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外寒风呼啸,一望无际的雪原上,白桦林沉默地伫立在皑皑白雪中,枝干被冰雪裹成灰白色的剪影。而车厢内却是另外一个世界,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车窗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甚至有身体素质颇好的中年人穿着短袖,慢悠悠地从车厢走廊的这一头晃到那一头。
虎杖悠仁缩在窗边的座位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座椅下翻出来的俄罗斯旅游手册,上面的花哨俄文他完全看不懂,只能勉强翻翻配图。只不过短短三分钟后,他就把翻得七七八八的手册塞回原处,目光透过被雾气模糊的玻璃,落在外面那片无垠的白色上。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已经身处一片全然陌生的异国土地。
乙骨忧太戴着副不知道从哪个路边小摊上搜罗来的老花镜,正低头努力翻看手上那份年份不明的旧报纸。不过这些都只是做做样子,他的视线早已越过面前泛黄的纸沿,落到了窗边的五条坨坨身上。后者正趴在车窗前,用棉花手臂戳着玻璃,研究玩偶到底能不能在水雾氤氲的窗板上画出图案。
虽然五条老师总是自诩什么都会,但要操控软绵绵的棉花作画实在困难了些,他捣鼓了好半天,也只在玻璃上画出几个带着笑脸的小人来。
虎杖盯着那几个奇形怪状的脑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一一指认:“最大的那个是老师自己,下面是我、乙骨前辈还有……钉崎和伏黑?还是家入前辈和狗卷前辈啊?老师你画得也太抽象啦——”
“也没有那么夸张吧,特征还是挺明显的……”乙骨忧太放下手里的报纸,朝着他们露出一个温温和和的笑容。
五条坨坨从棉花深处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勉为其难地在每个小人头顶加上了诸如锤子、小狗、香烟和饭团的简易标记。
“这下总能分清了吧?”
“啊,是是是……”虎杖保持着托着下巴的姿势,有些无奈地附和道。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是该吐槽老师太幼稚,还是夸赞他心态年轻了。
虎杖悠仁将视线从面前的老师和前辈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窗户外的景色上。铁轨两侧的村庄越来越稀疏,掠过的一个个车站站名,他一个也念不出来。偶尔有面容深邃的俄罗斯旅客从他们这节车厢经过,注意到他们这些异国面孔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善意笑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在他们隔壁包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她的动作迟缓,扶着座椅靠背的手指关节因为衰老而微微变形,但就是这双关节变形的手,从随身的布袋里翻出包装精美的甜点心,挨个分发给车厢里的每个人。
老奶奶将点心推到虎杖面前时,嘴里飞速念叨着一串含糊不清的俄语。她浑浊的灰蓝色眼睛中,流露出某种熟悉的情绪,像是欣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虎杖求助地看了乙骨一眼,对方已经从善如流地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递了过去。
靠着翻译软件一来一回的慢速交流,他们大致得知了这位老人此行的目的,她要孤身一人前往新西伯利亚探望在那里工作的儿子。她的钱包里还夹着一张儿子的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眉眼坚毅,望向镜头的眼睛里藏着一团火。
某种程度上,确实和虎杖有点相似。所以刚刚老人执意要过来和他们聊天的原因也搞清楚了。
老奶奶收起这张照片时,轻轻拍了拍虎杖的手背,她的掌心温热而粗糙,像是夏天被烈日烘烤的树皮。
但她的珍藏显然还不止于此。钱包里还夹着好几张她自己的照片,得知两人的目的地是莫斯科后,她立刻抽出一张红场的照片,兴致勃勃地递到他们眼前。照片里是晴朗的冬日,圣瓦西里大教堂的彩色圆顶像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华丽城堡,游客们裹着各色的厚外套,三三两两地站在广场上喂着鸽子。
“真是壮观啊……”虎杖俯下身去凑近那张照片,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
他盯着那张色彩鲜艳的照片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在乙骨忧太的视野里,刚刚还在低声喃喃的后辈突然猛地一拍脑门,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伸手稳住差点一个跟头滚下去的五条坨坨,不动声色地发问:“怎么了?”
“完蛋了!”虎杖哭丧着脸转过头来,声音里满是懊恼,“我们一路走了这么远,居然完全忘记拍照发给钉崎!”
“啊……”乙骨有些呆怔地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虽然他和钉崎野蔷薇共事的经历不多,但也很清楚,对方一定是在心里挂念着他们,所以才会送出自己最拿手的稻草人。
但是这一路上实在发生了太多意外,导致他们完全没有机会拍照留念。
更关键的是,如何拍摄、怎么把照片发给对方,又是一个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总监会已经毕恭毕敬地把他们送出了日本国境,但国际咒术师协会正对两人的存在虎视眈眈,此时已经在萨哈林岛展开了全面的搜索。
一旦他们的行踪在网络泄露、照片被对方截获,恐怕还没抵达莫斯科,他们就要被协会的人找上门。
“拍实体照片吧。”乙骨忧太将一只手握拳,轻轻砸在另一只手的手心,如此下了论断。
他们没有相机,唯一的办法就是趁下一站停靠时,去站内的照相馆拍摄。不知道是旧时代设施的遗留,还是复古风潮的兴起,在俄罗斯偏远的火车站里,依然保留着不少照相馆。
车厢广播里响起俄语报站,列车正在缓缓减速,从站台上的标识来看,这次停靠时间还算充裕,正好给了他们机会。
“来得及吗?”虎杖抬眼望向窗外的站台,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试试吧,”乙骨已经站起来了,笑容轻松,“麻烦老师帮我们时刻关注列车动向。”
五条坨坨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虎杖转身对那位老奶奶快速比了一个“需要暂时离开”的手势,拖着乙骨就往车门的方向跑,身后传来谢尔盖错愕的喊声:“你们往哪里去?还没到莫斯科呢——”
老奶奶看着他们急匆匆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她拿出手帕,一点点擦掉玻璃上那副被水汽晕得模糊不清的画作。她把手里的甜点心往隔壁空座的方向推了推,像是默默等侯他们回来继续享用。
站台露天区域寒风刺骨,但只要穿过长长的回廊,抵达地下通道,暖意便涌了上来。通道两侧的小店热闹纷呈,不少旅客们拖着行李箱在这里购置纪念品。
两人站在原地研究了老半天,最终走进一家摆满了各式照片的小店。店面不大,老板坐在前台没动静,懒洋洋地向他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使用对面的自动照相亭。
于是两个人又鬼鬼祟祟地钻进了空间逼仄的自动照相亭里。
“这不就是大头贴吗?”这是一进去就迫不及待开始吐槽的五条坨坨。
“没有贴纸的大头贴。”这是言简意赅补充说明的乙骨。
“都别乱动啊我要拍了!”这是手忙脚乱摆弄拍摄键的虎杖。
拍大头贴还是千禧年代的回忆,进入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以后,就很少有人专门去拍大头贴了,更多的是自己购置一台拍立得相机,记录瞬间。
不过,在此刻暖意融融的地下通道,再次置身于复古狭小的照相亭中,已经不是少年人的五条悟莫名其妙地回忆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动作。
打印的照片缓慢地显影出来,虎杖凑过去看,他和乙骨并肩站着,背景是虚拟的站台铁轨,身后的车站招牌上用俄语写着站名,红色的字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两个人在火车上颠簸了两天多,看起来多少有些灰头土脸,衣服皱巴巴的,但看向镜头的时候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旅途中疲惫和欣喜混合的微妙感。
不过比这更显眼的,是他们头顶上方的那一小块突兀阴影。
圆滚滚、黑糊糊的一团。五条坨坨不知什么时候顺着乙骨的肩膀往上爬,一只脚踩在乙骨头顶,另一只脚悬空,因为高度不够,以一种诡异又滑稽的姿势挂在两个人的头顶,像个乱入的吉祥物。
看着乙骨被踩塌下去一块的头发,虎杖的声音里憋着笑:“五条老师,你干嘛不和我们提前打声招呼啊?”
要不然,他肯定会和乙骨前辈调整站姿,而不是让玩偶的一只脚悬空。
“这是惊喜!”五条坨坨义正言辞,乙骨在旁边笑而不语。
虎杖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外套内层的口袋里,再去隔壁的文创店里挑了些钉崎大概率会感兴趣的俄罗斯饰品,一路走到了站台邮筒前。
“这个能寄到东京吗?”他望着邮筒,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应该没问题。”乙骨打量了一圈打理干净的红色筒身,邮筒内部信件不多,看来邮差还是会定时取信的。
他们把油纸封好的纪念品和照片一同投入邮筒,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踏上列车。
不过这段难得的好心情,在踏入车厢的瞬间戛然而止。
车厢尽头,靠近乘务员室的位置,瓦洛佳正坐在走廊侧边的折叠椅上。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便装,不复之前制服的正式,但那种冷冰冰的气质并没有从他的身上退去。谢尔盖坐在他的对面,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手机,列车上网络不好,只有站点网络才会稍好一些。
余光瞥见回来的虎杖与乙骨两人,他兴高采烈地挥起手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我还担心你们赶不上车呢。”
瓦洛佳的视线随着他的声音一起落下来,不紧不慢地从两人身上扫过。
虎杖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冲他们点了点头,刻意稳住步伐,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像是个大饱眼福归来、心情雀跃的普通游客。
瓦洛佳平静地回望,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敌意,却也迟迟没有移开。
直到虎杖擦肩而过,走向自己的包厢,那道审视的视线依旧牢牢地黏在他身上。
乙骨紧随在虎杖身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经过瓦洛佳的时候,身形微微一晃,像是没站稳的老人那般,轻轻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抱歉。”他低声致歉,将手收回来。
瓦洛佳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拍了拍刚刚被乙骨碰过的肩头,表情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