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瓦洛佳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迟疑,正要开口追问。
谢尔盖突然大力揽上虎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这是我在海参崴新认识的两个韩国朋友!我们仨一见如故,特别投缘!”
他一边高声解围,一边对上虎杖困惑的眼神。
“你们要去北极看极光,对吧?”
虎杖悠仁瞬间会意,立刻重重点头,然后用不甚熟练的英语附和道:“YES!YES!FRIENDS!”
瓦洛佳抬眼直视虎杖的双眼,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像是精密运转的机器在逐一核对信息。
虎杖不着痕迹地蜷了蜷手指,被对方盯得浑身发毛,面上依旧维持着无害的笑意。
瓦洛佳随即看向旁边的乙骨忧太,对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从头到尾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眼见找不出任何破绽,瓦洛佳这才将目光从两个东亚人身上移开。
他看向谢尔盖,眼神里带着一丝兄长式的警告:“国际咒协上周刚发布了紧急内部通知,日本那边有两名特级咒术师擅自离境——协会高层认定这是接触和拉拢他们的好时机。但是我们对那两名特级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你给我记好了,少在外面乱说话,万一遇上不该遇上的人,后果你承担不起。”
谢尔盖轻松地笑了一声,完全没放在心上:“我就和我的韩国好朋友们去欣赏极光,和什么咒术师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瓦洛佳依旧眉头紧锁,抬手轻拍了一下谢尔盖的肩膀:“最好如此,你少给我惹麻烦,要是真的撞上那两个日本咒术师——”
“我马上拔腿就跑,绝对不添乱,行了吧?”谢尔盖笑着接过话头,摆了摆手,“赶紧忙你的任务去,别耽搁我和新朋友们增进感情。”
瓦洛佳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包厢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轻响,门口传来几句低沉的俄语交流声,伴随着鞋底叩击走廊地板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谢尔盖此时才松开揽着虎杖肩膀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尴尬:“抱歉,我姐夫这个人……一办公就严肃得吓人,脾气又凶又硬。”
虎杖和乙骨都没有立刻接话,两人心头一沉,还在消化刚才那段话透露出来的信息。
国际咒术师协会已经掌握了他们离开的消息,而且正在寻找他们,恰好和此前伊戈尔透露的信息对应上了。
对方打算拉拢,这意味着协会对他们是持开放态度的,并且一直在寻找他们的下落;但协会对他们的具体情况一概不知,又意味着他们暂时还算安全。
谢尔盖全然没察觉到包厢内的暗流涌动,更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帮两个正主完美躲过了一次检查。
他甚至还将盒子里的小甜饼拿出一块,递给不知什么时候跳到桌子上的五条坨坨,脸上满是骄傲。
“特级咒术师现在可稀缺了,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要是能这么轻松就撞上两个,我运气哪能这么好?”
对自己的好运一无所知的谢尔盖,在干完了自带的一整瓶伏特加后,心满意足地倒在下铺,不出三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睡梦中,他偶尔嘟囔出一两句虎杖和乙骨听不懂的俄语单词,像是在抱怨着什么。
等他的呼吸彻底变得深沉绵长之后,虎杖从铺位上坐起来,确认包厢门上的锁扣已经扣好,又侧耳听了片刻走廊里的动静,他才坐回原先的位置。
深夜的西伯利亚列车很安静,只有铁轨规律的哐当声,以及偶尔从车厢连接处传来的被风挤压的金属鸣响。
虎杖悠仁冲乙骨忧太点了点头。
后者已经将遮光窗帘拉上,又将桌面上的点心碎屑清理干净。他们做这一切的时候,五条坨坨就借着无下限飘在距离桌面几厘米的高度,煞有介事地鼓起掌来。
“辛苦啦辛苦啦,”他随口慰劳道,很快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说回你们刚刚提到的那个国际咒术师协会吧。”
他举着两只短短的手臂,在空中努力地比了一个叉,语气严肃:“我完——全——没听过这个组织,是哪里冒出的小虾米搞的门外汉联盟吗?”
不怪他会这么想,毕竟五条悟身处世间的二十九年里,咒术界始终隐匿在社会阴影之下,不曾被世俗知晓。别说全球性的跨国咒术组织了,就连隔壁国家都未必知道咒灵的事。至于羂索和国外的某些势力之间是否做过交易,他更是无从得知,自然也就难以想象如今的咒术界,竟然诞生了类似联合国性质的全球性官方机构。
“不是什么小虾米,也不是什么门外汉联盟,”乙骨忧太耐心地纠正他,“是咒术界全面公开之后,由各国政府签署协议成立的第一个官方跨国的咒术组织。理论上,它的管辖权限凌驾于各国本土咒术机构之上。”
“欸……”五条坨坨拖长了声调,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语气里带上一丝促狭的笑意,“依照总监会那副保守又排外的做派……肯定跟这个协会水火不容,压根不对付吧?”
乙骨忧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颔首,同时伸出了三根手指头,逐一扳下:“就是老师想的那样,双方一直处于微妙的僵持状态。第一,除了跨国咒灵灾害这种必须协同处理的紧急事务,国际咒术师协会的其余工作,总监会从来都是不配合,直接应付了事。”
“第二,全球统一的术师登记管理制度,日本这边常年拖延搁置,特级术师的记载更是草草了事,半点有效信息都不会透露出去。”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最后,总监会严格限制日本咒术师的跨国流动,明面上彻底杜绝插手日本咒术事务的可能。”
“那这个所谓的国际咒术师协会,听起来很没用哎,”玩偶歪了歪脑袋,“明明想统筹全球的咒术资源,却被一个岛国的保守机构搞得束手束脚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直沉默的虎杖悠仁忽然开口了,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我听到的版本和前辈稍微有些不一样。”
乙骨微微侧过头,微笑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实际上,协会内部的派系割裂特别严重。协会里超过半数的高层和世俗官员,根本不把咒术师当普通人看待。在他们眼里,咒术师
和石油、天然气一样,只是可供调度、消耗、利用的战略‘资源’。他们的逻辑是,既然咒灵已经成为了全球问题,那么咒术师也应该作为全球资源被统一管理。听起来很有道理,是吧?但问题是——”
虎杖说到这里,话语微微一顿,似乎在思考怎么斟酌用词:“他们完全忽略了,咒术师也是活生生的人类。这种将咒术师看作异类的想法,实际上就是把活人当作工具,直接助长了不少地区暗中绑架孩童的犯罪行为。”
听到这里,乙骨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却又很快把那点情绪波动压了下去。他的嘴角不自然地下撇,显然心情差了好几个度。
“所以这些年来,争取咒术师人权与福利的呼声一直在慢慢壮大,”他低声补充道,“这些都是信介告诉我的。”
“这就是咒术界公开最大的弊端吧,”五条坨坨倒是毫不在意,甚至尝试将手臂枕在脑后,虽然以现有手臂的长度完全够不到自己的后脑勺,“有力量的人,反而会被没有力量的人忌惮。矛盾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激化。”
“……是的,”虎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大概三成的咒术师,或者咒术师家属,会对同行的处境抱有一定的同情。他们会在协会内部推动一些关于咒术师身心健康保障的议案,主张咒术师不应该被当作消耗品来对待。但他们的声音太小了,既不掌握世俗权力,也不掌控规则制定权,在主流的资源管控派前,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意料之内的情况。”
“剩下最极端的那部分人……”虎杖说到这里,缓缓吐出一口气,还是将刺耳的真相如实告知面前的一人一偶,“他们将咒术师看作比咒灵更危险的存在,咒术师的力量来源于自身的负面情绪,如果失去控制,拥有智慧、熟知人类社会规则的咒术师比任何咒灵都会更加可怕,所以这一派人一直在推动‘全球咒术师监控体系’,要求对所有注册咒术师进行更严格的能力评估和行为审查。”
说完这段话后,包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连他自己也一时无言,露出介于苦涩和不适之间的微妙表情。乙骨低垂着眼睫,神色越发凝重。
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相反,咒术师的处境可能更危险了。
“所以……说到底还是一个权力机构嘛,”玩偶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语气淡然,“不管是将咒术师看作‘资源’还是‘威胁’,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他们尝试建立一套秩序,并将自己置于这套秩序顶层的位置。”
“是啊。”虎杖轻声附和。
“那我们其实也不用想太多,”五条坨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总监会也好,国际咒术师协会也好,他们自己搞出来的那些烂摊子,就让他们自己去收拾吧。我们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路怎么走,是那群坐在会议室里的人才需要头疼的事情。”
乙骨沉默了几秒,心底一直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弛,有些释然地笑了出来。
“老师已经把我们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啊。”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轻,带着某种久违的安心感。
“那当然,”五条坨坨得意地扬起脑袋,“要不然我怎么是你们的老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