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将病娇皇帝始乱终弃后 > 34. 三千情思
    更漏声声,脚下那些浓墨重彩的软毯踩着,总是轻盈又绵软。身后小太监的话语早已远去,无数张面孔于她眼前闪过,只剩下他们永远眼珠往上抬的模样。

    当衣摆拂过脚踏,血腥混着药味的气息,直冲而来。

    或许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花谨忆起白日他的话语,忍不住抓住帐幔上的流苏,一下下漫不经心地晃着。

    之前简子衿身亡,她早已遭遇过一次。但那时,不过是通晓她,说不上是看着他死亡、病重。现下不一样,她敏锐察觉到死亡的气息,因此她一路走来,步伐都没有迈得很大。

    眼前黑黢黢一片,幽蓝的月色透进来,几点烛火摇曳,照不亮内室。

    丝绢上的血干涸了,呈现出极重的乌色。

    在前些时日,宫里还在为明月的周岁而锣鼓喧天,她还记得皇城内外的华美,就像上午升起的日轮,热烈而璀璨,席卷着视野里的所有。但如今这位王朝的主人,明月的亲生父亲,却阖上眼帘,面色和缓,乌发散落在脸颊,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此刻,花谨居然没有恐惧感。她迟疑着坐在简子衿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简仙,简仙?”她声音颇为亲和。

    那张俊丽如画面容,早已染上梅子色。似乎他再睁眸,困扰她一生的刚烈与残忍,就会再次压于她的身上。

    然而,在这具锦绣包裹的身体旁边,竟还有许多尚未批完的奏疏,其中有一本凌乱地敞开,随那浓烈的七情六欲,皆定格这一刻了。

    花谨俯下身,去试探他的呼吸。

    指尖轻微颤抖,并未碰到他的肌肤——顷刻之间,多年以来的执念早已淡去,原来榻上是一具尸身。

    不过作为死者,他容颜未老,过于绮丽,反而成了具诡谲艳尸,旁人看了,难免惋惜他英年早逝,说不定还要称一句“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只道他此生得到太多,又算惊才绝艳,才叫上苍收走他性命。

    其实花谨已经猜到他病逝,但真正验证时,她的呼吸依旧停滞一瞬,心下竟迷茫了。

    说什么万寿无疆,看这榻上还算整齐,就是血渍太多,估计他病故之时,也算痛苦吧?

    她忍不住笑出声,却伏在榻前滑落泪水。

    终其一生,何苦要纠缠,何苦要依恋。

    他也算玲珑心窍,为何总是不明白,如果万壑激烈争流,只会无情逝去,倘若千林焚烧至尽,只会化作飞灰。

    情之一字,原本也是如此。

    若他没有爱慕上她,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此刻不论是非,若回顾他尽职尽责的岁月,再与他生离死别,她竟也会觉得无奈。

    这场缘分只是错,却叫他一错再错。

    等她离开内殿,行去案几前,又遇见那个小太监,她对小太监说:“陛下说累了,不用晚膳,你们切勿打扰他休息,我晚间会再陪着他,你们先下去忙吧。”

    小太监也没有疑心。

    花谨面色无波,仪态跟以往一样端庄,步伐稳重,那话语里的含义,他也听不出什么差错,眼前还是皇后,他岂能违背主子命令?

    他看着花谨走到一个宫女面前,随口说了两句话,就拿过宫女手中的团扇,坐在软榻上,垂着眼帘笑。

    她在这大暑天扇风,动作都不紧不慢。

    小太监暗暗忖度着。

    看来皇帝应该并无大碍。

    见娘娘这模样,她好似不是在感受凉意,而是一种放松。就像那少年得志的人,如果爱出风头,想彰显意气,总爱拿一把折扇摇来摇去,旋即大摇大摆往街上晃悠,仿佛万物都抵不过心气。

    若皇帝出了大毛病,娘娘怎会做此反应?

    他放下担忧后,想到自己师傅的嘱托,一刻也不敢离宣政殿。只是伴随主子身边,奴才总要有眼力见,他难免会多关注花谨,生怕她因着各种原由,又要折返凤仪宫。

    若这位娘娘不来,他那师傅肯定厉声怪罪,他说不定就要去凤仪宫前头跪拜几天几夜,恳求这位娘娘再动身来侍疾了。

    不过他暗地里瞧着,却止不住地心慌意乱。

    “我有件事吩咐你。”花谨望着远处的门扉,声音打断了小太监的思绪,“你去将我宫里,一个叫康彤的大宫女喊来,她上次绣给我的香囊,也叫她带来。”

    “喏。”虽不知夜半,为何皇后要忽然传召一个大宫女,而不去陪伴皇帝,但小太监也不会找死多问,领命就下去了。

    不出半柱香,花谨再次见到康彤时,她将其余的内侍通通打发走,继而从软榻上起身,轻声道:“我不想与你绕圈子,里面简仙病得很重,看那血渍,像是毒血,你跟我通个底细,这是不是你的手笔?”

    为了不将话漏出去,她俯下身,离跪在地上的康彤很近。

    “你只管告诉我就好,我不会发作你。”

    “娘娘。”康彤脸颊汗津津一片。她看向上首花谨的面容。那与多年前并无分别,只有黑白两色的眼睛里,依旧澄澈,只是看不到神采飞扬,唯余岁月打磨下的温润。

    如兰草般秀致,若春水般鲜妍。

    “你应该回答我,而不是唤我。”

    “娘娘责怪奴婢。”她这话,无怪、无怨、亦无求,只是低位下的轻声嗔痴。

    花谨失笑:“我哪有这个意思?你越过我的念头,办成这桩事,我自然感激你的心。但我明确告诉你,可能这事不会结束,如果有人看到那些污血,可能会推断出简仙中毒。”

    “我不得不做打算,若东窗事发,真正查到你,你必须咬死不认。记住,倘若简仙不信,真正到无法挽回之境,你必须将所有推到我身上——因为我能保证我不死,我不能保证你安然无恙。”

    “可是……娘娘为何这般推断,”康彤咬紧牙关,扯住花谨的裙摆,痴痴道,“奴婢绝不会背叛娘娘,哪有让主子替了奴婢的罪!”

    “我难道清清白白?你趁早死了你那些心思。况且,你既然做出来,跟了我一场,我绝不会弃了你,”花谨将她扶起来,察觉康彤在捏她的手心,她怔愣一刹,才道,“无论你作何感想,将来要跟我撇清关系,那就是一辈子了,你再也见不到我,那是不是可惜?”

    康彤却不答,倔强地咬住唇。

    “这毒你应该下了很久,至于你怎么瞒天过海,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我不会过问。但我再三告诉你,这次你与我交谈之后,我至少得过几月再传召你,免得他会起疑。”

    花谨也知道,最安全的做法,其实是今夜不传召康彤,但她确实要得个准信,不然到时候简仙忽然复活,牵扯出一连串的事,将她打个措手不及,她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陛下他……”康彤目光忐忑。

    “嘘,”花谨摇摇头,“多的不提了,你先回凤仪宫。”

    为了掩人耳目,将戏做全,隔日一早,花谨还准备召见其他大宫女,这样就显得她夜半召见康彤,不是那么奇怪,但她万万没想到,她的筹划还没落定,内殿里却发下一道旨意。

    “娘娘?娘娘——”

    听宫人在耳边的呼唤,她勉强回过神。

    “怎么了?”

    “陛下传您进去。”

    宫人言罢,花谨脸色如常,却凝固在原地。她眼珠子许久不转一下,目光无法聚焦,看着前方无形无色的空气。

    当时内殿简子衿已魂断,她多少有点不适,肯定不会留在他尸身附近,这一夜就没去里头,在软榻上歇息了。

    故而听小太监出来走动,道简子衿醒了,如今还传她进去说话,她心里七上八下,行入内殿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软倒在地,还好有宫人手疾眼快扶住她,她才站稳身体。

    现下窗扉半开,丝绢与衾被换了新的。一阵热风吹拂,有内侍端着盥盆往里走,金盆里是融开的乌红血水,透着一股腐烂的腥味。

    轻纱被掀开,光终于映照在地。

    太医令见花谨过来,原本准备行礼,但花谨心思不在这上面,直接略过他眼前,踱步至床榻前头了。

    简子衿完全不像又死过一次。

    他换了身干净里衣,并未靠在软枕上,甚至身体前倾,正用手指勾着布料上的纹绣。

    “你来了?”他扯了扯干枯的唇,抬首看向她,“我以为,你还会跟我再拖延一会儿。”

    话落,他也没等花谨回复,目光停在趴伏太医身上,当即挥手示意,遂有机灵太监上前,瞬间擒住这老太医的胳膊,迫使他以脸贴地,卑微又凄惨地扭曲了五官。

    “陛下恕罪!微臣不曾设想,竟有人会毒害天子,这才一事失察,误诊为咳疾。万望陛下仁慈,念着微臣就算无功亦有苦,宽恕微臣门庭……放微臣后人一条生路!”他的悲恸哀求响彻在耳边,却挡不住那些内侍夹带,即使眼皮通红,长泪流到另一只眼框里,那些内侍们也不作动容。

    “误诊?”简子衿轻蔑地弯了弯唇,“若我为中毒,你不敢说,你怕说出来,就要去追查毒源,更担救治不力之罪。还怕我这毒入了膏肓,根本救不回来。所以你干脆把毒当成咳疾来治。这样一来,我死是天命,是顽疾,你不过是个医术不精的庸医,就算罚得再重,也祸不及九族。”

    这话让花谨极为惊悸。

    她又听简子衿感慨道:

    “你们算盘打得精明。”

    转瞬间,太医令脸色灰败,被拖拽远去时,如同一摊烂泥,内殿也安静许多。

    简子衿这次中毒,肯定会牵连上下,又有多少人会被赐死,花谨不知道。但她明白,她干涉不了他的决定,也只能旁观,看着无数人接连在岁月里消亡。

    她在他身边驻足,竟能极为少见地俯视他,入目便是那柔顺如墨的发顶,与雪白微凸的鼻骨。下一瞬,当他掀起眼皮时,花谨陡然一惊,再次从他眼中看到了杀意。

    也是,简子衿这么心高气傲的人,却被她屡屡拒绝,次次忽视,接连不断地欺骗,怎会不怨恨?他病重之前没有下旨让她殉葬,估计也是惦记着女儿年幼,怕明月难以掌控朝局罢了。

    简子衿眸光流转,突然问道:

    “你同我说,这毒从何而来?”

    他目光含情若笑,话更是轻描淡写。

    花谨答道:“我也不清楚陛下中毒一事,这件事与我毫无干系。”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再拜将军,我看你也不差,”简子衿猛地拉过她的衣袖,迫使她往前两步,“你昨夜歇在外殿,对么?”

    “陛下为何疑心我下毒?”花谨一派慌张,连忙挥打他的手,动作急躁又气愤,“我哪里来的毒药,你怎能血口喷人,那太医院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我不过是虚名皇后,又有何实权调动,叫他们冒着杀头死罪为我卖命!陛下当他们是三岁小儿不成?!”

    简子衿闻言,力道稍微和缓了点。

    “这宫里,除了你最想叫我死,还能有谁,”他似笑非笑地说,“若至亲至爱,那枕边人都怀着异心,成了我之敌对,我只叹己身悲凉,不过是孤家寡人。”

    花谨却冷冷道:“如此猜忌,才会叫你周身所有人有了隔阂。”

    她挥袖便走了。

    七月中旬,皇城里极为炎热,连带众人也焦躁不安。同时,宣政殿里连发几道圣旨,其中有两道由韩茂保管,并未直接昭告天下,其中字字句句,皆是储君之位的谋定,更有托孤之臣的详略。

    这本不该这么早筹划。

    但简子衿不止做了这些,在某日午后,甚至将严侍郎召入宫中,与对方详谈许久。

    因为后宫与前朝诸多乱事,严侍郎削职还乡后,原本一肚子怨言,今朝突闻皇帝旨意,令他入庭觐见,他当时不可置信,旋即大喜过望,正是一腔话语准备上达天听,遂马不停蹄赶了过去。

    高堂之上,光辉满目。

    但见简子衿咳嗽不止,身体仍未康复,在这烈阳高照之时,依旧脸色苍白,倦倚在御座上,神色恹恹的模样,他顿时恨铁不成钢,却做不到犯颜直谏了。

    听简子衿娓娓嘱咐,满口皆是为公主铺路之词,丝毫不考虑生前,严侍郎心下酸涩,终问:“陛下风华正茂,岂能过于展望将来,那不是徒添烦恼?再不济……”他叹息道,“皇后日后若有皇子,再考虑这些,又有何妨?”

    简子衿神色淡然:“不会再有了。”

    严侍郎却接连上言,悲恸道:“一国之母身份贵重,作天下表率,不说琴棋书画精通,至少秉性贤淑淳良,对稳固国本有助益,但微臣只看陛下这般模样,又如何能安心?多年风雨飘摇,陛下何等不易——”

    “你既知晓我不易,便好好辅佐这孩子。”

    傍晚时候,不见夕阳,乌色吞没金轮。禁宫诸多内侍不敢走动,连内监局的大公公们都在躲着风头,不敢收底下人的孝敬了,只因近日太医院被封查,连带着凤仪宫娘娘身边所有宫人,皆被领头大太监带离。

    看那架势,明显是风雨欲来。

    这凤仪宫一向波云诡谲,以前宫人们挤破了头都想去当差,还以为是炙手可热的好去处,现在来看,多少有点是非之地的意思,估计那娘娘本人,也是如走在风口浪尖上,始终不得安生。

    在那时候,见康彤、若纤被离开身边,花谨也阻拦过,甚至在宫内发了很大的火,将大太监惊得瞪圆眼睛。

    但皇帝口谕在上,他再怎么两头为难,也只是硬着头皮,嘴上安抚花谨两句,依旧命人将凤仪宫内外搜查彻底了。

    两日过后,凤仪宫的夜晚灯火通明,气氛肃穆,只见简子衿扬了扬下颌。

    有宫人将一个包裹摆在地砖上。

    他徐步到她面前,暧昧地摸了摸她的脸:“你猜猜,那里头是何物?”

    “陛下叫人将我宫里的人全带走,不过是忧心我下毒,看那包裹上还有泥土,像是从地下挖出来的,那就是罪证之类的吧。”她反手攥紧他的手,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里,笑道,“既然陛下觉着我下毒,不如给我个痛快。”

    “是么……你嘴里的话,十句里面,若有三句是真,那我何苦要搜宫?”简子衿脸色不改,朝旁边吩咐道,“将那布包解开。”

    宫人闻声而动,手上极为利索,当死结被剪开,放眼看过去,里头是一些枯干的药材。

    花谨瞥了眼,就收回目光了。

    但简子衿搂住她的身体,将半张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堪称温和地说:“你好好想想,谋害君主是何等罪过?你根本不会有这些药材,再者,若你有了这板上钉钉的错处,我想发作你,那是不是轻而易举?”

    感受着她细腻的肌肤,他担忧她顾忌着旁人,而不敢言,便细细亲了亲她的唇,像在安抚她似的。

    “你看,我并未对你宫里那些人严刑拷打,正是体谅你的心。你素日对我多有不满,对我多有怨怼,我早已知晓,可你跟我计较一生一世,你岂会真正舒适?”

    他用脸贴了贴花谨,很是轻怜密爱,又承诺道:“你只要愿意对我直言,我绝不会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你尽可放心。”

    “若你厌我总缠着你,叫你郁悒,”他稍微蹙眉,又颇为艰涩地说,“不如我去他宫小住段时间,等你想见我,再告诉宫人就好……”

    花谨叹息:“你说不会牵连无辜之人,对吗?”

    简子衿以为她回心转意,更是三千情思纷纷扰扰。他想瞧见她的神色,因此朝后退了些许,再对上她的眼睛,一时间更是神魂颠倒了,不禁颔首答道:“对。”

    但出乎他意料,眼前他最爱的女人,仍然是一口咬定,堪称冷酷无情道:

    “是我给你下毒。”

    “因为我不喜欢你,我没办法原谅你,毒药是太医令给我的,他早已被你处死,所以你不用再拘着我宫里的人。”

    这话一出,简子衿神色竟仓皇。

    他仍是不死心,即使胸腔一起一伏,眼含悲痛,也压低了声音,怕她觉着不适:“你把我当做什么糊弄,太医令为何会给毒你?那布料分明出自内监局,彼时给了你宫里的那些奴才。再说下毒,终归是从饮食、香料里动动手脚,你身边岂会没人助你?”

    花谨绞尽脑汁圆谎:“那是因为我找她们要了一些布料……”

    “够了,你不用再同我解释。”简子衿松开她时,只是疲乏地阖了阖眼,“既然你不愿与我直言,更不愿与我有任何情分,只想杀我以泄愤,我又何苦执迷不悟?”

    他语毕,起身准备出去了。

    “陛下!”花谨只感觉不妙,她忙想找补,“这一切皆是我之疏忽,你切勿去伤害他人,别再那么痴狂——”她提起裙摆,想追过去,却因着周遭内侍阻拦,一时间耽误了机会。

    简子衿脸色冷淡,并未理会她的呼唤,径直离开了此处。在这月色凄楚的夜里,他心下有决断后,一面叫人去审讯花谨身边内侍,一面銮驾到了东宫。

    时辰不早,奶嬷嬷都准备歇息,闻皇帝过来,她仓皇地收拾好着装仪表,还纳闷是有什么要紧事。

    毕竟就算来看望公主也该是白日。

    当她脚步飞快过去,尚未对皇帝见礼,那人就直闯进去,抱走了在睡梦中的幼童。

    明月被他动作惊醒,止不住地哇哇哭泣,连小手也在空中乱挥着,脸庞涨得通红。

    奶嬷嬷看见这一幕,又怕又忧。她生育不久就离了自身孩儿,入宫专心抚育公主,一腔母爱无处安放,多少会移情在明月身上,见一向乖巧可爱的公主不断啼哭,不禁心如刀绞。

    “陛下,公主年岁太小,还不认人,奴婢先抱着哄哄,待公主认出您,您再抱也不迟……”

    但简子衿打断了她的话:“不用,你先同我去凤仪宫。”

    这一路上,灯火并不明亮。

    原本两宫相距不远,简子衿将明月抱在怀中,身后奶嬷嬷亦步亦趋跟着,他没乘坐銮驾,顺着月色穿过几道门扉,脚步不停。

    过往种种,皆在他脑海里浮现。混着明月哭声,刺耳尖锐,不断朝他心口钉去,直至鲜血淋漓,叫他头晕目眩,只能不断喘息着。

    前不久的毒杀后,他虽然复生,但身体愈发荏弱,就算是调理得当,也饱受双重折磨。

    一方面是他心上撕裂至极,亏损了精神,即使好端端站在高堂上,风平浪静地上朝理政,内里却像被虫蛀成窟窿,只剩一片空茫孤寂,也将他摧残得不行。

    如风一吹,他身体与魂魄,齐齐溃败了。

    为花谨所困,他至今不得解脱。

    另一方面,他之前濒临

    死亡,也没强求长生不老,当时更多顺应天命,或是心如死水……总归是抱着那扭曲念头,觉着花谨见了他病重,见了他憔悴清瘦,几番枯荣,盼着她会动容些。

    然而他这次病故,又换来什么?

    换来他肝肠寸断,只换来他一再退让。就算他生不如死,眼泪却不能落下,生怕她瞧见他的绝望,又在明里暗里嘲笑他的痴狂。

    长风吹拂,衣衫哗啦作响,在这寂静长夜里,怀里的襁褓分明不重,他脚步却愈来愈慢。随后走到凤仪宫前头,他一时并未进去,只是看向那朱红宽大门扉,驻足良久。

    他想,他今朝一切尽在掌握,为何会煎熬?那青年时的动乱早已过去,无论是简府遮掩下的七小姐、身份为难的罪后之子、或大权独揽的君主,都不过是他岁月中相连一环。

    但真真假假,原本一场空。他何苦要与天道作对,何苦要将执念移在她身上?

    “陛下——”奶嬷嬷躬身在一边,见他面色灰暗,便不断谄笑,“恕奴婢多嘴,这时候不早了……”

    简子衿“嗯”了一声。

    不知不觉,娥月光辉倾洒,周遭如梦似幻,安宁幽静,然而他心绪几番周折,浸在冷淋淋、极为沉痛的漩涡中,竟呼吸不畅,后背涔涔汗流。

    随后他脚步不停,穿过几道门扉、跨过朱漆宫槛,在一片煌煌灯火里,望见花谨身影时,那些强行抑止的情愫与不甘,又将他神智激烈撕扯,叫他不愿认输。

    花谨打量他一番,诧异问道:

    “这么晚,你将女儿抱来做什么?”

    “让你再瞧瞧她,”简子衿走近几步,故意让她看见女儿的脸,见她蹙起眉,他瞬间有些开怀,“只怕这孩子年长,定会痛恨你我,只道投胎帝王家,却不得父母爱护。”

    若他现下清醒,就能发觉不同寻常。这酷暑天里,花谨屈膝坐榻上,腰腹搭着一条绒毛小毯,甚至四肢有些发颤,摆明了身体不适。

    也正是因为花谨风寒暑湿,她无心应付他,说话就不耐了些:“爱不爱护……夜半来说这些做什么?你叫人将孩子抱回去吧。”

    简子衿本就不得安宁,见她一副嫌恶模样,半点不掩饰,心中更是悲愤,恨不得当即与她一刀两断,或是一死一生,不然将后岁月漫长,他怎能走过这一路的坎坷风霜?

    这一阵左思右想,他抱紧怀中女儿,恨得几欲作呕,又看向花谨面无表情的脸。

    气度温润尔雅,容貌端丽的女人,穿这身宫装,却愈发消沉麻木,仿佛卸去神魂,只剩一副躯壳留在他身边。

    以往她还愿与他争短论长,现下连跟他多说两句话,也是难如登天,叫她不愿了。

    就算是九五之位,就算是天下之主,是元后所出嫡长,有功绩加身,践祚至今内政修明,朝乾夕惕直到疼痛缠身,不顾性命护她周全,纵容爱护使满朝哗然,冒天下大不韪让公主入主东宫……这些,对她又有何用?

    在她那迂执不化的心里,他甚至不如那些奴婢高贵。即使尊严放下、傲气消磨,却不得所求。他忍不住冷笑一声,眼神乜向旁边颤栗不已的奶嬷嬷:“你看皇后作此模样,是何用意?”

    “这……”

    奶嬷嬷呐呐不敢言。

    “你将这孩子接好——”

    他稍微弯下腰,奶嬷嬷立马接过襁褓,继而往后退去一些。她跪坐在地,刚想仔细瞧瞧公主的脸,心下正是疼惜,却听皇帝道:“公主年幼,不懂世事,难以求她母后饶命,你便带着公主,去好好求求皇后。”

    霎时间,奶嬷嬷眼睛瞪得老大,惶然色变。她干涸唇瓣不断嗫嚅,不知皇帝是何用意,只能慌张地向花谨,

    简子衿又道:

    “你带着公主给皇后叩首。”

    “简仙!”花谨打断他的话,面上浮着绯红,似乎是气狠了,她顿时仪态也顾不上,破口大骂道,“见过贱人,我倒是没见过你这等畜生!你叫女儿给我叩首做什么!”

    “愣着作甚!还不动身!”他却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刺耳,甚至面容冰霜,眼刀一飞,只叫地上的奶嬷嬷浑身颤抖,似乎皮肉都被剐掉下来。

    花谨掀开腰腹被褥,慌里慌张想下地,却被简子衿按住身体。二人几番推搡,在榻前拉扯起来,但她力气怎抵得过对方,在她乱七八糟的辱骂里,奶嬷嬷眼含热泪,哆嗦着跪趴几步。

    她在帝后几步开外,看向襁褓里哇哇啼哭的幼童,心下悲痛,却只能深深俯首,将明月从襁褓里抱出来,让这孩子摇摇晃晃站在地上。

    明月看着她父母争执,虽是不懂,但敏锐觉察到了危险。她哭得小脸发红,扯着奶嬷嬷衣裳,眼睛里又滚出一点泪,伸出小手指着外头,看样子是想出去了。

    “没事……没事,”奶嬷嬷搂抱着她,将她往凤榻前携了几步,再劝哄道,“公主,奴婢与您一同拜见皇后——”

    “都给我滚出去!”

    “谁敢?!”简子衿反斥一声,即使花谨扯着他衣襟,他也不推开,甚至握住她手腕,直直盯着她眼睛,话却对奶嬷嬷说,“让公主给皇后三跪九叩!”

    “陛下……”奶嬷嬷脸色煞白,神色都呆滞了。她虽只是个宫里的奴婢,大字不识几个,但她能被内监局选入东宫,定是学过规矩尊卑,习过纲常体统。

    那是臣子拜君王、下官拜上尊、凡人拜神佛才用的礼。朝堂上、祭祀时、拜师的大典上叩拜就算了,哪能用在家中父母跟前?若是对着在世爹娘行了这礼,就是将双亲抬到了帝王神明的位置上,对皇后来说,也算一种僭越。

    就在奶嬷嬷惊惧之间,花谨推了简子衿一把,神色极为激烈,矢口叱斥道:“你怎能做出这种事!她刚过周岁,你为人父一场,岂能因为一己之私叫孩子叩拜!其实你做出这些错事!不过是想看我向你低头罢了!你就是该死!就是恶心至极!”

    简子衿笑道:“那又如何?”

    他又斜睨向奶嬷嬷。

    接下来,明月就在她母亲悲愤交加的视线里,懵懂跪下去了。在她耳边响彻的,一直是那美丽女人声嘶力竭的声音,随着一次次叩拜,时间流逝,晃在她眼前的凤凰纹路,辉煌而精美,她不禁生了欢喜与好奇,咯咯笑起,用手去扯她母亲裙摆。

    “乖……”奶嬷嬷哄着,“公主,这是你母后……”

    此刻,花谨俯视着明月纯真的脸。

    简子衿平日里对这孩子颇有爱护,也算疼惜,她何尝看不出来。但为折磨她,他不管不顾,宁可鱼死网破,宁可将这幼童当做二人权力博弈的棋子,竟要以此胁迫她。

    她只觉着深深绝望,痛苦与怒火在脑海不断撕裂。

    过往苦楚累积重压,心念电转之间,她终于下定决心。就在简子衿嘲讽的目光里,对他露出笑靥,旋即上前几步,猛地向明月推去一把。

    原本跪着的明月,被母亲蓦然推倒在地,恐惧之中,哭叫连连:“嬷嬷!”

    她不识她母妃,只认识旁边另个女人。

    “——花星澜!你疯了吗?!”简子衿瞳孔一缩,瞬间顾不上什么,他连忙赶去,将明月抱在怀里时,手臂还在不断颤索。

    “公主啊!”奶嬷嬷这才回过神,事发突然,她来不及护着明月,现在跌跌撞撞跪倒在地,及至简子衿身边,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颅砰砰撞地,“万望陛下恕罪!”

    但花谨犹在病中,手上动作不算用力,更多是为阻止简子衿。她借着情绪故意装作要杀子的模样,不停跟简子衿作对,意欲将明月继续往软毯上推——

    内殿明亮如昼,清晰映照这一切。

    简子衿怕伤着孩子,又怕伤着花谨,根本不敢用力挥开,几番呵斥她退下,又气得激烈咳嗽。

    等花谨站起身时,周遭登时乱成一片,喧哗四起,闻声而来的众宫人手忙脚乱,步履匆匆,好似层层乌云笼在头顶,又压抑,又烦闷,让他们暗地里叫苦不迭。

    谁也不会料想到,刚刚还沉痛不已的花谨,会突然发作去推公主,忆她那气势汹汹的架势,简子衿眼中若泼了层血,虽凄艳生动,也显格外衰竭。

    “你恨我怨我就罢了!你凭何要伤这孩子……长女不幸夭折,只剩这孤零零一个,你怎能狠下心来?!”再轻轻抱着年幼女儿,他只觉头痛欲裂。

    却听花谨道:“你再死一万次,都不能平息我心里怒火,这孩子我也不认。”

    说完,她调笑道:

    “是你,想害死你女儿。”

    她知道,若她跟简子衿推搡对骂,轻如羽毛也似,如微不足道的怨怪,他依旧无动于山,届时他又会露出那轻慢嘴脸,拿出胜者气度,对她冷嘲热讽,再百般刁难,她又该如何是好?

    不如装作要伤害明月,好像要毁掉简子衿所在意的,才能伤到他。

    “好!好啊——原是我小看你,谁知你蛇蝎心肠!竟能连亲女亦不认了?!”果不其然,简子衿怒急攻心,不禁热泪盈眶。

    他本就余毒未解,对上她嘲谑的目光,他一时趴伏在地,不禁用手颤颤撑地,狼狈不堪地作呕。

    即使众多宫人上前搀扶,他也一把掀开。只见他口齿间溢出黏腻的团块,乌红晦暗,混着缕缕破碎的血肉,似五脏六腑的纤络,从他冷白下颌滑落。

    但花谨没有再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