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内殿争执声接连响起,内侍们放缓脚步、胁肩絫足,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若纤这个有头有脸的大宫女都不敢入内,只能在外殿干着急。但片刻过后,康彤从门扉处进来,身上还沾了些碎雪,她本打算拍拍衣袍,整理下仪容,却陡然听见里头激烈声响。
她浑身仿佛僵住了,随后将手中盥盆往矮几上一放,就准备往里闯。
若纤见状,便挡在康彤身前,自己牙关打颤,依旧呵斥道:“你进去做什么!”
康彤平日里行事有条理、有分寸,言行稳重,即使背着“疑似勾引皇帝”的名声,凤仪宫众人对她也有忌惮。她此刻却乱了手脚,见若纤挡在她面前,也不管不顾,几次用手去挤撞,同时探头往内去看。
“娘娘在里头,若是伤着了——”
若纤却拍开她的手,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见康彤吃痛,倒吸一口气,若纤心中怒火更是熊熊燃烧,当即冷笑道:“我看你是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奴婢了!你往日勾引陛下那心思埋得深,我不愿给你戳破,如今在娘娘和陛下之间,你竟还想插一脚,当真是不要脸!说难听些,娘娘几月前才产下皇嗣,身体虚弱,估计是难以承欢,你就按捺不住心思,称得上一句下作如猪狗了!”
“若纤姑姑,你何必大动肝火呢?”
“是啊,你这话说出来,康彤姑娘怎么做人?”
“她做不做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若纤环视四周一圈,又看向康彤血红的脸,“你不许进去!你这般不安好心的奴婢,也敢觊觎主子的夫君?今日你要是敢进去,就从我的尸身上踏进去!”
康彤被她斥责、辱骂一通,却不见怒火。她字字咬得力道刚好,措辞颇为谦卑:“若纤姑娘误会了,奴婢只是担忧娘娘。倘若姑娘因我耽误了时辰,里头陛下盛怒之中,还不知娘娘会如何……现下姑娘不放心奴婢,以为奴婢包藏祸心,不如叫其他宫人去瞧瞧。”
众人也上前说和,不愿将局面闹得更僵,但话里话外,依旧是让康彤忍了这口气,先退出凤仪宫,不去打搅内殿里的帝后二人。
也有内侍见风使舵,察觉若纤对康彤敌意甚重,便站在若纤身边,好一通指桑骂槐,话说得极尽难听,都是些“奴婢勾引主子”,“分不清几斤几两”之类的话。
对此,康彤却低眉垂眼,也不还嘴。她捂了捂发红的手,继而端起矮几上的物什,退出凤仪宫时,脚步无声无息,背影也显得有些孤寂。
待康彤离开后,若纤驻足在外殿的屏风后,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她随后向左右扫去一眼,只见四周还有许多为她说话的人。
但她不知怎的,竟心乱如麻,只能把其中缘故通通怪罪在康彤身上,暗骂她贱蹄子一个。还为掩饰这惶恐,她对四周宫人又是一通发作,看那模样,已是拿出了实打实的高品女官气势。
“怎么,你抖得这么厉害?”
光线昏暗的内殿里,当鎏金钩被放下时,那绸缎便如女子乌发一般倾泻,丝滑地往下流淌。花谨侧过脸,拼尽全力往外头去看,只能见到几道朦胧不清的人影。
简子衿屈膝上榻时,不少衣裳已经丢在了一旁。花谨脸颊已是汗津津,手腕也被腰带缚在一起,见他要往里头靠,她也不想与他假意周旋,只想在他口中求个答案,便艰涩地开口:
“所以,你不会让我离开宫里,对吗?”
“你一直问我,那我就不妨跟你将话说清楚些。你如此仇恨我,如此厌恶我,在我身边待一刹都觉不适,那事到如今,你为何不离开?”简子衿捏住她的下颌,俯视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那是因为你穷途末路了,又或者那些神通的法子失灵了,所以离不开。”
简子衿话落,他察觉怀里的花谨呼吸一滞。他这么亲密地和她相贴,自然能感受到她全身细微的颤缩,仿佛被人逼到了悬崖尽头,摇摇欲坠,就连瞳孔也失焦。见此情景,他心下跟滴血似的,却露出绚丽的笑靥:“你不要以为我是痴儿,随便让你糊弄、玩弄——”
简子衿话还没说完,就被花谨打断了。
她忍着泣音,一颗颗眼泪往下滚落:“是!既然你要把话说开,那我也明白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叫人复活的法子,除了你自己能复活!所以你那女儿之死,你就受着!待你命丧黄泉,再去陪你女儿也不迟!”
简子衿闻言,一时急火攻心,手上用了点力,直到花谨吃痛蹙起眉,他才回过神来。
待松手之时,见她肌肤泛起浅红,虽是娇艳欲滴,仿佛咬破便能尝到腥甜的滋味,但他心下颇为苦楚,一下也不看她了,即使忍得两颧发烫,他也不愿继续发怒。
“那难道不是你的孩子,你岂能说出这种话?我是想明白了,与你捐弃前嫌,那只是我的虚想,本就万万不可能!”他神色悲戚,垂首坐落座花谨身边,看着极为迷茫,“你为了报复我,当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完全不顾了!”
也是花谨思绪纷乱,不久前才口不择言。她一面的确被简子衿激着了,另一面简子衿说的八九不离十,她确实没办法直接脱离游戏,才叫简子衿抓住她的把柄,对她又是嘲笑,又是不屑。
他算得上聪慧灵秀,能从那细枝末节中层层推算,直至洞察诸事,更兼一点就通,才会将这些话讲给她,与她在今夜当面对峙。
她甚至怀疑,这些物件被带回宫里,也是他为了试探她、摸清她底线中的一环。
是啊,简子衿作为这世上最尊贵无双的人物,他睥睨天下,某种意义上也是痴情不改,但他那副居高临下、步步为营、一切都尽在他掌握的嘴脸,属实让她作呕。
内殿阒静不已,几片雪花打着旋,悄悄从窗棂缝隙潜入,落在案几上,空余一片孤冷。
“我劝你趁早死了离开的心。你与我已经走过三个新春,这将近四载的光阴里,我难道只有错处,没有半点好么?”简子衿说完,稍微侧过身,给她小心松开手上的束缚,仍在安慰道,“我知晓你不喜那孩子,我不叫人抱来就是……”
“你觉得,我们还能一同过下去?”花谨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你为何会这样以为。”
“你以往在意的那些事,根本算不上什么。你为何还与我计较?包括那淑妃,我亦依你的意思,将她放离了宫廷,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花谨瞥了他一眼,“那个宫女呢?”她话说出口,又怕牵扯出康彤,只能问起别的,“照你的想法,我以后只能留在这深宫中,与你相依相伴,为你生儿育女,安分做好这个皇后,这一生便算圆满了,对不对?”
“对,所以你何苦要折磨自己。”
简子衿话音刚落,望着花谨慢吞吞地坐起。见她身体不断打颤,关节似乎也有滞涩,他不由猜想,她被箍在床上久了,定是气血不畅、手脚发麻了。
想到这里,他难免生了懊恼,一面赶忙去扶,一面道:“你身体不适,我叫太医来瞧瞧。”
花谨借着他的搀扶,勉强坐稳了身体。方才她几番挣扎,几次与他争吵,早已浑身发热。那散乱的乌发贴在她两鬓,在简子衿眼里,她整个人好像从水里被捞出来,看上去狼狈不堪。
“你为何要留下我,是因为那个罗盘吗?”她喘着气,仍是不死心地问道,“或者你想得知别的事,你才会这么执迷不悟?”
简子衿听罢,只觉着啼笑皆非。他稍微垂首,细细拨开她湿漉漉的发丝,旋即按住她的肩,用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很是浓情蜜意。
连他的眼睛,也不再是江河湖海般的滔滔、或是汹涌,而是如玉珠、如雨露一般的润泽,仿佛能将她柔柔包裹起来。
在他这种杀伐果断、不择手段的人身上,是极其罕见的真情流露,或许是他妄想着将后的日子,期盼她能回心转意,所以落下的亲吻愈发怜爱,神色更带着希冀。
“你不用继续问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我之本心,我之诺言——”
发觉她没有推开,简子衿欢兴不已,他按捺不住剧烈的心绪,待掀开眼帘时,却见她神色不变,如一潭死水。不仅被困在干涸的河道里,甚至被冰雪封冻,只剩无穷无尽的寒凉。
随即,二人对视之际,原本旖旎的气氛消散了,她蓦地抬起手,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她自己手腕发麻,也打得简子衿脸颊迅速红肿。
原来这场反抗从未结束。
简子衿迷茫不已,他看向花谨时,唇瓣几次颤动,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以他原本的气势与地位,花谨并无胆量打他、骂他,只是那一腔所谓恩爱,使得他昏聩无能,使得他虽生犹死。
他仍在惊诧,只听她决绝地说:“我永远不会接受你。你是皇帝,你眼里只有生杀予夺,不能和衷御下,性情更算恣睢暴戾,对周围的人没有仁爱,做出那么多不可理喻的事……甚至还想把我的孩子变成你这样的人。”
“在这种情景下,为何你会痴心妄想呢。”
花谨说完,简子衿瞳孔几番颤动。
他被一语惊醒,旋即柔色褪去。轻笑一声后,面上似欺霜傲雪,又拿出那咄咄逼人的气度:“是,你所言极是,但你再怎么挣扎反抗,也不过是我手中玩物,你若还看不清自己身份——”
“来人!”他朝外喝道,“将娘娘捆起来!”
新春佳节,凤仪宫却内外混乱,嘈杂不已。在若纤等人看来,这帝后二人情感甚笃,算得上如胶似漆,皇帝不仅下旨将淑妃放出宫去,平日除了看望皇后,就是去往东宫慰问女儿,也算做好了丈夫,更算做好了父亲。
所以今朝二人争执,且看无法转圜,再听皇帝下令要封锁凤仪宫,众内侍皆惶惶不安,不知为何一场交谈下来,这周遭的变化就天翻地覆了。他们也唏嘘着,常人若有简子衿这番地位,估计最做不得这痴情人。那凤仪娘娘为何要与皇帝争论不休,不是自讨苦吃吗?
花谨对他们的想法,一概不明了,如果她知道,她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自从简子衿下旨后,她一直被捆在床上,手腕上缠着丝绸,打了个非常紧密的结,周遭宫人目不交睫,日夜盯着她,就算她用膳之时,也不能自己拿着玉箸,只能在内殿与床榻附近动弹。
但简子衿着实多虑。
她已没有心力再去反抗。
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这里头的帐幔总是笼得严实,并且窗棂也不打开,因此暗沉沉一片,她也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听着更漏声,看着富丽堂皇的梁柱打发时间。
“怎么是你来了?”看见康彤的时候,她难免惊讶,“若纤去哪里了?”
往常服侍她用膳的都是若纤,现在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她已好几天没看见若纤了。
康彤一面俯下身,一面将菜肴放在案几上,嗓音轻柔道:“若纤姑娘近日身子不爽快,去拿了几副药吃,却总不见好。”
“那是为何?”
康彤蹙了蹙眉:“跟徐公公一样,皆是腹泻不止,估计是吃坏了饭食,说不定过几天就缓解了。娘娘用不着忧心……若觉着冷了,奴婢去将炭盆里多添一些炭火。”
说完,她过来布菜,却不知为何,几次手腕发抖,差点将汤羹带翻。当迎着花谨疑惑的目光,她用衣袖抚了抚侧脸,去擦那瞧不见的汗,又怯生生道:“娘娘恕罪,奴婢太久没见着娘娘,心里激动喜悦,才一时出了差错。”
话落,她跪倒在榻前,动作婉转,似条盘踞在地的美人蛇,柔弱无骨,又极为危险。
她目光紧紧勾着花谨。
“还请娘娘恕罪。”
“我
看你似乎有心事。”花谨大为不安,她情不自禁地往内侧了侧身,“不如你同我说说。”
康彤闻言,将身体往前倾,似乎是俯首上言,她离花谨越来越近,更是温声细语,“奴婢只是近日做梦……梦见和娘娘以前的光阴,那时在府里,四周下人还称奴婢一声夫人。恍然之间,几年过去,娘娘却不是我什么人了。”
花谨听她提起这个,不免有些尴尬,谁知当年那些打趣的话语,酿成了这番结局:“当时我头脑发热,做错了事,耽误了你,皆是我之过。”
一般听主子这话,不论是否为自谦之词,做奴婢的,哪里敢接,哪里敢答。但康彤笑意浅浅,偏偏回道:“初见娘娘,我便知何为‘浪子春衫薄,潇洒自天成’,正是传唱中的少年公子,令人魂牵梦绕……此话虽冒犯娘娘,但我眼中看来,若一眼万年,为此耽误一生,亦是不悔。”
“你又是何苦!我又有何值得你去等待!”花谨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攥紧放在衾被下的手,眉心紧拧,语速越发疾快,“你应当斥我负心薄幸一场,耽误你大好年华,而不是在你多年以来的想象里,我是什么风流倜傥人物。”
“且我是女人,你已知晓了——”
康彤抿了抿唇:“娘娘说的是,奴婢是应当灭了这不该有的心思,可见娘娘百般受折磨……我又怎能无动于衷!旁人只看见娘娘光鲜,看不见娘娘苦楚,娘娘偶尔垂泪时,他们为何不体谅娘娘!”
“你不用再多言,我感激你的心思,但这里是皇宫,不是简府、亦不是我的府邸。”花谨无力地朝后靠去,她呼出一口气,摆了摆手,“简仙的作风我们皆知晓,他若知道你这心思,怕是不日过去,这凤仪宫内外都会被下狱!”
康彤凄惨地擦了把泪,挤出笑容:“既然娘娘厌弃了我,我就将这心思收住,只是……”她目光落在花谨面上,“不如娘娘给我留个念想,叫我就此与您前缘惜别,日后与您一刀两断,不再有任何瓜葛。”
“怎一刀两断,还要念想?”
花谨本想拒绝,但看见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摇摇欲坠的泪,她终归是将话咽了下去,随之掀开被褥,仔细翻找一番,却无其他物件,她咬咬牙,干脆将榻上的一条绣凤腰带递去。
“今时今日,我说得很清楚。”她心下忐忑,手也有些颤抖,再三嘱咐道,“这腰带上面有绣纹,绝对不能在宫内宫外买卖,你自己留着就算了。”
“奴婢遵命。”康彤忍痛答应着。她接过那条织金腰带时,但见花谨那肉粉色指尖发抖,还有她苍白的脸,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既然是形同陌路,不再有牵绊,那么她接下来所做一切,都与上座之人无关。
比起活在深宫里,不人不鬼,跟她一同度过这枯燥无味的岁月,不如铤而走险,叫那人身亡……只要那人没了,以前她所倾慕的那个美丽青年,那句“似曾相识在前生”,都会回来吧?
直至三月上旬,媚景芳菲,翠绿已蜿蜒上枝头。趁着政务不算繁忙的午后,简子衿面色疲乏,行到宫廊附近眺望。
自从和花谨大吵一架,他愈发勤于政务,奏疏从不过夜批奏,还下令请来大儒于朝廷讲学,且亲自去了几趟。加上二三月间有春闱,无数举人入京赶考,作为天下读书人跃龙门的关口,堪称国之重典,他还需去宣政殿主持殿试,一直忙得不可开交。
此刻多了些闲暇光阴,他便一路顺着清风而去,倚栏眺着那空荡荡的四方天幕,就是不去看那些复瓣繁蕊、夺人眼球的花。
但再怎么去躲,只要稍一转动眼珠,那热烈的颜色就冲进视野。
他迷茫不已,脑海里一面是政务,一面是困扰他极重的爱恨嗔痴,这两股劲不断拉扯着,就像密密匝匝的大网,将他缠得几欲窒息,他却不能停歇。
现在春季来临,御花园里百花争艳,内监局特意挑了些赵粉魏紫,这样国色天香的重瓣牡丹,以此来讨皇帝欢心。
谁知道简子衿这次瞧见后,并未露出喜色,折返宣政殿后,反而将韩茂斥责一顿,大概意思是内监局铺张浪费,简直是一群饭桶。
韩茂心里叫苦不迭:“奴才这就吩咐下去,不让他们再挑名花……陛下不如再给个口谕,叫内监局那些蠢人明白些,就能彻底符合陛下心意了。”
“不用去费心,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简子衿说得轻飘飘,还有点意兴阑珊的。但韩茂见他之前郑重其事的态度,心下百思不得其解,他亦不敢多嘴,想起旁的事情,便斟酌着用词,小声对皇帝道:
“凤仪宫娘娘……”
不知为何,这几个字眼一出,韩茂就立即发觉了危险,他剩下的话卡住半晌,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大宫女传了口信,说娘娘一直睡不好,想求见陛下……”
“还提她!”简子衿绷着脸庞,厉声打断道,“你没事就去跟你徒弟说话,别站在这里碍事!你那几个徒弟谁真正敬佩你,谁真正爱护你?不过是表面上称呼你一句老祖宗!”
话到这里,他隐隐察觉不对,随后扯了扯嘴角,猛地一挥衣袖,往御案前行去了。
“还不退下!”
“喏。”韩茂见他大动肝火的模样,缩了缩脖子,又连忙跪下磕了两个头,然后两脚似星驰、如电掣一般,立马离开了宣政殿。
等他走到宫廊上,暗地里还在嘀咕。
说什么不能提凤仪宫娘娘,那都是假的,背地里看娘娘看得紧,宫里都快派了百八十个眼线。若是娘娘哪里头疼脑热了,或心绪郁怏了,别说太医院上下震动,皇帝本人都坐立难安。
现在看来,还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若做主子的闹了矛盾,还是他们当下人吃亏,两头不讨好。
想到这里,韩茂不禁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