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我夫人才不是傻白甜 > 2. 上任
    卯时三刻,段明锐迷迷糊糊从榻上爬起来,和官袍斗争良久,险些被捆成个粽子,长叹一口,终于是妥协了,看着窗纸上的倒映,段明锐将乱糟糟的官服脱了下来。

    “陈安!给本官更衣!”

    只见窗外身影猛的一晃,陈安迈着沉重的步伐,叩了叩房门,视死如归的扑通跪在了段明锐脚边。

    陈安抬头,看到段明锐凌乱的衣衫,胡乱抹了一把脸,道:“老爷!只要您放过秋儿,您想怎么着都行!”陈安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抽噎。

    “只是求老爷不要让秋儿知道她男人…”

    陈安的话如平地惊雷,巨大的信息量炸的他外焦里嫩。

    好个段振云,抢占下人未婚妻也就罢了,还让陈安误会他要拿身体报复。陈安仍在一边抽泣,听得段明锐太阳穴突突直跳——这都是什么烂事啊。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样的,只有我是比样的,是吧?

    段明锐手指发颤点了点陈安:“你,滚出去。”又扶额朝外招招手,“外面的,进来给本官更衣。”

    大清早便是一番鸡飞狗跳,待收拾停当,段明锐便该往前面大堂办公了。

    他守过了父亲的孝,便从扬州归来。邻水县地处锦官城,繁华却远逊于扬州。扬州富丽锦绣,又有亲王府坐镇,有些官员的日子过得比京城还滋润。

    段明锐闲时想起扬州的光景,心里倒还真有些舍不得。

    段振云是邻水知县,按律,知县须住在县衙内衙,非本籍官员不得私置宅邸。不过衙门地方不大,燕令嘉一行人此番归来,倒能住得更近几分。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段明锐想到此处,顿觉浑身都有了干劲。

    况且当个知县,也算桩稀罕事。他身无长技,做个闲鱼便好,提前也打听过——做知县不必太紧张,该办事时,自有人去办。

    可真坐堂审起案来,方觉不对。师爷捧着状纸立于廊下,等不及便转身寻了后衙的账房先生。那账房倒是个伶俐人,接状纸、理案卷、分派差役一气呵成,老爷的印鉴早交由他保管,只要银钱到位,事儿便办得利索。

    段明锐皱眉看着账房,心道段振云怕是被架空了。账房却恰好察觉他目光,回首露出一脸谄媚的笑。

    懂了。段振云这万事不理的硕鼠。

    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或看不懂差役挤眉弄眼的暗示,或掏不出碎银讨人欢心,便被这些硕鼠折腾得民不聊生。高居公堂之上的段明锐,望着堂下那些枯瘦的面孔,心底蓦地升起一丝悲凉。

    下了衙,段明锐出去闲逛,刚买了块肉饼叼在嘴里,便撞上一个灰扑扑的少女。这少女他在衙门见过,奇怪得很——没带状纸,也不发一言,被衙役三言两语便赶了下去。

    少女也认出了他的官服,急匆匆拦在跟前。凑近了段明锐才看清她有多狼狈:碎发裹着泥土,发间还缠着两根细细的草茎,粗布衣衫破得像块抹布。眉眼却生得夺目,一双明亮的眼睛里蓄着收不住的泪,急促的呼吸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袖子。

    段明锐喉头一紧,伸手扶住少女手臂,放轻了声:“姑娘,你可是有冤情?”

    少女的眸子倏然亮了,泪水倾泻而下,她一下一下重重地点头,像是要把说不出口的苦楚全都点进他眼里。

    段明锐想扶她起身,动作间少女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上青紫的指痕与绳缚的印迹。少女却猛地缩回手,像是被封建的规矩烫了一下。

    段明锐望着她抽回的胳膊,沉沉叹了口气,温声道:“姑娘,先随我回内衙清洗更衣。你的冤屈,无论多难,我定会为你伸张。不必担忧,你与我夫人和丫头们住在一处,绝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他唤来燕令嘉身边的两个丫鬟,领着少女去打水沐浴,又吩咐人寻了干净衣裳。丫鬟露珠添完水出了屋子,就见老爷立在院中。

    段明锐冲她和煦一笑:“露珠,这位姑娘换下的旧衣和随身物件,劳烦别扔,拿来让我瞧瞧。你进去送衣裳时,也帮我看看那姑娘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

    露珠自然不敢违逆老爷,临来前夫人也吩咐过:老爷想如何便如何,只做事须得机灵些。她端着一堆破衣裳出来,行了礼,又折回去替少女更衣,这才发现少女满身刮蹭,臂上腰间尽是绳缚和手指攥出的淤痕。

    露珠出来一五一十禀了段明锐。段明锐正扒拉着木托盘里的旧衣——粗布已看不出原本颜色,他想起午间在衙门初见时,阳光一晃,少女背上似有细碎亮光,当下翻到后背处,果然寻见了银白色的碎鱼鳞。

    露珠凑过来瞧了一眼,垂眸若有所思。

    托盘里还有一支素花银钗,成色寻常,也不是什么稀罕样式。段明锐悄无声息收入袖中,暗自思忖片刻,招手唤来顺子,指了指托盘。

    “去,替本官收好,这是案子的重要物证。”

    顺子刚端下去,房门便开了。少女换了新衣,洗净了脸,竟是个颇为清秀的丫头,只是局促不安地绞着衣角。段明锐示意她坐下,又唤来云桃研磨。他猜测少女的遭遇与富家子弟强迫有关,怕她与陌生男子独处不安,便从闲话入手,缓缓缓解她的紧张——更何况她还是个哑女。

    段明锐放柔了声音:“姑娘可识字?叫什么名字?”

    见她伸手,他便递上笔。少女蘸了墨,画了一片浮萍,又画了个三角样的东西。段明锐不解,露珠却是个见过些世面的,瞧着那图,又想起方才瞧见的鱼鳞,低声问:“这是浮萍吧?你叫萍儿吗?”

    少女连连点头,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露珠是个直肠子,心也软,虽不大信得过这位段老爷,却也不忍这姑娘的希望落了空,便轻声宽慰:“别怕,萍儿,有老爷在,定然还你公道。”说着小步挪到她身后,悄然绕开她背上的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露珠、云桃,你们给萍儿安排个住处,明日我还要出去查案,你们也早些歇息。”

    第二日清早,段明锐便见萍儿在院里擦石桌。这姑娘是个坚韧不肯白受人恩惠的性子,他便随她去了。

    担心强迫萍儿的人就在她家附近,段明锐逐一排除可能之处,决定自己便装先去探查。至于萍儿,先托人带她去看郎中治伤。

    段明锐要去的地方是城郊的一处水库。

    水面澄清无波,斜树垂映于碧水之上,偶有涟漪荡开,是水下大鱼搅破了宁静。段明锐扮作行人,背着包袱沿水库徐行。周围林木疏朗,几个家丁打扮的人坐在水边垂钓,目光却始终锁着岸边唯一的小屋。

    段明锐一身素衣走上前去,叩门声响起,像命运的齿轮徐徐转动,将萍儿的命途与他的责任牢牢咬合在了一起。那几个家丁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片刻后,木门“滋啦”一声推开,一位老者探出身来——双目浑浊,眼神里却掖着沉沉的悲意,一双手沾满了洗不净的泥。

    段明锐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老伯,我是往锦官城去的书生,想讨碗水喝。”他生得清隽素净,确有几分文人风骨,那几个家丁又扫了他一眼,便转回去继续钓鱼了。

    老伯没多言,请他进屋稍坐,转身去舀水。段明锐细看这老者的眉眼,和萍儿有六七分相似,多半便是她要找的人。

    段明锐假意打量屋子,缓步踱到近前,从袖中抽出了那支银钗,举起来,轻声问:“老伯,这钗子的主人,你可认得?”

    穷人家的少女却带着银钗,必然是被家人视作掌上珍宝。

    老伯端着水瓢的手猛然一震,葫芦瓢脱了手,“啪”地摔在地上,水花与尘土飞溅开来。水滴在半空中裹住尘埃,又归于平坦地面,只洇下斑驳潮湿的印迹。

    老伯颤抖

    着手想接过银钗,又猛地收回去,在衣角上细细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捧进掌心。再抬眼看段明锐时,眼中已蓄满了泪。

    “她……可还好?”

    段明锐垂眸:“一切都好,老伯不必挂怀。先与我讲讲来龙去脉吧——我家里有人在官府当差,兴许能帮上你们。”

    “这是……我外孙女的。”老伯声音沙哑,眼中带着苍茫的怀念,“她娘性子软,成日叫那畜生打,也不敢回家。后来被打得狠了,带着萍儿跑回来,伤了内腑,没过两年,就撇下萍儿去了。”

    他长叹一声,像要把半生的苦都叹出去,“萍儿同她娘不一样,生来一副刚烈性子。她户籍在她爹手里,叫她爹几两银子卖给了冯财主做妾。冯财主家有官护着,没人敢管。那日我去镇上卖鱼,他们找上门来,萍儿宁死不从,从水边跳了下去。到如今……”他声音发颤,“我也不知她是死是活,只能看冯家那些狗走没走,才知道萍儿落没落到他们手里。”

    段明锐沉声道:“萍儿一切都好,如今与我夫人和家里的丫头们住在一处,老伯放心。”他顿了顿,“老伯,萍儿是从小便不能言语吗?”

    他在杂书上见过,有些富户喜欢买聋哑女子做玩物。若萍儿的哑是因别的缘故,那这事便远非一桩强抢民女这般简单。

    “萍儿是一年前,叫冯家那些畜牲把嗓子掐坏的,又受了惊吓,这才……”老伯别过脸去,没再说下去。

    “老伯怎么称呼?”

    “老朽范明。大人您……”

    段明锐伸手,一把握住了范老头干枯粗糙的手。那双手常年打鱼,茧厚如鳞,而这双文人的手,此刻却要替百姓撑起一方天来。

    “我说了,不止他冯家一家有官家背景。只要老伯愿替孙女作证告发,我必鞠躬尽瘁,为你们讨回公道。”

    当夜,段明锐回去便整理了人证物证,替祖孙二人报了案。

    入夜,烛光初燃,段明锐本想练练毛笔字陶冶性情,却听门口传来“咚咚”轻叩声。他手中紫毫一顿,宣纸上洇开一小滩墨点。段明锐忙了一下午,开口已有些沙哑,连忙应道:“进!”

    门外的步履极轻。段明锐回首,烛火阑珊处,燕令嘉柔和的轮廓浸润在暖黄的光晕里,看得他心都化了。她垂首而立,发丝微落,灯影朦胧中似有烟云袅袅,宛如一汪池中清月,衬得她如神妃仙子。

    燕令嘉将点心盘轻轻放在书案上,柔声开口:“夫君,近日天气转凉,要多注意身子。下午我叫云桃新买了点心,夫君忙了一天,快填填肚子。”

    段明锐从小到大从未体会过一见钟情的滋味,此刻心上人近在咫尺,他只觉阵阵幽香拂面而来,顿时头也晕了,心也醉了。他不敢直视燕令嘉,心里却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支支吾吾道:“夫人……我……你也多注意身体,需要用钱只管去找账房,不必总惦记着我……”

    他紧张得手指乱动,竟不自觉转起笔来,墨点子四下飞溅,溅了两人一身。饶是燕令嘉这般做过王妃的,也没见过这场面,愣了一下,竟被逗得莞尔。

    段明锐窘迫得还没想好如何圆场,燕令嘉已又道:“妾已听说了萍儿的事。夫君有意留她在府里,不必为难,妾……”

    段明锐确实打听过府里还缺不缺打扫的丫鬟。年轻姑娘和外公住在城外,很难保得周全,冯家虽未得手,难保再冒出个王家李家。萍儿手脚麻利,留在府里伺候夫人或做洒扫,按月领银子,日子总比从前祖孙相依为命强。

    可段明锐一听这话头不对,连忙打断她:“我要为萍儿翻案,只为匡正是非不明的风气。我已有了夫人,不必再添别的什么。”

    他鼓起勇气,轻轻握住燕令嘉的手,目光坚定地望进她眼底,右手三指向天,字字掷地有声:“我发誓,绝不做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