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毕竟上了年纪,不便长守在陈允行榻旁,陈怀双将老夫人劝回去后,陆商衡留下孙重礼照看陈允行,便召了墨黑沿着陈府府道一路往外走,上了架金丝楠木马车。
车轱辘转起,马车慢悠悠地驶离陈府府门前。
墨白随行在马车旁,压低声音朝车帘后的陆商衡道:“大人,水牢里那几个还没打几下就全招了,说是花上夕的青怜娘子给的银子,让散的话。”
陆商衡抬眸,轻笑出声:“花上夕?又是李大人背后的腌臢玩意。既如此……不若去看看吧。”
“是。”墨黑颔首。
陆商衡修长冰冷的指节抚摸过膝上的狐裘,他抬手将狐裘捧起,贴近脸侧,随后低下头将脸埋进了柔软的狐狸毛中。那毛中带着淡淡的橘香,他深吸了口气,耸动肩膀,将脸更深地埋了进去。
陈怀双行至廊外侧目,只瞧见陆商衡车马驶离的残影。
她本是要去见那个将兄长带回来的娘子,但花芙来报,说是那娘子似是奔走数日,现下还没醒,她这会儿又在廊外遇到了陈圆,便只能先作罢。
将兄长带回来那娘子聪慧,上的是陈府后门,陈平发现时处理得极利落,没叫旁人瞧见。加之昨日华光院虽灯火彻夜,但祖母提前派人拦了院门,不让任何人进来,只说是自己害了头风,召了医师来看。
祖母有头风说来也是老毛病了,发病时最需静养,而陈怀双雪夜回府多数传的是和陆商衡闹了龃龉,因而也鲜有人怀疑。
陈圆今日穿了件粉色荷花纹交领琵琶袖,搭杏黄织金马面,梳了对双螺髻,髻上坠珠钗步摇,髻后还缠上飘动的粉金发带,看上去极其娇俏动人。
陈圆上前拉住陈怀双的手道:“大姐姐,祖母可还安好?听说祖母昨夜儿害了病,祖母这头风已久不犯了,怎么突然就犯了?”
陈怀双拍了拍陈圆的手:“许是这几日太过操劳,已经无碍,只是还需静养,近些时日便先别去华光院叨扰了,等祖母养好身子再说。”
陈圆点点头,道:“大姐姐是家里后辈中最能扛事的,祖母既只召了大姐姐相伴,便由大姐姐替我们照顾好祖母。只是大姐姐你怎么新婚夜深夜回来了,可是大姐夫待你不好?若大姐夫待你不好,我……”
陈圆的语气中染上些愤愤不平,但却又不得不止住话头。陆商衡毕竟是朝中权势滔天的左丞相,但陈圆不过是个陈府二房嫡女,也不能拿他如何,只能替大姐姐道几声不平。
陈怀双见陈圆这幅少女天性的娇憨模样,无奈地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二妹妹今日打扮的好看,可是要出府?”
“说到此事,是枝姐儿今日在花上夕做东,邀我们去吃吃酒,聊聊天。大姐姐与枝姐儿关系最好,只是枝姐儿怕大姐姐忙,便没喊大姐姐。大姐姐今日若是得空,不若和我同去?枝姐儿定也是想见见大姐姐的。”陈圆开口问道。
陈圆口中的枝姐儿,名唤赵冬枝,是光禄寺卿赵钰勉家的嫡长女。枝姐儿父亲官从三品,母亲又是江南富商的掌上明珠,因此家私丰厚得深不可测,素日里就爱请些京中贵女吃酒,以此来打探京中各府舆论动向。
少时陈羡年为陈怀双办了个家塾,除了陈府三姐妹,还让赵冬枝,王善将军家的女儿王洛梨,和宣王的小女儿韩容云来共学,以此更热闹些。
赵冬枝自小就性情自由散漫,王家姐姐端庄,韩容云性格内敛,陈家这两个妹妹儿时又比较守规矩,只有陈怀双每日掩护她上房揭瓦,二人自然亲厚。
近日府中连生事端,父亲出殡那日赵冬枝随父母来拜过香,却也不便与陈怀双多聊。今日陈怀双倒是好去和赵冬枝叙叙旧,顺道看看父亲所提到的花上夕,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陈怀双于是朝陈圆道:“自是好的,劳烦妹妹在此等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陈圆笑着道:“不劳烦不劳烦。”
陈怀双回房中换了身烟紫衣裙,简单梳了个三绺髻别了珠钗,还随手从聘礼雕漆盒中选了支喜欢的掐丝紫藤纹流苏簪子和配套的紫纹白玉耳坠戴上。
既是交到她手上,那都是她的东西,断然跟陆商衡一点关系也没有。何况都是些时兴的样式,放着不戴,蒙尘了岂不可惜?
陈怀双梳妆好,就与陈圆相携往府门外去,路上在前院远远瞧见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正牵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往后院走,二人瞧着都极其面生。
陈圆顺着陈怀双的视线看去,解释道:“说是三叔母来京中的堂妹和外甥,在府上小住几日。”
“三叔母?”陈怀双记得程心的母族乃是真定程氏的一脉旁支,说起来府上确实有几位堂妹。
“是啊,三房的客人。”陈圆随口说着,就踩了马凳往马车上去。陈怀双由银钗搀着上马前朝花芙使了个眼色,花芙立马会意,福身行礼后不动声色地转身回府。
多事之秋,还是防着点三房好。
陈怀双和陈圆于马车中坐定,马车往花上夕驶去,还离着老远就听到了歌舞乐声。
要说这花上夕,乃是京中最大的万景之园,素有不夜天的说法,园林配上豪华的水榭楼台,园中楼阁众多,主楼楼高六层,更是繁华奢靡,日夜歌舞不休。园中玩乐甚多,可宴饮,可划船赏景,可听曲赏舞,甚至还有些风月生意。
京中很多纨绔子弟,都是这花上夕的常客。
除京师外,清河城中另有家花上夕,只是规模较小,多做些皮肉生意。本说花上夕背后那个神秘东家乃是清河人,从清河起家后便做到京城,如今看来好似并没有这么简单。
陈怀双和陈圆下了马车,穿过热闹又雅致的繁盛园林,一路往主楼行去。楼外灯笼彩缎飘扬,楼内更是珠帘纱幔,觥筹交错,正中的六角玉石台上,正在表演舞曲。
为了赏舞,赵冬枝订的雅间在三楼,隔着拉开帷幔的红漆扶手,正好可以看清舞台,甚至是整个楼中的往来情状。
“双儿!”赵冬枝瞧见陈怀双,连忙从红漆扶手旁的美人榻上起身,上前来拉着她往榻上坐下。雅间中的贵女亦纷纷朝陈怀双福礼,陈怀双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赵冬枝熟络地与她闲话。
席间一贵女抬手用帕子遮着唇畔笑了笑,道:“都知道陆大人无父无母,天煞孤星罢了,荣安殿下不必见公婆,自然得了空。”
陈怀双斜眸向那贵女看去,户部左侍郎家的嫡女,杨乐宁。杨乐宁父亲在朝中跟陆商衡不对付,她自身又跟太子妃李颜走得近,必然会因为陈若锦对陈家有些意见。
赵冬枝闻言,脸色立马沉下来:“杨家姐姐,你既随着张家姐
姐来了我做东的宴上,就应当放客气些。”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杨乐宁皱眉反驳道。
陈怀双理了理袖子,慢条斯理地开口,显然并未将杨乐宁放在眼里:“你这话敢不敢去本郡主夫君面前说?”
赵冬枝冷笑着接话:“想来是不敢吧。”
“你们!”杨乐宁脸上染上些怒火,但也没继续说下去,只能转过头去愤愤地继续吃茶,陈怀双的身份到底还是压了她一头。
陈怀双也不欲再理杨乐宁,坐在美人榻上回身往红漆扶手外看去。台上美人乐舞动人,她却一点也看不进去。
她往上瞧,目光定在了六楼的纱帐后。
六楼房间朝向楼内的这面只开了扇半人高的雕花木窗,窗后粉红纱帐重重叠叠,只拉开个小缝,可她一眼就认出了纱帐后那张熟悉的面容。
陆商衡,她那所谓的夫君。
他身前站着一个容貌艳极的女子,那女子衣衫单薄,身若无骨,抬手间露出袖下洁白如藕节的小臂,矮下腰身就朝陆商衡靠过去。陆商衡垂眸看向那女子,身子没躲,反倒是那女子朝外瞥了眼,看到未拉好的纱帐,这才悠悠转过身来,抬起玉葱般的长指将纱帐拉好,将帐后风光尽数遮掩。
陈怀双霎时攥紧袖下的帕子,唇角冷笑出声。
花上夕六楼,行的都是些皮肉生意。而她那昨日方才完婚,连夜陪她回府救她兄长的夫君,今日就来这花上夕六楼寻上乐子了。
真脏。
赵冬枝那端方才给陈怀双倒好了茶,陈怀双却已经站起了身,赵冬枝不禁疑道:“双儿,这是怎么了?”
陈怀双已抬了步子往外走,还拦住要起身随自己往外去的陈圆:“我临时有些事,你们先玩,圆姐儿,你留下陪枝姐儿说说话。”
不明所以的陈圆只好应下,硬生生坐了回去。
“不必跟着。”陈怀双走出厢房,冷着声朝银钗吩咐,就转身兀自往花上夕六楼走去。
花上夕六楼,雅云间外。
青怜双手交叠,趴在朝外的栏杆上,一双含情美目漫不经心地落在楼外。往来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丫头,看上去莫约十六七岁,正左右张望着从人群中走过。
陆商衡负手站在青怜身后,沉敛目光只扫过那丫头,很快就了收回来。
青怜含笑起身,陆商衡迈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甚至没让青怜的衣衫沾到他。
青怜愣了一瞬,旋即用帕子捂着唇角笑了:“大人心中烦闷,这园中光景甚好,清湖雪松,不若奴家陪大人下去逛逛?”
陆商衡颔首:“如此甚好。”
青怜弯着唇角,行在陆商衡身侧,二人绕过屋外长廊,顺着红木楼梯向下走去。
青怜抬眸看了眼陆商衡,语气娇俏:“听闻荣安殿下性格乖张,常常惹得大人心中不快。大人不若往后常来奴家这儿,奴家陪大人解闷。”
陆商衡闻言蹙眉。
陈怀双躲在柱后,听着他二人言语,不禁寒着眸低下头来握紧帕子,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正当她松开帕子垂下手想从柱后走出来时,陆商衡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住口。”他厉声呵斥。
“本官的夫人,最是良善温婉,岂是尔等可以非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