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热的、像被水洗过的浅金色。四个人的影子在光里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几幅叠起来的老旧剪纸。
江野背靠着墙坐在地面上,两条腿伸直了交叉着放在走廊地面中央。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在布料上轻轻敲两下,像是在无意识地打着什么拍子。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坐在窗台下面的徐晓,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那本从副本里带出来的书,讲的什么内容?"
徐晓正在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泛黄的旧书,书本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太清原来的图案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墨字。"历法。一个地方的旧历法记载。里面有一些祭祀的时间节点和对应仪式。跟平安镇那种地方有关系。"
"你看得懂?"
"能看一部分。有一些符号是重复出现的,可以对照着后面的索引和前面的例图来推导大概含义。"徐晓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着页面上一个被画了红圈的日期标记,"这个符号在三个不同年份都出现在同一月的同一天附近,间隔周期固定。应该是跟某类固定仪式有关的。"
江野探过头去看了看那页上密密麻麻的符号,看了不到三秒就收回了目光,像被密集的符号阵晃得眼花:"……你确实能看懂。我连那个圈在哪一行都分不清。"
"这个不是靠看,是靠对照和推演。"徐晓把书翻到下一页,"如果你愿意花时间去拆解那些符号的组合方式,你也能看懂。"
"拆解组合方式?这跟解数学题有什么区别?"
"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江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走廊地面的光斑,用一种"我好像在跟一个比我聪明很多的人说话"的语气说了一句:"……我以前高二的时候如果碰到你这种同学,我可能会认真考虑读完高三。"
许清寒端着搪瓷杯从窗台边转过头来问了一句:"你高二的时候成绩不好?"
"不算差。中等偏上。但是——"江野顿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给思绪找一个合适的出口,"——但是家里那段时间太乱了,他妈整天在家里砸东西,我爸又经常不在。我也没什么心思读书。后来干脆就不去了。"他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层被磨平了的薄壳,"反正打零工也能活。只是活得累一点。"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徐晓翻书的动作没有停,但幅度变小了,像是把声音放轻了。他翻完那一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下次副本如果遇到需要推理的环节,你可以跟着我。我教你拆解组合方式。"江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那我跟你学了。你别嫌我笨。"
"不会。"
许清寒把搪瓷杯放下,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房间楼下那棵老槐树好像活过来了。"
"什么老槐树?"江野问。
"楼下左拐那棵。就是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旧裂口、夏天会滴树脂的那棵。"
林安诚坐在江野旁边不远处,正低头用一根细草茎给灰兔子的耳朵编一个小小的结。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它不是一直活着吗?"
"去年秋天它叶子掉光了之后就没再长新的。我跟楼下那个修自行车的师傅聊天的时候,他说那棵树去年冬天看起来已经没有生机了。但今天早上我看见它枝头冒了新芽。"
江野也探过头去往窗外看了看。从四楼走廊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树冠的上半部分。枝叶确实伸展开了,叶片细而嫩,泛着一层浅绿色的润光,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摆动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可能之前也冒过芽,只是我们没注意。"
"可能。"许清寒说,"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
谢意靠着门框坐着,他的紫眼睛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浅一些。他听着那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着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分开又重新叠在一起。阳光在缓慢地移动着,那些被阴影和光亮交替覆盖的地面区域不断地发生着变化,他想他下次醒来的时候,这片光影的布局会和现在完全不同——但那些人还在。他们会在窗边、门口、走廊地面上,在不同的位置做着各自的事情,等着他重新出现在他们中间,然后继续聊那些没聊完的话题。
他靠着门框,在逐渐偏移的光线里,听着那些声音在走廊里持续地浮动着。它们已经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像一层被缓缓展开的、旧而温热的棉布,正把自己那片持续的光亮和声响慢慢地铺过走廊地面上那些不再留痕的阴影,把每一处都被匀均地照过去。
傍晚的时候,江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活动了一下坐了一整个下午的腰和肩膀。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把上半身探出去看了看楼下的街景,然后缩回来,脸上带着一种突然的兴奋。
"楼下面那个卖凉皮的摊子出摊了。我上次吃过一回,味道不错。你们吃不吃?"
许清寒端着搪瓷杯坐在窗台边上,没有立刻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个可以解读为"可以考虑"的弧度。徐晓从书页里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江野的表情,然后又把目光落回书页上,像是已经默认了晚饭的安排。林安诚坐在走廊地面上,把灰兔子翻了个面,用指腹把兔子背后一处蜷起来的绒毛慢慢捋平,然后站起来把兔子夹在腋下,走到江野旁边,仰头看着他。
"我要多放醋。"她说。
"记着了。"江野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仍然靠着门框坐在地上的谢意,"你吃不吃?还是等着我们打包回来?"谢意从门框边站起来,把搭在膝盖上的外套拿起来披上,朝楼梯口的方向走了几步。"一起去。"
五个人沿着楼道走下去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依次亮起来又暗下去。到了楼下,巷子里的黄昏光线比走廊里暗一些,带着一种混合了油烟和干燥尘土的气味。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响着,树冠上方能看见一片正在变暗的天色,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道橙红色的细线。卖凉皮的摊子摆在巷口拐角处,三轮车上架着一块干净的玻璃板,上面摆着几盆切好的配菜。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系着围裙,正把一张凉皮展开来切成均匀的条。江野走上前去,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比划着:"五份。多放醋。"他说完之后回头看了林安诚一眼,"有一份多放醋——还有,香菜要不要?"
"要一点。"林安诚说。
"能多放点花生碎吗?"许清寒站在后面,声音温和地问。
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围在摊子前的这一小群人,嘴角弯了一下,把切好的凉皮抖了抖放进碗里,动作快而熟练。"等一会儿啊,马上就好。"
他们站在巷口等着。天色在等凉皮的这段时间里又暗了一些,街对面的店铺陆续亮了灯,暖黄的光从敞开的门里铺出来落在人行道上。徐晓从兜里摸出那本旧书,借着店铺漏出来的光翻开了一页,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江野站在摊子旁边,一只手搭着三轮车边缘,目光落在摊主切凉皮的动作上,看得很认真,像在观摩一门技术活儿。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这刀工——比我工地旁边的师傅利索多了。"
大姐一边拌料一边笑着回答了一句:"干了十几年了。天天切这个。"她把拌好的第一份凉皮装进塑料袋里,递到江野手里时还特意叮嘱了一句:"醋已经放好了。不够的话旁边有瓶子,自己加。"然后又弯腰去拌下一份。
五个人各自拎着自己的那份凉皮走回楼道口的时候,天已经变成了那种灰蓝色和深蓝交替的暮色。江野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在掏钥匙。他们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来,照亮墙面上那些被反复踩过和刮蹭过的旧痕迹。江野推开门,走到走廊中段靠窗的位置,把凉皮放在窗台上。其他人也陆续走进来,各自在走廊地面上找了位置坐下,像之前吃午饭时那样,散落着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塑料袋被依次打开。醋的酸味和芝麻酱的香气在走廊里弥漫开来,混着黄昏最后一点光线,形成了一种带有温度的、像被妥善安置过的日常气息。江野吃了一口自己那份凉皮,嚼了两下,发出了一声"嗯"的肯定音,然后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许清寒用筷子卷了几根凉皮,吃得很慢。徐晓把配菜码在碗沿上,按顺序吃。林安诚把凉皮挑起来晾了一下才放进口中,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这个选择是正确的。谢意端着自己的那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走廊对面墙上的夕阳余晖正在缓慢地收缩、变暗、融入墙皮的旧裂纹里。
江野夹了一筷子凉皮,忽然侧头看了许清寒一眼:"等林昭回来了,我们一起去吃顿好的吧。不是凉皮这种,是正儿八经下馆子那种。"
"她回来之后得先歇几天吧。"许清寒说。
"歇两天就行了。歇太久人就懒了。"
"她又不是你。"
"那也有个适应的过程。"
"适应什么?适应你的请客节奏?"
"适应跟正常人一起吃饭。"江野说,"副本里吃得那叫什么玩意儿,咸菜白粥,干馒头配凉水。等回来了得吃点正经东西补补。"
许清寒低头继续吃凉皮,没有反驳。他吃完最后一口,把塑料碗搁在窗台上,伸手去拿搪瓷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份凉皮,是不是加了两份醋?"
江野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时候鼻音重了一些。醋放多了会刺激鼻腔黏膜。"
"——你是我妈还是我医生?"
"都是。你上回副本里呛水之后,嗓子的黏膜一直没完全恢复。醋放多了容易反复。"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自己那份凉皮端起来看了看,然后夹了一筷子卷了卷放进嘴里,嚼完之后用一种"好像确实有点道理"的语气说了一句:"……那下次少放一点。"
林安诚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黄瓜夹起来放进了他的碗里。江野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黄瓜片,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要?"
"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夹凉粉,肩膀微微靠着他的胳膊肘。江野看着碗里那片黄瓜,把它夹起来吃了。那几人的说话声和碗筷的细响已经在暮色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天光在消逝,声音在走廊里持续地流淌,带着一种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像河流流过旧石头一样的平稳
。谢意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片天光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街对面的窗户正亮起一点光,温和而稳定,像一颗正在被点亮的星,把一层薄薄的暖意铺在逐渐暗下来的夜面上。
夜色完全降下来之后,走廊里的凉皮气味慢慢散去了。许清寒把空碗和塑料袋收拢起来,拿到楼下去扔了。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只旧铁皮水壶,壶身被磕掉了几块漆,露出下面深色的铁皮。"楼下修自行车的师傅给的。他说这壶他不用了,放着也是放着。我洗过了,能烧水。"
江野接过那只铁皮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用它原来的壶盖敲了一下它的边缘:"不错。比我们之前那个塑料水壶强多了。那个塑料的一倒热水就发软,拿都拿不稳。"
"那个塑料水壶之前被谁烫变形了?"徐晓问。
"应该是上次热水倒太满了,盖子拧上去的时候热胀冷缩。"江野说,"反正还能用,就是样子丑了点。"
许清寒把铁皮壶放在窗台上,倒了些水进去,拧好盖子。"明天早上烧一壶。够几个人喝的。"
江野在走廊地面上侧躺下来,手肘撑着地面,头靠在另一只手掌上。他抬眼看了看谢意,他的目光在谢意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只是随便看了一眼。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今天下午睡了一会儿吗?"
"睡了一会儿。"
"多久?"
"大概一个多小时。"
江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手放下来平躺在地面上,看着走廊天花板那道顺着墙角延伸的旧裂缝,慢慢呼出一口气。许清寒把铁皮壶放好之后走回来,也在走廊地面上坐下来,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搭着一件叠好的薄外套。林安诚已经靠在他旁边坐着,灰兔子搁在腿上,眼睛半阖着。徐晓靠在另一侧墙边,那本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边。
夜色在窗外的天幕中铺展开来,带着一层被露水浸透的凉意。走廊里的光线在逐渐变暗。江野躺在地面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身坐了起来。他开口说了一句:"反正现在也睡不着,明天早上又没什么事。要不我们聊聊天?"
"聊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许清寒想了想,然后问了一句:"你以前在工地干活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什么?"
江野仰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回大夏天,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我站在五楼的脚手架上干活,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出汗'这个动作其实是有声音的。"
"有声音?"
"对。汗从后颈流下去的时候,能听见——不是通过空气,是从身体里面传上来的。像特别小特别小的水流声。"江野说,"当时我蹲着绑钢筋,听着后颈和脊背之间的汗往下流的细碎声响,忽然就觉得——人活着本身其实挺不容易的。"
"后来呢?"
"后来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蹲的时间太长,扶着钢筋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动。"
许清寒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徐晓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忽然说了一句:"我高三上学期有一天晚自习结束之后,在操场上一个人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就是坐着。"
"那天考试没考好?"江野问。
"没有。那天考得还行。"徐晓说,"但是那天晚自习的时候有人递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你最近状态不错,继续保持'。没有署名。"
"那挺好的。"江野说,"有人鼓励你。"
"对。"徐晓说,"后来我就把那张纸条夹在笔记本里了。到现在还在。"
林安诚靠在许清寒身侧,半阖着的重瞳微微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问了一句:"你后来有没有找到那个人是谁?"
"没有。纸条的笔迹是印刷体,看不出是谁写的。"徐晓说,"我后来想过可能是班长,也可能是同桌,也可能是其他不常说话的人。但都没能确定。"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不过那张纸条确实有用。每次晚自习很累的时候,翻到那一页看一眼,就能继续写下去了。"
江野听完之后,从地上坐直了身体。他看了看许清寒,又看了看徐晓,然后说了一句:"那你们下次副本里要是有人递纸条给你们,记得多留个心眼。别一感动就什么都信了。"许清寒轻轻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像你吃过这方面的亏一样。"
江野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夜色中扯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躺回地面上,看着天花板那道旧裂缝慢慢被窗外路灯的余光照亮,又随着云层移动暗下去。林安诚在夜色中缩在许清寒身侧,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夜色已经把走廊完全包裹进去了,只剩下窗台角落那盏小夜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暖色。徐晓靠着墙闭上眼,那本书就放在他的手边。许清寒把搭在膝盖上的外套展开,轻轻盖在了林安诚身上,那件外套的边缘刚好盖过她的肩膀。江野躺在地面上,在一片逐渐均匀起来的呼吸声里,听着走廊窗户外面的风声和楼下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响。那些声响在夜色中变得很远,像被稀释过的水一样,边缘模糊不清。他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在那层均匀的夜色中,和走廊里其他几道呼吸声交错在一起,慢慢沉入同一片安静的底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