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蕊院中,清风明月下,杨柳依依,一派清宁。素月遥挂天幕,软影投掷小潭,院中无半点喧嚣,只余晚风穿拂枝叶的轻响。
我坐在院中的石墩上,瞧着那潭中舒月摇荡,嘴角含笑。
“怎么坐在这里。”耳旁突然出现一道轻柔酥麻的嗓音。
但我未有被吓到,因为相比赵铎声音先来到的是他身上清冽檀香,叫我有了心理准备。
他将手附上我的双肩,垂目深睇地将我扶起,之后那双手也未离开,反而将我环抱着,朝屋中走去。
“陛下,我有一件事要求你。”我坐在木凳上,抬头看着赵铎,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平淡些。
赵铎似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对他提出请求,眼中短暂的闪过讶异之色后,笑了起来,身子半跪下来,眸中缱绻,宛如清泉荡漾,含情脉脉。
“说来听听。”像是窗外作响的叶片一般,浓重又轻盈。
“可先答应我?”我歪着头努力的做到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容收起了些:“木兮,朕何曾有事逆着你的心意。”
我的喉咙一时有些哑然,随后松下双肩,低头真正的笑了笑,认同了他的说法。
“那便让我走吧,陛下。”
此话落地,回答我的是长久的沉默,抬眸去看跟前的赵铎,他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凝望着我。
“走?去哪儿,何时,与谁。”出口的语气早已没了刚才的模样,仿佛是未有化冰融雪,看着柔软,实则是彻骨的冷。
我的声音仿佛也被这般温度影响,出口的话语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如今待着这后宫也没了意义不是吗,我想出宫,抛弃这里的一切,开始新的人生。”
但好在,我的最后的落笔还是找回了希冀。
“抛弃?你要独自一人出宫?”
我觉得赵铎的重点与我的有些错节,但还是回答了他。
“就带平安和立桦两个人,还有一些钱财离开就行。”
“那还回来吗?木兮”
赵铎握着我的手,说完便拿起,挑眼轻轻吻了下我的掌心。
他的下庭被手掌遮住,仅露的那双眼睛似乎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沉寂,就像死水之潭般,水底藏匿着,黏腻与腐臭的味道。
我想摇头,想告诉他‘不回来了,这座皇宫中早就没有了我眷恋的人与物。’
但瞧着那双深色瞳眸,赵铎周生散发的无法忽略的,压抑的气息,我的嗓眼仿佛被堵住一般,一时无法发出声音。
“木兮,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对朕这般残忍。”
那双手被他紧紧握着,抽不出来,最后只能忍耐着那连心的疼痛,宽慰他道。
“铎儿,你如今已是天下之主,以后美人孩子只会更多,何必再在我这样一个被天下人厌恶指摘的前朝旧人上,浪费光阴,消磨心气。”
回应我的是一道轻嗤,再次抬眸,赵铎眼底泛红含水,眼白带着丝丝缕缕的红,面容好似冰山般凛冽,让我生出刺骨般的寒意。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似乎将我生出这般心思的起源,归咎于他人。眼睑涌上热流,各种苦楚萦绕心间,鼻头也发起酸来,抵挡不住。
“没有。”
“赵铎,话到如此,你为何还是不懂呢。我已经累了,厌了,不管是人还是事,无论衣食无忧还是阴谋诡谲,我的都不要。我早就后悔了,早就。”这句话比直来的拒绝还要伤人。
赵铎的手还在握着我,以至于我只能被迫将后背蜷缩起来,去抑制颤抖和哭泣。
当滴滴垂泪渗进我们双手连结的缝隙中,带来潮湿的黏腻时,赵铎才渐渐松了手,站起身。
“说到底,你要抛下的人,是朕啊。”
头顶响起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般,沙哑悠扬。
他是笑的,却让我觉得他在哭。
“铎儿。”我轻轻唤他,心中闪过愧疚,不该脱口说出这般伤人的话的,我好似又做错了一件事。
“别这般唤我,你不是朕的母妃!许木兮,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般叫我,都让我都觉得恶心。”
赵铎突然吼道,随后我便听到桌上茶杯落地碎裂之音,双肩收拢,面上除了残余泪花,皆呈现惊恐之色。
“你可曾知道,朕这么多年从不久居京都。实为为何?”
我自是知道,但他此番这般问,那心中所存理由,怕是也没了意义。
“因为朕不想看到你与先皇那般恩爱模样,不想听到你在朕面前自称母妃,不想你永远只把我当作孩子。木兮,你何曾想过,朕在荒野他乡度过了多少个孤独的佳节,独自熬过多少个枯寂的夜晚。”
“你大概只将我的爱,当作是年少的转嫁,或者暂时的偏执。”
“许木兮,你即说朕不懂你,但你又何曾正视过朕呢。”
赵铎的这番话打得我哑口无言,只能用满含惊诧与迷茫的目光注视着他。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了呢,到底是什么让我们之间变成了如今这般,即无法宣之于口,也无法回到曾经的关系的呢。
我心中悲怆之情更甚,好似做错的选择太多,致使所有人都在陪着我痛苦。
“子康,赵铎,陛下,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我们之间从一开始便就错了。”
我站起抬眸,注目于他的脸庞,高挺的眉眼下那双美得让人震颤的桃花眼,如刀砍斧凿般清晰下颌中,那桃色唇瓣,都曾经注视着,亲吻过我。
我不能与他夜夜翻云覆雨,到最后,还说出,在心中只把他当作亲人,对他丝毫未生出过男女之情。因这不仅是对自己的自欺欺人,也是在将对方当作工具玩物,戏弄嘲讽。
“朕要是能放下,便早就放下了。”
那双眸子便又一次覆了上来,熟悉的触感又一次缠绵在我的唇瓣,带着清甜的湿润。
这种情节发生了一次又一次,但我知道终有一天要停下的,禁忌之行总会遭到反噬,为了不让错误继续延续,就必须要狠心一次。
让我做这个坏人吧,毕竟一个人身上的罪孽太多时,疼与疤也就变成了平常。
所以我挣扎将他的唇瓣咬破,吃痛之下,赵铎终于将我分开。
“许木兮,你到底要怎样,朕已经在你面前作贱到这个地步,还不能引你心软吗?”
他的语气中含着不甘,嘴角的血红散开,让他的脸庞看着有一种怪异的妖孽。
“有些话,本宫已然说了万遍,如今也该止语了。”
说完便背过身,对他施加逐客令。
又是一声轻笑传来,“木兮,朕不会同意的,你大可死了这条心。”说完便甩袖离去。<
/p>一夜无梦,再睁开眼,只见房中陈设皆变,双臂撑起半身,将帷帐撩起,我方知自己回到了辰清宫中,心中疑惑,但还是习惯性的喊着立桦。
屋外有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但进来之人却不是立桦,而是一位大概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面颊带着山茶花般的红晕,有一双大大的银杏眼,瞧着喜庆又可爱。
但见到她的我,却全身泛起阵阵痉挛,甚至连话都无法说全。
“你,是谁?这是,哪儿?”
“回太妃娘娘,奴婢阿春,这里是辰清宫。”她低眸向我走来,有些怯生生的。
“立桦呢,本宫要立桦来服侍。”
面对我这如同质问般的语气,阿春除了惧怕,剩下的就只有疑惑。
“立桦?奴婢不知,辰清宫服侍太妃娘娘的只有奴婢一个。”
我心中不详的预感得到验证,赵铎到底要做什么,软禁吗,还是在警告我。
之后,我在辰清宫中住了两天,第三天才等到赵铎临驾,他的身旁还跟着我心心念念的立桦。
我初到辰清宫时,特意选了清泉院,只因那院中有一棵不知何时长出的只比我高上些许的桃树。
而那棵小树如今已自成一片清碧天地,初春时节,桃花朵朵,我站在树下庇荫,又想起了许多往事。
回头便见,赵铎就在身后看着我,不知何时来的。
而再入目的则是他身旁站着的立桦,如往常没有不同,依旧那般神情站在角落等待别人的叫唤,只是他不再站在我的身后了。
但三日未见,重新看到立桦的那一刻,我心中仍旧难掩激动,错过赵铎,提裙向立桦跑去。
“立桦,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回应的却只有后退的脚步,心中诧异不解,最后化为对赵铎的愤怒。
“赵子康,你这般是为了什么,警告?”
赵铎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质问与无礼,反而因我将目光转向他而勾了勾嘴角。
“原来木兮看得见朕。”
无意与他在这般调笑话语纠缠,只是定定地瞧着他,带着必须等到答复的执拗。
“木兮,你既说要带立桦和平安离宫,但何曾问过他们愿不愿同你一起离开?”
“你什么意思?”我确实认定他们会跟随着我,不管在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永远永远。
未曾将此事说出口,也是因为并不确定赵铎是否会同意,倒时引得他们白高兴一场,徒增烦恼。
“娘娘,小臣这般残破身躯,这辈子是只能待在宫中的。”立桦的声音总是让我想起山中泉水,清冽干净。
如今却变为了刺痛骨髓的瀑溪,毫无预兆的打下来,浇透了我的全身。
原本眼神中的怒气被浇灭,只剩下不解与无助。
“立桦……”
我已然被我曾经最信任的伙伴,甚至是亲人抛弃。但我知道我怪不了他什么,他说得没错,反倒是我想得少了,或者说只想到了自己。
“没关系,木兮,一个仆从而已,能强求他什么呢。”
赵铎将我揽进怀中,轻轻地抚摸着我颤抖的双臂,而我的眼神直到立桦离开都未有变化,就那么直直地僵在原地。
“木兮,别伤心,你还有朕啊,当初我们在怡平院外说会永远在一起的,朕不会丢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