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双僵在原地。
青怜略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眸看了眼陆商衡,随后笑着打圆场道:“大人说的是,是奴家多嘴了。”
陆商衡回身,没再与青怜继续交谈,二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主楼外走去。
陈怀双犹豫片刻,抽身跟了上去。
她跟着陆商衡二人,走出主楼,混入人群中,往花上夕与迎客门相背的那方边缘走去。周遭景色渐疏,客流渐少,反而是装潢简单的楼房建筑多了起来。
这些楼房纵横交错,陈怀双眼见着陆商衡和青怜步入巷中没了身影,她在原地煞有介事地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抬腿快步往巷中走去。
她沿着巷子走到尽头,拐角时只见到不远处在一处院门前的青怜,却不见陆商衡的身影。青怜身前瑟缩地站着个穿粗布衣裳的丫头,这丫头面色蜡黄,身体瘦削,正用她那纤细一双的胳膊推着个巨大的板车,板车上面盖满了厚厚的稻草。
粗布丫头拧着脸,低头不敢看青怜,哀求道:“娘子你就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得快走了,不然管事的又要骂我了。”
青怜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冷声道:“你这板车撞到我了,你说走就走啊?你知道我这身衣服多贵吗?”
粗布丫头的五指狠狠扣住板车把手,将自己的指节扣得发白,双臂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陈怀双略有些困惑地凝眉,下一瞬却骤然浑身僵住。
瓦檐上正在不断有人向这边靠近,他们轻功极好,若非陈怀双自小就知觉敏感,恐怕也很难发现。
她不动声色地向巷角边缘的阴影中退去,同时将手摸进袖中缠绕在里衣上用来束袖的细绳,方想将细绳扯出来,手却被一只大掌完全包裹住。那手掌很大,虎口处却带着粗糙的茧,拇指上冰凉的玉扳指摩得她指节有些生疼。
清冷醇厚的墨香向她倾斜而出,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阴影中。他们相隔的很近,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背后挺拔的身躯,他的胸膛若有似无地擦在她的背上。陆商衡忽而俯身,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唇。
陈怀双呼吸急促了一瞬,心思却立马反应过来。
天空灰蒙蒙地垂压下来,檐上冷弩的反光照进陈怀双的眼睛里,令她忍不住微阖了下双眼。在那弩箭将要出锋射向青怜时,陈怀双回身一把推开陆商衡,朝青怜跑去。
青怜混迹风月场多年,人精似的,也很快明白过来,看似在躲陈怀双,实则转过身用力扯开那粗布丫头,抬袖就将板车掀翻。
板车随着“轰隆”一声巨响被掀翻,车上的稻草抖着粉尘和草屑胡乱滚落下来,同时翻下来的,还有一具女尸。女尸衣衫齐整,尸体尚未发腐,看上去刚死不久,只是衣衫下露出的小臂和颈侧布满了青紫色的恐怖伤痕。
粗布丫头顿时面色刷白,惊恐万分地看向地上的女尸,双手微颤,眼底却很清明。
她在思考怎么脱身。
青怜看到那女尸,佯装害怕地捂住嘴尖叫起来:“啊——”
“死……死人了!”她捏着帕子,颤着指尖指向地上的女尸。
此处虽然是花上夕的偏僻地界,但并非全无宾客往来。此时已有三俩宾客行出巷子,好奇地朝这边探来。
陆商衡快步上前,轻轻拉过陈怀双的手腕,将她护至身后。
陈怀双几乎是习惯性地捻住他的袖角。
陆商衡愣了一瞬。
陈怀双微微睁了下眼,低下头快速松开他的袖角再甩开他的手,游移的目光却趁机往檐上瞟去。
檐上的人早已收了弩,趁乱离开。
青怜可以死在花上夕,但陈怀双若在花上夕出事,或是看到青怜被射杀,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陆商衡可以以抓捕行刺荣安郡主的刺客为名,将整个花上夕掀翻过来。
陈怀双沉着脸,朝地上那具发青的女尸看去。
她不知道陆商衡和青怜原本的计划是怎么样,但她的意外出现显然搅了局。
这时巷内响起齐整的脚步声,一队身穿青绿锦绣服的锦衣卫手扣腰刀,从巷中走出来。为首的是个身形高大的俊秀郎君,着绯色麒麟服,腰坠玉带,配把绣春刀,周身透出杀伐又森然的气息。
他唇上含着几分看不出深浅的笑意,先是斜眼瞥了眼在一旁发抖的粗布丫头,而后迈动皂靴朝陆商衡走来,抱拳行礼。
“下官北镇抚使纪鸦栖,见过左丞相大人,荣安殿下。”
北镇抚使纪鸦栖?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这位镇抚使滥用酷刑,杀人盈野的恶名在外,实在不输陆商衡。
陆商衡回眸,目光落在陈怀双身上。
陈怀双被这目光看得如芒在背,朝纪鸦栖随口道:“平身吧。”
纪鸦栖起身,开口时语气却略有些轻慢:“下官恰于附近办案,听闻此处生变,便过来看看。”
“既是有命案……不如交由北镇抚司处理吧?”
陆商衡轻笑,桃花眼眸微弯,眼底却冰冷彻骨:“是挺巧,也不知北镇抚司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种小命案都有空掺和了。”
京中命案,当由五城兵马司提人,交刑部审理。
北镇抚司掌的都是些天子重案,在此插手确实不合规矩,但镇抚司毕竟皇权直授,若要介入提人,五城兵马司也没法阻拦。
尤其是纪鸦栖亲身来了,五城兵马司根本不敢得罪纪鸦栖,听闻此人心眼极小,素日里最是睚眦必报。
“陆大人,北镇抚司办案,大人恐怕是无权过问吧?”纪鸦栖将手按在绣春刀刀柄上,指节轻轻扣击冷硬刀柄,抬眸直视陆商衡。
陆商衡弯唇:“是吗?北镇抚司越权行事,若无法给本官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人,恐怕只能等五城兵马司来提。”
纪鸦栖挑眉,眸中虽已浮现不分不耐,但眼前的陆商衡毕竟是官阶远高于他的天子宠臣,他也确实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且立于陆商衡身前与之对峙。
陈怀双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游移过,随后若有似无地落在那布衣丫头身上,她垂眸绞着手,身体微颤,但碎发下眸光却很镇静。
布衣丫头看了眼纪鸦栖,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颤颤巍巍跪下,伏跪叩首起来:“大人赎罪,大人赎罪……”
青怜用帕子捂着嘴,落在布衣丫头身上的目光却变了变。
在布衣丫头继续说下去前,陈怀双已经先她一步站出来,抬手便是一巴掌,扇落在陆商衡脸上。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连巴掌都是轻飘飘的,但足够震慑住在场所有人。
布衣丫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身体僵在原地。
陆商衡微微偏过头,唇角却带了笑。
好香。
浓郁的橘香沾染在冰凉的指尖,抚摸在他的脸颊上,略有些生疼,却如蛛网般覆在他的脸上,涌入他的口鼻中,让他忍不住想要深吸,令他的心脏如同化开来了一般。他的目光落在她如葱手指上,那指尖泛着红,而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跪下来捧着她的手指,亲吻她的指尖,问问她有没有打疼了。</
p>他慢慢抬起戴着金戒指和玉扳指的手,按上发疼的脸颊,金器和玉器触在脸颊上的冰凉感,令他的心勉强平静下来。
陈怀双蹙眉看向陆商衡,没来得及细想,已然朝他开口斥道:“陆商衡你好大的胆子!昨儿个新婚夜就对本郡主出言不逊,说什么府上你说了算。结果昨夜追着本郡主道了歉,今儿个天一亮就往花上夕来了,还找个娘子陪你散心,等会儿散到哪方红帐香阁中都不知道了?”
“还有你!”陈怀双转向纪鸦栖,柔软的少女音色混着上扬的尾音,颇有些少女嗔怒的意味。
纪鸦栖没想到陈怀双会发难,脸上的神情几乎控制不住地要裂开来,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朝陈怀双抱拳行礼:“郡主殿下。”
陈怀双冷笑一声:“你闲着没事来凑什么热闹?本就是五城兵马司的活计,有什么好说的?若你与陆商衡有私仇,私底下说去,在这里说什么?这两个人冲撞了本郡主,怕是想对本郡主不利,就该下刑部大牢好好审问审问。”
刑部尚书蒋环乃是陆商衡一手提拔出来,等下了刑部,就相当于是陆商衡说了算。
这时东城兵马司指挥卫多祥正巧带着人马赶到,他方才着急忙慌和陈怀双几人挨个行完礼,陈怀双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朝他开口:“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抓人?”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卫多祥边朝陈怀双点头哈腰,边招呼身后的官兵上前去抓人和勘查现场,他则亲身上去扣粗布丫头。
粗布丫头的双手被卫多祥扣在身后,还想说什么,却已经被卫多祥眼疾手快地捂住嘴拖走。
纪鸦栖目光发寒,朝陆商衡道:“既是下官多管闲事,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纪大人请便。”陆商衡随口道。
纪鸦栖冷哼一声,甩动袖子,带着锦衣卫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怀双看了眼陆商衡,什么也没问,也是转身便走。
“夫人。”陆商衡放低语气,目光与卫多祥相触一瞬,便朝陈怀双追去。
他的指尖拽到她的袖角,被她一把甩开。
“别跟着我!”陈怀双语气染上愠色,兀自快步从巷中走离,这回陆商衡没有再跟上来,只是注视着她的背影,眼中流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他不敢追上去,他怕她更讨厌他。
陈怀双走出巷子,快步行于烟波堤畔。
寒雾绕湖,清波漾开间,带着些水雾寒气,略有些迷朦了她的眼。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除了往来的宾客行人,并没有那抹深紫艳色。
为什么?
为什么不再多追几步……
“殿下,你去哪了?赵小姐她们都散了,二小姐说在这园子里逛逛,等殿下回来。”银钗在园中寻了陈怀双许久,这会儿恰好是迎面撞上。
她上前扶住陈怀双,压低声音:“奴婢方才在这园子里,听说这花上夕中生了变故,说是死了个女子。”
陈怀双颔首:“是死了个女子,消息散得这般快,陆商衡怕是早有准备……”
银钗有些不解,陈怀双方想同她简略解释下,目光却被眼前不远处海棠洞门后山茶花树下的一幕吸引。
这个季节山茶开得艳丽,红似锦团,坠在茂盛的新叶上。陈圆站在花树下,身前是一位身形颀长,容貌端方的郎君。
郎君着月白色长袍,身体挡住了花影下细碎的光影,只映照得陈圆周身一片金色光晕。
他抬手,指尖触上陈圆的鬓角,想去替她摘掉鬓上那片山茶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