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可是,我只是个新手 > 57.第 57 章
    小陆执从人群边缘挣出来的时候,那双手还留在他手臂上,被他用力甩开了。他冲出去的时候脚踩在河岸的碎石上,滑了一下,膝盖磕进沙砾里,但他没有停。他爬起来继续跑,朝着那堆还在冒着余烟的灰烬,朝着那个已经没有形状的、正在缓慢冷却的、灰白色的痕迹。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残存的木炭和灰烬上,灼热的余温隔着布料渗进来。他没有感觉。他伸出手开始在灰烬里扒,一双小小的手,指腹和掌心被灰烬和未燃尽的木炭碎屑划出细小的伤口,灼热的碎粒嵌进皮肉里,他没有停。他把那些暗灰色的、还带着一点余温的灰烬一层一层地往外拨,像在翻找一件被深埋了很久的东西。灰烬在他手指间的缝隙里漏下去又被他重新聚拢,烫得他指尖发红,但他一直在重复那个动作,从灰烬里拨出来,摊开,再拨一次,再摊开。他的呼吸急而浅,和灰烬细微的摩擦声混在一起。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像一片正在被反复折叠的旧纸。

    "不会的……不会让你死的……你答应过我的……你每次都说不会走……你又骗我……你——"

    他的声音被自己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截断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声音重新咽回去,然后继续用手在灰烬里翻找。他的手指在灰烬中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圆润的轮廓,边缘有些尖锐的凸起。他把它从灰烬里拨出来,捧在手心里。是一块颅骨的残片。灰白色的,表面带着一层被高温烧过之后特有的细密裂纹。他捧着它,停住了,低头看着那块骨头,指腹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粗糙的、温热的表面贴着他的指腹,带着一点点余温。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把它握紧在掌心里,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也插进了灰烬里,继续扒。一块接一块,指骨、肋骨、脊椎,一些被烧得变了形的、无法辨认形状的细碎残片。他全部捡起来,拢在身前,在自己跪着的膝盖前面堆成一小堆。他跪在灰烬中间,没有眼泪,只是嘴唇在微微发着抖,低声说了几遍:"……我会找到你的……全部……我全部都会找到的……"

    最后一块是下颌骨的残片,带着几颗牙齿。他把那一块也放进了那堆里。他跪在那里,膝盖前面的地面上,那一小堆被烧到只剩下骨骼和牙齿的残骸静静地躺着。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一次我找到了。我没有让你一个人走。"

    然后他的额头轻轻低了下去,抵在那一小块骨头的边缘。他闭上眼,听到风吹过灰烬表面时发出细碎的、像沙粒在纸上滚动一样的声音。

    谢意在一片很安静的地方醒过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四周是均匀的、浅淡的灰色,没有上下左右之分。他没有地面,没有身体,只有一团意识漂浮在其中,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空旷在他周围铺展开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成年人的身形。高而瘦,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是黑的,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认得那道轮廓——他见过他。在副本的长桌末端,在菜市场的铁门后面,在许多次他已经想不起来但身体还残留着记忆的场合里。那个人站在灰色的虚空里,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冰面下流动的水:"你又要丢下我吗?"

    谢意漂浮在那片灰色的虚无中。他试图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是存在的——从他和那个人之间无形的空间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为什么?"那个人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面前。他的面容依然被垂下来的头发遮着,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那道从眉梢斜划到颧骨的旧疤在灰白的光线中显现出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说,"每一次你都会走。每一次你都会说'我会回来'。每一次我都会等。"

    谢意看着那道旧疤,看着那个站在灰色虚空中的身影,一段被翻到最后的章节。他说:"……如果我这次真的死了呢?"

    "你不会死。"那个人说,声音带着一种平直的、像被重复过很多次的笃定,"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你说'如果我化成一片灰烬,你甚至找不到我'。后来我找到了。"

    "我的骨头……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距离谢意很近的位置。他说:"如果是神的话,那就不要死。"

    他低头看着谢意。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然后他伸出手,手掌摊开,覆上了谢意的眼睛。那只手掌是温的,干燥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贴合着他眼周的弧度,把他的视野封进了均匀的温暖里。他感觉到一层微凉的触感落在他的嘴唇上,带着一种像很久以前就存在过的熟悉形状。灰色的虚空在他们周围持续地铺展着,像一面正在缓慢合拢的旧幕布。

    系统的声音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响了一下,又停住了。它像被卡住了一样,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像信息过载的杂音。然后它安静了,像一个正在重新整理自己内部数据的程序,从错误中退出去,在更底层的位置重新开始计数。灰色的虚空包裹着他们,那些正在缓慢合拢的旧幕布边缘正在一分一分地靠近,像正在慢慢合拢的一本书的封皮。而那些依然在灰烬中跪着、依然在等待答复的身影,也会在某个时刻,看到那本书的封面被重新翻开。

    江野蹲在灰烬旁边,看着那个小孩跪在那里,把骨头一块一块地拢起来堆在身前。他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只是蹲在那里,把自己湿透的外套下摆又拧了一把。水流出来落在干燥的沙地上,被吸进去,很快就看不见了。他蹲着看完那个小孩把最后一块下颌骨摆好,然后把膝盖上沾的灰拍掉,朝他走过去。

    "……你叫陆执,对吧?"他问。

    小孩没有抬头。他依然跪在那一小堆骨头前面,垂着眼,低低地回答了一句:"我认识他很久了。"

    "我知道。"

    "他每次都会回来。每一次。"小孩停了一下,"我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会告诉他——你找到他的骨头了。一块都没少。"

    江野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一小堆残骸。他没有碰它们,只是看着那个小孩把手掌轻轻覆在最大那块颅骨残片的边缘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下次见到他,告诉他——我叫江野。是他队友。他在火里待着的时候,我骂了一堆畜生。虽然他没听见。"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转身走了回去。

    许清寒正坐在离河岸不远的一块石头上,正在给林安诚的膝盖上药。她的膝盖在刚才跪倒时磕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又被河水泡得发白。许清寒用干净布条沾着药水慢慢涂了上去。林安诚坐在他旁边,重瞳低垂着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干干的,像好几天没喝水的人第一次开口:"谢哥哥还会回来吗?"

    "应该会。"许清寒说,"他走之前说过,他会回来。"

    林安诚想了想,然后说:"那我等他。"

    江野在河滩上坐下,把湿透的鞋脱了倒出来里面的水。水是凉的,带着沙子,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开一片湿痕。剩下的几个玩家也各自找地方歇下了,有人靠着树闭着眼,有人把湿衣服搭在灌木枝上让风吹着。河岸上慢慢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声持续着,水声细碎而绵长。

    小陆执还在灰烬旁边坐着。他把那堆骨头用外套包了起来,把外套的四角系紧了,抱在怀里。布料被余烬染

    得有些发灰,包裹里面那一小堆残留被妥帖地聚拢在一起。他低头看着那个布包,然后轻轻地、像对待一件很脆的东西一样,把它放在自己膝盖上。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一次我找到了。你没有丢下我。"

    江野坐在河滩上,把湿漉漉的鞋放在旁边晾着,双手撑着身后的地面仰头看了一眼天边正在变深的天色。他轻声说了一句:"他会回来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缓的,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定了的、不需要再论证的事实。

    许清寒已经给林安诚的膝盖包好了纱布,她坐在石头上,重瞳微微抬起来看着远处。她低头看自己膝盖上那层包得整齐的纱布,又抬头看了看小陆执怀里那个布包和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垂下去的眼睫,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依然干干的,但带上了她惯常的那种平静:"他欠我一个早饭。他会回来还的。"江野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从胸腔里漏出来的轻笑。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它是真实的,像一个被漏掉的音符。

    夜色完全合拢了。没有月光,只有河岸上那堆被浇灭的灰烬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剩余的人就那样留在河岸上,裹着半干的衣物,靠着石头和树干,在风声和水声的交错中各自沉入了零散的睡意里。有人闭着眼呼吸平稳,有人睁着眼看着夜色深处,有人在睡梦中偶尔翻一下身,把搭在身上的外套重新裹紧一些。水声在夜色中持续着,穿过卵石滩绕过河弯,那些细碎的声响像一层覆在整个河岸上的、薄而均匀的背景音。它不打扰什么,只是一直在那里流着。

    天亮的时候,河岸上的人开始慢慢动了。江野站起来把晾了一夜的鞋穿上,鞋面已经干了,但鞋底还残留着一丝潮气。许清寒把那些搭在灌木枝上的半干衣物收下来递给各自的主人。林安诚从石头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纱布被露水打湿了一小片边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一小块被露水浸透的沙地,然后转身朝河岸上走了几步。她走到小陆执旁边,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安静地陪着。两个小孩并肩坐在一起,面朝河水,看着清晨的光从地平线那边缓慢地升起来,把整条河染成一匹正在缓慢展开的淡金色旧缎子。

    许清寒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看着他们。江野走到他旁边站定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开口说:"那个小孩昨晚坐在那里一夜。没合过眼。他抱着那包骨头一直低着头。"

    许清寒看着那两个并排坐在河岸边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他的确认识谢意很久了。"

    远处河岸边缘,小陆执把自己膝盖上那个包着残骸的布包重新系紧了一些,然后抱起来,站了起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片河流和晨光,然后沿着河岸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他走路的步子依然很轻,像害怕走快了会弄丢怀里的东西一样。他在江野面前停了一下,仰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面孔依然平静,深色的眼睛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淡青色的痕迹,带着一夜未眠的印记。

    "他还会回来的。"他说。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小孩特有的软,但里面有一层很薄的、像被磨过很多次之后变得坚韧的东西,"他每次都会回来。"他抱着那个布包,越过江野,朝河岸下游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小,怀里的布包被妥帖地拢在胸前,像一个正在完成最后一项仪式的守夜者。他走得很慢很稳。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层灰白色的细沙已经散尽了。他拍了拍掌心残留的最后一点灰,然后转身朝河岸上其他人聚集的方向走过去,步伐不大但很稳,像一条正在重新寻找流向的河流,在穿过一片碎石滩之后,重新汇入了更宽的水域里,朝着前方还在延伸的方向继续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