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意在熟睡中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暖意。
那种暖意和平安镇清晨的日光不同,也和客栈后院的井水温度不同。它是一层缓慢的、从脚底开始蔓延的灼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面下方升起来,把他整个人包裹进一层越来越浓、越来越密的炽热里。他想翻身,但身体动不了。四肢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固定住了,连指尖都无法移动一丝。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那个梦的质感太稠密了,像一口正在缓慢煮沸的深锅,而他正沉在锅底。
他睁开眼。视野里是明亮的橙色和红色,火光在四周跳动。他看见木柴堆成的高台,看见绑在他手腕和脚踝上的粗麻绳,看见脚下堆着干透了的松枝和稻草。空气被热浪扭曲了,远处的面孔在跳动的火焰边缘变得模糊不清——他们看着他,站成一个半圆,面孔被火光照亮又隐入阴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具身体是少年时期的他,十五六岁,瘦削而苍白,穿着单薄的旧布衣。他挣扎了一下,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肤里,留下一道发白的勒痕。然后他闻到了火油的气味。有人正把一只陶罐里的液体沿着木柴的外围慢慢浇下去,火油的气味混着松脂燃烧的烟气,呛进他的喉咙里。然后火从木柴底部升起来了。起初只是细小的火苗,舔舐着松枝边缘干枯的树皮,然后蔓延到整捆木柴,发出噼啪的碎裂声。热浪在几息之间急剧升高,扑在裸露的小腿皮肤上,像被滚烫的砂纸反复摩擦。
他在火光中紧紧咬住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些站在火光外的人影依然安静地站着。有人低声交谈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盖过了大半,他只捕捉到几个零星的音节:"……眼睛……紫色……不祥……烧了就干净了……"他看见火舌已经舔到了他脚踝下方的木柴边缘,热浪把他的裤脚边缘烤得卷曲起来,布料边缘开始发黄、变脆、卷成细小的焦黑。
然后他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客栈房间的木质天花板,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灰白色的墙面上铺开一片浅淡的亮色。他整个人靠在通铺上,后背的布料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凉而黏。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肺里还残留着被火焰烧灼过的干燥热意。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麻绳勒出来的红痕,没有火油的气味残留,只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里,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房间外面传来的,隔着一扇门板,微弱但清晰。是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玩家谢意触发记忆回溯。第一次死亡场景已复现。"
"回溯完成度:32%。剩余片段将在后续梦境中继续复现。"
"提示:记忆回溯可能导致身体出现轻微应激反应。属正常现象。请玩家保持镇定,继续副本流程。"
声音消失了,像一块石头沉入水面,剩下的只有月光和凉夜。谢意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窗外那一角被月光照亮的屋檐。膝盖上的布料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潮,他用手掌按了按,感觉到那片潮气透过布料渗进手心里。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窗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那股凉意。那股凉意顺着气管落进肺里,把他体内残存的灼热一点一点带走了。他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紫眼睛看着外面那片被夜色浸透了的平安镇。他在窗边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待到皮肤表面的汗完全干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才转身回到通铺边缘坐下来。
第二天早上天亮之后,他照常洗漱吃早饭。客栈的年轻人端来一锅白粥和几碟小菜,放在桌上便转身走了。江野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他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在谢意对面坐下来伸手拿了一个馒头。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他说,"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一个很久以前的事。"谢意端起粥碗,碗壁的温度隔着瓷面传上来,暖而稳,"梦见自己被烧了一次。"
江野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下,然后说了一句:"那今晚再梦见的时候叫我一声。我也去你梦里看看那火什么样。"
谢意端着粥碗看了他三秒。"……你怎么去?"
"我是你队友,我想去就去。我穿件外套就去。"江野低头喝粥,语气里带着一股"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理所当然。
…“白痴。”
“我他妈!行!一白遮百丑,谢谢!”
许清寒在旁边把一碟咸菜推到了桌子中央。林安诚坐在长凳上用勺子舀粥喝,勺子每次都舀得不多,舀起来之后还要吹一吹才送进嘴里。她喝了几口粥之后抬头问了一句:"谢哥哥,你昨晚梦到的火,和我们现在在的镇子有关系吗?"
"……不知道。"谢意说。他把那碗粥慢慢喝完,把空碗放在桌面上。他坐在长凳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和正在苏醒的平安镇街道,紫眼睛被晨光照得颜色更浅了一些,像两粒被水泡过的淡色石子,安静地搁在晨光里。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件旧外套披上,走出了客栈的侧门,走进平安镇那渐次亮起来的、带着炊烟和晨露气味的街道上。
谢意沿着平安镇的街道走了大半圈。清晨的镇子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有人推开窗户,把一盆水泼在门口的街面上,水声清脆;早点铺子里的白汽从蒸笼边缘涌出来,裹着面食的香气,在巷口飘散开。他走到镇口牌坊下面的时候,卖糖葫芦的老人已经坐在那里了,草把依然靠着青石柱。他没有买糖葫芦,只是在牌坊下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镇口那条向外延伸的土路。
土路消失在远处的晨雾里,看不清楚通向哪里。他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回到客栈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十二个人围在长桌两侧,有人正在剥一个橘子,有人低头看一本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旧书,有人端着一碗茶慢慢喝。谢意走进来在江野旁边坐下。他坐下没多久,系统的声音就从屋顶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飘了下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段提前写好的台词似的平稳:
"提醒各位玩家:平安镇停留时限为七日。第七日黄昏前未离开镇子范围者,将被自动判定为镇民身份。届时玩家将永久丧失退出副本的资格。"
系统的声音停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当前剩余时间:六日。"
正厅里安静了半拍。然后江野咬着橘子说了一句:"……七天?我们在这儿才待了一天半,它就开始倒计时了?它就不能让我们好好吃个早饭?"
谢意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对系统声音传来的方向问了一句:"离开镇子的方式是什么?"
"找到镇子边缘的出口,穿过即可。"系统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出口位置不固定,会随时间变化。请玩家自行寻找。"
"行。"谢意说,"知道了。"他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搁回桌面上。
江野把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站起来。"那咱们分头找吧。七个人一组,分两组搜两边,找到了互相喊一声。这个镇子也没多大,一天应
该能搜完。"正厅里的人没有异议。十二个人很快分成了两组。林昭带着六个人去搜镇子的东半区,谢意带着另外五个人去搜西半区。谢意这组里有江野、许清寒、林安诚、徐晓,还有两个陌生面孔的玩家。
他们在镇子的西半区慢慢穿行,每一条巷子都走进去看一看,每一扇看起来能通向外面的门都试了试推不推得开。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把石板路晒出一层微温。走到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时,面前出现了一扇木门。木门很旧,上面的漆皮已经斑驳了大半,锁孔是空的。
江野走上前,伸手推了推那扇门。门纹丝不动。"锁死的?"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门缝,"没有锁,但是推不动。应该被从里面闩住了。"
"可能不是出口。"许清寒站在门边,伸手摸了摸门框边缘的木质纹理,又退后半步看了一下门的位置,"从方位来看,这扇门应该是朝向北偏西。如果镇子的出口在东侧或者南侧,可能方向不对。"
林安诚踮起脚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看。她看了一会儿,退回来,摇了摇头:"门那边是墙。不是路。"
江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面的痕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那继续往前走。总有扇门能推开。"他的鞋在石板地面上踩过去的时候发出轻而稳的声响。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很高,午后的阳光只能从屋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排排细碎的亮斑。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然后转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听到了吗?"
"什么?"谢意站在他身后。
江野把手拢在耳朵边上:"好像有水声。不是井水那种,是河水的动静。"谢意也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确实有一种隐约的、像水流过石头的声响从前方某个方向传过来,时断时续。他们沿着声音的方向穿过几条更窄的巷子,来到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石砌的老井,井沿被磨得很光滑,边缘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水声就是从井里传出来的,井水在深处流动,撞击在井壁上再折返回来。
江野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半天,然后抬头说了一句:"……我怎么觉得这井不太正常?"他把系在井边木架上的绳子拉上来看了一眼——绳子末端有一个空铁钩,没有水桶。
"有人用过,但是把桶拿走了。"许清寒走过来看了看那根绳子,"水声一直在响——这不是一口死水井。下面可能有通道。"
徐晓推了推眼镜,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井沿的青砖。他在砖缝处看到一个磨损痕迹,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更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之后留下的凹痕。他伸出两根手指量了一下那道凹痕的宽度和深度,然后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井沿上有一个凹痕,宽度和深度的数据应该是固定工具长期使用造成的。有人经常用这口井进出,可能不是打水用的。"
谢意走到井边,紫眼睛往下看了一眼。井底深处有一片反光,是水面,但那片水面的颜色比普通的井水更暗一些,带着一丝深沉的褐色。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话:"底下有台阶。水面的位置不对——比正常的井水位低太多了,而且井壁上有落脚的地方。"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井沿上。"我下去看看。如果下面有出口,我上来告诉你们。"他说着抓住了井沿边缘,踩上了井壁上的第一级台阶。
江野走过来,弯下腰往里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下去之后如果发现下面不是出口是条蛇窝,你喊一声就行。我拉你上来。"谢意没有回答他。他的脚步声在井道里回荡着,逐渐向下,融入了水面反射的微光里,被井道深处的黑暗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