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锦衣卫彻查永城卷宗,人证物证尽数送入宫中,桩桩秘事、累累恶行,清清楚楚地摆在帝王霍辞远眼前的龙案上。
金銮殿内,霍辞远猛地合上奏折,心中的怒火顿时翻涌:“朕这位帝王尚且健在,底下那些不安分的人,却早已盯上朕的龙椅,蠢蠢欲动。络善才,你说,是不是?”
被指名道姓的络善才,稳步出列,即刻屈膝跪地,神色不见半分的慌乱,似乎早有防备一般,从容叩首:“陛下,先前老臣在永城卧病静养,从未听闻当地有人敢自号土皇帝,实在是一无所知。”
“哦?”霍辞远目光冷冽地落在他身上,语气中的压迫性甚是强烈:“那你倒是给朕好好说说,蕲周那个太监与国师一行人图谋不轨之事,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络善才缓缓垂下头,声音恭敬谦卑:“回陛下,是当初在永城伺候老臣的下人,传信回京告知的。老臣得知内情后心惊不已,便即刻入宫禀报,只求陛下明辨是非。”
霍辞远扫了一眼阶下的宁渡,沉声问道:“大司马,你将此番谋逆始末,细细说与朕听。”
“臣遵旨。”宁渡缓步走出朝臣队列,躬身回话:“众所周知,臣的眼线遍布四方,近日察觉,有人欲借天象流言构陷臣谋逆。因此,臣便索性将计就计,故意放出风声,令暗中的歹人误以为臣当真有反心,从而顺势将其一网打尽。”
一旁跪着的络善才听罢,双拳紧握,面上尽是按捺不住的滔天怒气。他此刻方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在一开始,便早已落入宁渡布下的圈套之中。
宁渡此番的算计与步步筹谋,皆是在利用他身为国丈的身份权势、朝野人脉,借机剪除朝中权臣与国师一党的权势。而他们之所以会紧盯着永城发难,亦是宁渡有意而为之,刻意引动的局面。
好一盘囊括朝野的权谋大棋!
最令他想不到的是,此番主动入宫揭发永城乱象,看似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蕲周与国师一行人,实则反倒是变相坐实了自己与永城牵扯不清的关系。如此一来,必然引得帝王心生猜忌,得不偿失。
万幸早年布局周密,不曾留下半点指向自己的实证。络善才连忙伏身,竭力弥补疏漏:“陛下,此事都怪老臣贸然进言,险些坏了大司马的全盘谋划。”
“国丈此言过谦。”霍辞远面无表情,沉声道:“若非你入宫递信,朕尚且不知宦官与国师一行人等竟藏着这般滔天祸心。”
“臣惶恐。”络善才重重叩首,无奈应下此等无足轻重的夸奖。
“除却永城一案,北城之事倒是牵扯出诸多惨事,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不道,当事者视百姓之命如草芥。”宁渡自袖中取出一卷密帖,不紧不慢地开口禀奏:“陛下,此密帖中详细记录了蕲周等权臣一脉与国师门下所行的恶事,欺压百姓、搜刮民财,与锦衣卫在北城查探所得分毫不差。”
“北城?细细说来。”霍辞远抬眸看向他,淡淡道。
“当年蕲周为十日凑齐万两黄金,强掠地方商户,夺尽身家后赶尽杀绝,甚至屠人满门;甚至,他口中那些作乱的江洋大盗,实则皆是北城当地为民出头的江湖义士。”
帝王身边的近侍太监温海怀上前接过密帖,呈至霍辞远的龙案上。随着霍辞远逐页翻阅,他面上的怒意层层叠加,终究按捺不住,厉声震怒:“好大的胆子!在天子脚下,竟敢行如此大逆不道、残害百姓之事!
“还有另外一事,国师及其门下,满口的天命卜算,不过是为了给自身的贪杀恶行寻一个遮羞由头。将一己屠戮、敛财之罪,尽数推给所谓的天象与天道,反倒让天子来背负这所谓的天谴责罚。”宁渡一字一句地讨伐着蕲周与国师等人的罪行。
而当这番话传入帝王耳中时,本就不信虚妄天命之说的霍辞远怒火更盛,冷嗤一声:“好一个由天子背负这所谓的天谴责罚!”
殿内的文武百官噤若蝉鸣,无人敢发一言。其中一众老臣皆是随着霍辞远开创基业之人,心底深知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平生最是忌讳任何人以星象天命来非议、谴责于他。
若非往日有太后王瑾和的屡屡百般阻拦与求情庇护,国师一党恐早已被霍辞远连根拔除,不留半分余孽了。
下一刻,霍辞远扬声传旨:“传朕旨意!宦官蕲周无故屠戮百姓官员、掠夺民财,罪无可赦;国师勾结其教派门徒,假借天象欺君罔上,更是借着卜算之名残害百姓,桩桩件件皆属死罪。即刻命锦衣卫前去捉拿所有与蕲周、国师有牵连之人,斩草除根,不留一个活口!”
“臣遵旨!”御前侍卫齐声领命。
旨意一出,满殿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跪拜:“陛下圣明!”
个别年迈的老臣望着御座,恍惚间,竟似乎又看见了当年那位杀伐决绝、不留余地的帝王重现在眼前。
在霍辞远这位帝王眼中,他所恪守的帝王之道,有且唯有一条:斩草,必除根。
而后,霍辞远思虑了一番,冷声下旨:“给朕宣四皇子霍策白入殿。”话一落,他忽而敛了神色,改口吩咐:“罢了,早朝过后,朕亲自去寻他。”
四皇子府门前,鎏金御轿稳稳落定,身侧的宁渡翻身下了马。此时的宁渡内心疑云四起,百思不解霍辞远为何独独携他同来。
莫非霍辞远堪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这念头刚起,便即刻被他断然否定。他笃定霍辞远始终与旁人一样,认定了东宫太子乃体弱多病之人,绝不可能与手握兵权、武艺卓绝的大司马宁渡是同一人。
霍辞远缓步踏下轿辇,温海怀上前,目光扫过守门仆役,厉声呵斥:“一群有眼无珠的狗奴才!陛下御驾亲临,还不速速入内通传!”
仆役骤然见圣驾当前,霎时间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奔进府中报信。
片刻功夫,霍策白快步疾奔而出,慌忙躬身垂首,语声恭谨:“儿臣见过父皇。”
“你这四皇子倒是好大的架子,竟叫朕在外头等候许久。”霍辞远淡淡丢下这么一句话,不等霍策白回话,便欲抬步迈入府院之中。
刚迈出一步,脚步忽然停顿住,他只是瞥了一眼垂着头战战兢兢的两名仆役,便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府中。
身后的温海怀服侍帝王多年,瞬间心领神会。冷不丁地看着霍策白,虽眼带笑意,却语气强硬:“四皇子殿下,既然您府中的奴才这般有眼无珠,怠慢了圣驾,便即刻杖杀,以儆效尤吧。”
“自........自然。”霍策白勉强地挤出了一抹极为难看的笑,随即便示意下人将这两名守门仆役拖下去杖杀。
霍辞远跨进院门,满目的残花败柳映入眼帘。
原本在打扫院落的江青芜一见到圣威摄人的霍辞远,连忙垂首立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而自顾自往前的帝王对院落的冷清与廊下人影皆视若无睹,径直穿过庭院,踏入正厅,落座主位。
紧随其后的霍策白,心底惶惶不安。可眼下那份不可置信的震惊,却早已盖过了惶恐。
这是身为他父皇的霍辞远,头一回亲临他的府邸。眼前光景,和他少时在东宫所见到的如出一辙。以往霍辞远亲临东宫时,他都立在一旁满心艳羡,期盼这份恩宠有一日也能落到自己身上。
可这般天眷殊荣,他从未沾过分毫。
“跪下!”霍辞远慵懒地倚着椅背,冷冷地看向踏进正厅的霍策白。
霍策白当即双膝跪地,伏身叩首:“父皇恕罪,是下人通传迟缓,耽搁了圣驾,儿臣......”
“休要唤朕为父皇!”霍辞远陡然厉声打断:“当年朕同你那宫婢的生母说得明明白白,朕与你们之间,无半点情分。”
如此无情的话语一出,霍策白身躯一颤,慌忙
改了口:“是......臣知罪,陛下。”
面对他那副无辜委屈的模样,尽收眼底的霍辞远面上无半分波澜,只是冷嗤出声:“你当真以为,自己顶着四皇子的名分,便是正统皇室血脉?若非当初太子一心护你,执意认你为手足,朕恨不得杀了你。”
话音落下,跪地的霍策白满脸错愕地抬起头,一旁侍立的宁渡亦是满心诧异。他今日才真真切切地感受清楚,霍辞远对霍策白的厌弃,竟深重至此。
可为何呢?为何身为帝王的霍辞远这般容不下自己的血脉?
“陛下!”躲在门后的江青芜踉跄冲进厅堂,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哀求:“四皇子实属无辜,求陛下开恩,莫要因过往责罚于他!”
“温海怀,掌嘴。”霍辞远见到江青芜这般嘴脸,不耐地蹙眉道。
“遵旨。”温海怀快步上前,扬手几记重重耳光落在江青芜的面颊上,江青芜的脸颊瞬间红肿一片。
霍辞远垂眸睨着她,满脸厌恶至极:“在朕的面前,哪里轮得到你多嘴?朕未曾允你开口,你便给朕安分闭紧嘴巴。普天之下,唯独你,不配同朕提‘无辜’二字。”
说罢,他重新将冷冽的目光落回霍策白身上,字字逼问:“锦衣卫的密报中,你与太监蕲周一直往来甚密。你坦诚交代,永城、北城的谋逆与迫害,你可有牵涉其中?”
霍策白闻言,慌忙地连连叩首,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声音止不住地发颤:“陛下明鉴!臣虽与蕲周有几分交情,可他谋逆作乱一事,臣全然不知情,半分未曾参与!”
“全然不知?”霍辞远猛地拍向身旁的茶案,厉声诘问:“那你倒是告诉朕,当年蕲周在北城屠戮官吏百姓,奉的是谁的命令?是你这无半分实权的闲散皇子,还是彼时卧病静养的东宫太子?”
层层逼问之下,霍策白急得连连磕头,声音愈发慌乱:“陛下!当年太子皇兄体恤臣常受旁人刁难,特赐东宫玉牌护臣周全。可臣从未凭借玉牌行过半分逾矩之事!定然是蕲周私自盗取玉牌,刻意构陷臣与太子殿下!”
“盗取?你真当朕是愚钝可欺之辈?”霍辞远怒火攻心,抬手抓起案上的茶盏,二话不说地狠狠掷向他的额头。
随着茶盏碎裂在地,温热的鲜血顺着霍策白的额角缓缓淌下。
江青芜跪在一旁,看到此景,心如刀绞,却不敢贸然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伏在地上,无能为力。
“蕲周那个太监早已尽数招供,是你亲手将东宫玉牌交予他的,也是你命他假借太子名义,屠戮北城清廉官员。”
霍辞远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趁着他未反应过来时,一手死死攥住霍策白的脖颈,盯着他的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怒声呵斥:“你这混账东西,竟敢私传东宫伪令,残害朕一心庇护的官吏百姓,胆子何其之大!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朕一清二楚。”
话说到一半,霍辞远手中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眼底的杀意丝毫未减:“你的意图,是妄想借这谋逆重罪嫁祸给太子,以朕之手除去储君,是吗?”
霍策白面色惨白,气息渐渐薄弱,眼见就要窒息。
见状的江青芜已然坐不住,再也顾不上圣威,扑上前拼命拉扯帝王的手臂,痛哭着哀求:“陛下饶命啊!四皇子绝非此等奸邪之人,他是绝对不会加害太子殿下的!”
“滚开!”霍辞远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扬起脚,狠狠将江青芜踹倒在地,怒吼:“你们这对母子,休想再拿满嘴的仁义道德,来残害朕的嫡皇子!”
江青芜摔在地上,忍着剧痛抬起头,哽咽辩驳:“阿策亦是陛下您的儿子啊!”
“他不是!”霍辞远眼眶布满血丝,言语间带着滔天恨意:“你只不过是个卑贱如蝼蚁的宫婢,你有什么资格为朕诞下皇嗣?一介宫婢之子,怎配妄称是朕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