪。
“终于能同你说句话了。”云渊低声道。
拾叶垂下眼,第一次没有回避这种过分清晰的靠近。她不熟悉这份心绪,却不再将它当作需要压下的异常。
云渊的下巴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放在她的肩头,隔着轻薄的衣料,拾叶清晰的感受到他逐渐加快的心跳。
“抱歉。”云渊声音略有些低沉,“是我不好,需要你以身犯险。”
云渊的手臂略微收紧,声音很轻:“我来晚了。”
“没有。”拾叶抬手覆住他的手背,“你来得正好。”
云渊似是想笑,气息却在下一刻骤然散乱。环在她身侧的手失了力,人也随之向下倒去。
拾叶转身接住云渊,托着他在血池边坐下。
她没有将丹药一股脑塞入口中,而是先以妖力探过经脉,确认毒气已被妖祖血脉压住,才依次喂下护住心脉、修复神识与□□疗伤的三枚丹药。
云渊尚未失去意识,只是再无余力开口。他盘膝入定,勉强将紊乱的道力与妖力各自压回经脉。
拾叶守到他的气息稍稳,才抬头看向四周。
项行留下的封阵不只是隔绝空间,也抽空了血渊与外界之间的一切灵力交换。天空仍有微光落下,却没有一丝灵气能穿过阵壁。
拾叶带来的丹药有限,若只靠储物镯中的存量,最多只能稳住二人伤势,想要痊愈完全不可能。
拾叶服下一枚温养元灵的丹药,走到血池边。池中液体已经不足膝深,其中混杂着多年前大妖血液留下的妖力、怨念与煞气,浓稠得几乎凝滞。
她在池心察觉到一点极微弱的灵光,以妖力将其自池底托起。灵光一明一暗,随即展开为一座血晶莲台,正是离昭先前所坐之物。
莲台并非独立法宝,而是整个血池的阵心。只有血池仍在,它才能汇聚其中妖力供人疗伤。
问题在于,池中怨煞未除。以云渊此刻的状态直接入池,不是疗伤,而是让无数残念趁虚而入。
拾叶将莲台放到一旁,盘膝坐在岸边。
她必须先将这座血池清理干净。
拾叶没有直接吞纳怨气,而是以妖力在经脉外凝出一层细密屏障,再借妖祖血脉对万妖本源的压制,一缕一缕将怨煞从池中剥离。
每引出一缕,她便以自身妖力将其中残留的妖力与怨念分开。怨念被绞碎,纯净妖力则重新送回血池。
这个过程极慢,也极耗心神。她本就伤及元灵,无法一日完成,只能在疗伤与净化之间反复调息。
云渊始终坐在她的身后,虽不至于昏迷,但道基动荡,不得不封闭大半感知,专心压制反噬。
月余后,最后一缕灰黑煞气终于从池面散去。血池原本暗沉的红色渐渐澄澈,化作近似桃花初绽的浅红,血晶莲台悬于池心,凝出的薄雾中只余浓郁妖力。
拾叶收回神识时,眼前骤然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只手及时托住她的肩。
云渊不知何时结束疗伤,正坐在她身侧。他的气息仍虚弱,却比初入血渊时稳定许多。
拾叶缓过一口气,抬手指向血池:“能用了。”
云渊看向那一池澄澈妖力,眸色微动。他没有立刻入池,而是先将一枚补充妖力的丹药递到拾叶唇边。
“先顾你自己。”
拾叶看他一眼,没有争执,低头服下。
妖力稍稍恢复后,拾叶没有立即起身。她与云渊并肩坐在血池岸边,沉默看了片刻池中缓缓转动的莲台。
“血渊那日,我说的话不是权宜。”她忽然开口。
云渊
侧过脸,深潭般的眼底浮出很浅的笑意:“嗯。”
拾叶却仍看着他,她素来不擅长将情意拆成婉转言辞,也没有打算在此时钻研。
她开口,声音不同以往,带了些许的轻柔,“我愿与你并肩。”
“不仅是那一战,也不仅是今日。”
“是从今以后。”
拾叶最深处的本源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强烈的吸引力,云渊压得极深的情绪沿着那道联系传来,翻涌着,热烈着,小火苗一样雀跃着跳动着,可又克制的停在远处畏缩不敢上前。
感受着这些,拾叶上前一步,看着身体僵硬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的云渊。
她身体稍稍前倾,两眼微弯,“你呢,可愿意?”
云渊之地无风无雨,可此时此刻,周遭的空气却被云渊逸散的灵力带动着盘旋着。
他抬起手,竟不可抑制的在颤抖,而他自己却毫无所觉。
手抬起,又放下。反复了两次,他似乎才在拾叶的神色中确定了什么,终于恢复了力气似的抬起,拉住拾叶的手。
“我愿意。”
掷地有声的,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所愿。”
他的手微微用力,“我愿意。”
云渊将她拥入怀中,动作依旧克制,落在她背后的手甚至不敢收紧。
拾叶失笑,反手环住他的腰,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彻底拉近。
直到被他切实抱住,拾叶才发现,自己并不需要追溯这份心意究竟始于何时。
或许是云渊一次次将选择交还给她,或许是子火照魂中那个沉默走出火海的少年,也或许只是每一次回头时,他都恰好站在她身侧。
她不懂得什么是心动,可她知道,只要有云渊在身边,她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哪怕是前世在墨竹族,她都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直到在血渊的一战,她看着项行的所为,不自觉的就想要那样说。
在行宫,第一看看到那个光风霁月的公子浴血持剑,她就想,或许,日后应该让云渊一直留在她的身侧。不仅仅是留在云梦里,而是留在她的身侧最近的地方。
深潭清冽的人,不该沾染那样的血污,而是该坐在她的身侧斟茶,吹笛,微笑。
“拾叶。”云渊的声音终于不再颤抖,可其中的愉悦和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
“拾叶。”他依旧叫着拾叶的名字。
拾叶嗯了一声,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找的妖,是不是找到了?”
云渊的手臂终于收紧,将她牢牢抱在怀中,低垂着将头埋在拾叶的颈窝。
“找到了。”
“才用了四百年,就找到了。”
“我很幸运。”
四百年,对于妖并不算什么。可对于人类,四百年足够朝代变迁,是何等的漫长。
拾叶犹然一阵愧疚,她开口,“抱歉,我记忆有损,不……”
话还没说完,云渊就打断了她,双手放在她的双肩,神色认真。
“不必道歉,是我一厢情愿,也是我执意如此。”
说着,他又笑开,“还好,你在,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