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坐在河岸的石头上,盯着远处已经熄灭的灰烬堆看了很久。他的脑回路在某个时刻拐了一个极其陡峭的弯,然后他整个人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
"——我操。他们烧了谢意。那我们干脆他妈烧回去呗。"
河岸上其他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他。江野站在石头前面,湿透的衣摆还在往下滴水,但他的表情已经变成了那种"老子突然想通了一件大事"的模样,带着一种被新想法点燃之后独有的、略微发烫的亢奋。他的声音在河岸上弹了一下,像一个被用力砸进水面的大块石头,溅起的浪花把周围人的注意力全部吸了过去。
"你们想啊——这个副本的核心是什么?是'平安镇'对吧?平安镇的规矩是什么?是烧死眼睛颜色不正常的人对吧?那我们干嘛不按它的规矩来?既然谢意被烧了,那我们也烧回去——我们把这镇子烧了。它烧我队友,我烧它房子。反正本来就没有对生活的渴望,回去不是工作就是生活,早死晚死都要死的。"
许清寒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杯口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他看向江野,开口说了一句:"……你想跟他殉情?"
江野正在比划的手势猛地卡在了半空中。他转头瞪着许清寒,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声音拔高了一截:"什——什么殉情?!他是我队友!我给他报仇!你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什么东西——"
"那你为什么说'早死晚死都要死的'?这听起来很像殉情的表述。"
"——那是我随口说的!我那是修辞!你一个当医生的你懂什么叫修辞吗——"
徐晓推了推眼镜,从人群后面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那我的高考怎么办?"
江野正在跟许清寒争辩的声音被这个新话题截断了。他转头看向徐晓,表情从亢奋切换成了一种"你认真的?"的困惑。"……你高考?你高考不是还有——"
"一个月。"徐晓说,"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
江野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向其他人,用一种"快帮我接一句"的眼神扫了一圈。许清寒端着水杯没有动,但他开口了,声音温温和和的:"高考加油。"
徐晓推眼镜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看向许清寒,表情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的微妙裂痕。然后林安诚抱着灰兔子从石头后面冒出一个脑袋,重瞳安静地看着徐晓,也补了一句:"高考加油。"徐晓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们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是真心祝福。"江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从殉情话题切换到了高考祝福赛道"的从容,"你那高考确实重要。但你先听我把烧副本的方案说完——"
林安诚把灰兔子抱稳了一点,开口打断了他:"这个叫破坏副本环境。会被强制驱逐出去的。"
河岸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江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是一种"我刚刚被提醒了一件我本来没想通的事"的、带着恍然大悟的亮度。他看着林安诚,声音里带着一丝逐渐抬高的、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的兴奋:"——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成功离开副本了?那算不算我们通过了?而且既然副本都坍塌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发生的一切都不算,谢意和林昭都会活过来?"
许清寒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含蓄的、像一层薄薄的水面下的波纹一样的肯定:"智商提高了。不错。"
江野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了"你终于夸我了"和"你他妈啥意思"的颜色。他看向许清寒,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操你他妈啥意思?"许清寒端着水杯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一种"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的语气回答他:"就是'智商提高了'的意思。没有附加含义。"江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向徐晓:"他说我平时智商低。"
徐晓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给出了他的裁决:"他没说'平时低'。他说'提高了'。前值是隐含的。"
江野的表情裂得更开了。他站在那里,站在河岸的晨光里,外套半湿不湿地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又长又响的、带着所有复杂情绪的笑声。那笑声在河岸上荡开,被水面接住了,带着细碎的波纹散向远处。"行。烧副本。就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朝着镇子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许清寒把水杯的盖子拧紧了放进包里,跟了上去。徐晓在他身后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也跟了上去。林安诚抱着灰兔子走在队伍中段,她经过那堆灰烬的时候脚步微微慢了一瞬,目光在灰烬表面停留了一下。她看见了那一小堆被焦灰覆盖的细沙,她的重瞳微微垂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很快。
那一小包骨头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安静地放着,那个小孩已经带着它走了。江野走在队伍最前面,看着远处那些灰黑色的屋顶和晨雾中逐渐苏醒的街道,说了一句:"我们从镇口开始。先烧那座牌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正在成型的决定特有的稳定。他踩在被夜露浸湿的土路上,一步一步朝着镇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知道身后的四个人跟着他,他们的脚步声在他身后错落着,形成一个节奏不一的序列,像一支正在缓慢行走的、被重新拼凑起来的队伍。他忽然停了下来,转回头看着其他人。"不是。你们真的相信我烧副本能管用?"
许清寒看着他:"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时候是随口一说的——"
"但我们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林安诚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平静,"破坏副本环境会被强制驱逐。驱逐就是出去。出去就是通关。通关的话,所有人都会回来。"
徐晓补了一句:"包括谢意和林昭。"
江野站在土路中央,看着身后那四个跟上来的人。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件半干的外套下摆上沾的灰痕和草屑,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抬头看了看前方牌坊的轮廓——青石砌的,上面刻着"平安镇"三个字。他走到牌坊下面,伸手摸了摸青石柱的表面,那种质感粗糙而厚实。
他回过头看了其他人一眼。"那就烧了它。"
徐晓推了推眼镜,在他身后说了一句:"烧之前,要不要先把你的鞋穿上?"江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沉默了两秒。"……操。我说怎么这么硌脚。"他转身走回河岸的方向去找他那双晾在石头上的鞋。许清寒站在土路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林安诚抱着灰兔子站在牌坊下面,重瞳看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低声说了一句:"他以后会是个好队长的。"
许清寒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然后他也转过身,沿着土路的方向,朝着那道光亮走去。
江野把鞋穿上之后,整个人像重新充满了电,走路带风地朝镇子里走去。他走过镇口牌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快而稳,像一个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要做什么的人。
许清寒跟在他身后,开口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烧?"
"先找汽油。"江野头也不回地说,"这镇子有车吧?有车就有汽油。再不济有煤油灯,有烧饭的柴火油,有蜡烛,有能烧的东西就行。"
他们在镇子主街拐角的一家杂货铺后面找到了几桶存放着的煤油。桶
壁落了一层灰,但是封口是完好的,拧开盖子,里面的油在光照下泛着暗色的光泽。许清寒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桶口的密封圈,站起来说了一句:"能用。有三桶。"
江野把那几桶煤油搬到了街道中间。他直起身拍了拍手,看了看两侧那些灰黑色的屋顶和晾在屋檐下的干辣椒串。他转身对其他人说:"分头把镇子里的村民找到绑起来,别让他们出来添乱。"
他们花了不到半个时辰把镇子里的村民全部集中到了镇中心的广场上。有还在家中的、在街上的,一个也没漏下。他们用从杂货铺找来的麻绳把人的手腕捆在了一起,让他们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坐成一排。一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林安诚,她的重瞳平静地回看着老人的视线,开口说了一句:"你们昨天晚上也绑了人。"
老人移开了目光。他低下了头。没有人再说话。他们坐在石阶上,绑在一起的手垂在膝盖前面。
江野提着煤油桶走在镇子的巷子里,把油泼在木质的门框和屋檐边缘,沿着墙壁和柱子的根部也浇了一遍。煤油在粗糙的木纹上慢慢洇开。他走过一条巷子,在拐角处把剩余的半桶油洒在了一堆干柴上,然后走向下一处。其他人也在镇子的不同方向做着同样的事。许清寒提着一只铁皮壶把油沿着商铺的屋檐线洒了长长一条。林安诚抱着一只小陶罐,蹲在巷子口把油浇在一棵老槐树的根部,那棵树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树皮已经被岁月磨得很厚了。她浇完油之后站起来看了那棵树一眼,然后转身往下一条巷子走去。
漫山遍野的油味在镇子上空铺展开来,被日光晒热之后变得更浓更密,钻进每一条墙缝和每一道门框的纹理里。草叶边缘被煤油浸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暗色,像一片被染过色的巨大画布。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镇子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明亮而清晰。煤油渗进木料的纹理里,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湿润光泽。
江野站在镇口牌坊前面,把最后一桶油沿着牌坊底座的青石缝浇了一圈。他直起身来,把空桶扔到一边,掏出火柴盒。他划亮第一根火柴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火苗被压得偏向一侧,他用手拢着,把它凑近牌坊底座那层被煤油浸透的木质饰板边缘。火焰在接触油面的那一瞬间没有立刻腾起,而是在木质表面缓慢地蔓延开来,像一个正在被点亮的记号,然后在几息之间扩大成一片均匀的、明亮的橙红色,沿着油痕的走向向两侧扩散。
牌坊在火中慢慢地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暗红。风吹过来,火焰顺着煤油铺好的路径向主街延伸。两侧的木柱和屋檐依次亮起来,像一排正在被依次点燃的巨型灯盏。火势沿着那些预先浇好的路径有序地蔓延,把整条街道变成了一条正在缓缓亮起的、流动的橘色河流。屋顶的瓦片在热浪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林安诚站在一处高地上,重瞳看着那些火焰在镇子的不同方向上依次亮起来,连成一片均匀的、正在呼吸的光网。火舌沿着巷道的走势缓缓向外扩展,像一种正在缓慢生长的明亮藤蔓,从镇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去。那些坐在广场边缘石阶上的村民被晚风裹着草木灰的气息拂过脸侧,有人把目光垂得更低了,有人闭上了眼。
江野站在镇口的火光边缘看着那些火焰越过屋顶,看着火线沿着他亲手浇下的油痕向山坡方向蔓延,把整个平安镇变成了一片正在缓缓燃烧的、均匀而明亮的巨大画布。河岸上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火光亮起来的方向,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水面。他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透过几层墙壁传过来的余响:"要是副本真的烧没了,他应该就会回来吧。"
"他会。"许清寒说,"他答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