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洗后苏合端来洗净的一碟葡萄。
“姑爷白日里从退思园摘的,知道您爱吃,就等着您回来呢。”
薛苒擦着头发:“他怎么知道……你泄的密呀?”
“啊呀冤枉!姑爷有心,随便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
“灿灿呢?安宁呢?”
“一切都好,我早上去院子,黄小姐还说闲着无事做,帮看安宁功课呢。”
怕二人住着不自在,又多问几句饮食寝居,苏合笑:“您这样,还真有当家主的范儿。”
“哦?”薛苒作势拧她,“又编排起我?”
“哎哟哎哟……”苏合左躲右闪,“别闹了别闹了小姐,头发上的水都甩我脸上啦!”
她这才讪讪老实住手,一点点细致地擦着发。
良久忽然想起来:“那本书……”
“已寻到了,多谢阿苒。”
她倏忽地扭头,苏合已出去了,反倒是温涟不知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进来。
手中动作一顿,看见他不知道说什么话。
要说什么?
日常总归要住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先前想得粗浅,却不知道何时起,跟他独处一室总有点难言的不自在。
倒也不是厌恶,就好像……蚂蚁在身上爬,痒痒的,叫她想跳起来出去躲躲。
“那书好看吗?”
他另取了一块巾帕,细心地一点点蘸着,由头顶直至发梢凝的水珠。
轻笑的吐息在她发间穿行,冰冷潮湿的发明明贴着耳朵,耳尖却染上温热的绯红。
“午后大略翻了翻,刚看到第一卷的三章。”他嗔,“苏合说这行记你已阅了不知多少回,里头还有你夹的手记,好不好看,阿苒心中自有章程,怎么反问我?”
“就……就随便问问。”
她嘟囔着。
“阿苒后头追加的批注倒是更添几分趣味。”
她笑眼弯弯,很是神气:“南越六十来个县,里头的我去过的,已近半数了。只可惜娘不放心我在外头太久,更不许没事乱跑。其实若能像祖母一样,到更远的地方瞧瞧当地风土,该多好啊。”
“千山万水,我亦心向往之,届时若能随行,倒也甚妙。”
“那你可要早点好起来……”
有人一旁协助,头发已半干。
薛苒微拂了下发:“祖父今天为难你没有?我老觉得他对着你凶巴巴的,你别帮着糊弄我。”
温涟:“怎么会?祖父和气,先前不过是诈我罢了。”
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不欲深言,岔开话题道:“这葡萄虽好,汁水却易沾黏,还是我帮你。”
她自然拦不住,眼看着他又净手,葱管一般的指尖微动,将那层绿衣剥开,又留尾端一点衣捏着,送到她嘴边。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自己来就是……”
怕碰着他的手指,薛苒小心地咬住,又一抿……
果肉是轻而易举地入了口,然而那葡萄空置许久无人采撷,早已熟透,轻咬溅出的汁水顺着他的指节往下,在快流向掌心时被他的唇舌截住,于是那甜蜜的汁液就又与他同享。
于脊背啮噬半天的蚁虫像是瞬间露出凶光,猛咬了她一口,心头一跳。
她再坐不住,然而温涟却浑然不觉,极自然地继续手上动作,又将第二颗绿珠奉至她的唇边。
她颤着,终于翕动嘴唇:“你吃……”
“嗯。”
她缓了一口气,盯着那颗葡萄被他吞吃入腹,又将第三颗递过来。
他怎么剥这么快!
等等……他,他刚刚吃进去的时候指腹好像擦了一下他的嘴巴。
她欲逃无路。
偏偏温涟还作忧心状:“怎么了?不合口味?母亲说,你最喜欢熟透的,贪甜不爱一点酸涩。”
他凑近了些,同源的皂香幽幽:“刚刚那颗不甜么?”
她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一狠心赶紧将那颗催命一样的葡萄吃了,急急起身,三下两下将头发绑好,手在温涟刚刚净手的盆中搓洗两下,撸起中衣袖子就开始剥葡萄。
犯懒真是不可取!
像被他的殷勤鞭策到了,她较着劲狠狠剥了几颗,叠在小碟里,又推给他:“你你你也吃。”
……
于是最终变成一人剥了一碟,最后互换了吃。
这是做什么呢?她无不荒谬地想。
剥都剥了,先前诡异至极的气氛在这热火朝天的较劲里渐渐散了,她反倒品鉴起来,因为刚刚心绪不宁,葡萄被她粗暴剥得全无珠形,反倒是温涟齐齐整整,可爱地垒成绿山。
她裁定:“行止心灵手巧,更胜一筹。”
他不肯罢休:“此情倒似举案齐眉。”
薛苒:“……”
受不了了!
她轻踢了一脚:“吃葡萄说什么酸话。”
他闷头笑:“是,我错了……娘子。”
*
又隔一日,因是初一,依照往日习惯,她想去趟九华寺。
原也准备自己一人撒手就跑,结果温涟也说要去,倒只能套车起行了。
“尚有一事……需再回寺中还愿。”
她冷不丁一跳:“是吗!一定是身体健康是不是!药师佛最是慈悲,愈世间病痛苦楚。”
说着不等回答,跑来跑去收拾东西。
温涟:“……”
砚舟快哭了,媚眼抛给瞎子看失败了瞪他撒气干什么!看不见看不见!
他埋头假装忙又不知道忙什么。
苏合扔个什么过来,他慌忙前倾一接。
是个软软的圆枕。
“上山路远,姑爷不是坐久了腰酸么?”
砚舟听岔了,手直发抖。
这丫头泼辣至此,这也能嚷出来?
没人管他惊涛骇浪。
他又不值夜,能懂什么呢!偷摸斜一眼看向殿下,四目相对,他恨不得撅进土里当根木头。
算了!他一个书童,难道做什么封侯拜相的梦吗?揣摩殿下心意干什么?入赘就入赘了吧,这下他彻彻底底死了心,殿下说薛家可医他疾,放心他心里有数。
尚虚着还勉力为之,这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罢!罢!哪怕往后在薛家看大门,许砚舟也认了。士为知己者死,如今主子康健,侍奉左右挨几个冷眼又不用他死,难道是什么难事?
“砚舟是不是怪怪的?”
甫一上车,砚舟如被烫了屁股,表示车内好闷要透透气,跑出去跟燕归一起作马夫。
“是吗?”
温涟微笑:“不知道呢。”
她摸了摸软垫,又将他垫着的圆枕塞好:“你别逞强,腰腿酸麻我们可以停下来走几步。头晕也可以叫停歇歇。”
“好。”
马哒哒起行,薛苒靠着车厢壁:“说起来,你当时怎么想着去山上?”
落雨山路泥泞,哪有人往山上躲的道理?山间穿行,哪怕误入上山的道,也早早调转了。
温涟轻轻皱了皱眉,似在回想:“我其实……也记不清了,像是鬼打墙一般,雨势太大蒙住了眼,燕归辨不清方向,然后忽然惊到了什么,后头似有兽鸣,仓促之下,马急奔而上,回过神来,就到了寺里。”
“可……可这栖霞山,我上山跟回家一样,从没见过猛兽,至多也不过一些野兔还有山脚下的人家跑丢了的羊乱窜。”
一月过去,那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他抱歉地笑:“也许是我听错了。”
“无论如何,还是该归于神佛显灵,才得你我相见之期。”
“你……你等上了山,别说那些肉麻话啊。”
“肉麻吗?”他微睁大了眼,“皆为我肺腑之言啊。”
“……”
讲不清!她扭过头看车外。
须臾温涟却又问起来:“那么阿苒那日是去?”
她回过神:“啊……你说这个。”
她正襟而坐:“要不我今日就当一回古寺向导吧!”
“一百年前,前朝衷帝郁昇靡费崇佛,上至王孙贵族,下至黎民黔首,举国上下佞佛成风……”
她端起说书人的架势,娓娓道来。
那时栖霞山还不叫栖霞,而是一个更为质朴的名头——孤山。
孤山高逾百丈,有古刹九华岿然立于其上,沐千年风雨。
天佑三年,衷帝于九华设无遮大会,会集僧俗近万人,次年更铸金银像各十方,自此九华盛极一时,几乎为众寺之首。
“且等一下。”
“怎么?”
“南越离昔年帝京足有千里,为何千里迢迢于此设无遮大会?”
薛苒挠挠头:“等回去我问问祖父,都是他跟我讲的,我当时没问这个。”
他沉吟:“好,我不再打断,接着讲吧。”
王朝兴衰更迭本为平常,千年间九华三毁三建,两度易名,历久弥坚,却在五十年前异族南下的浩劫中被彻底重创,荒芜至今。
前朝末帝弃宫而逃,胡族入京劫掠三日,更于京畿筑京观,后又引援西南蛮族,分食北胡鞭长莫及的南越等地。国朝动荡,覆巢之下,九华亦成炼狱,人变灰烬,寺成焦土,或许菩萨不忍,拂枝降来甘霖,才得一座大殿幸存。
直到新朝,才有几位僧人陆续归来,为往昔同门超度,再于废墟上重建。
“是以……那座药师殿,就是那唯一幸存的大殿?难怪,它同后头修缮起来的两座小佛堂不尽相同。”
“嗯,我祖父那会才不到十岁,下山化缘躲了灾,后面先帝颁了法令,才还俗赘给我祖母。”
她挪了挪位置,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依在她摊开的裙上,思考时摩挲着那绣着的花样。
“你先前见到东侧那些碎石砖瓦佛像了吗?现在还没完全清理掉,住持板正,不收过多善信,祖父年轻的时候会不时来帮忙修缮,我因为小时候多病寄名寺里,也常常来这,然后……祖母的长明灯也供着,现在每逢初一或者心烦的时候,我就来找她说说话。”
“生病的不舒服,我也懂。”她握住他的手,“好起来以后,我们一起先把南越剩下的郡县走遍。”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