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女如今在哪里。”花谨语毕,已是耗尽全身气力。她目光停在窗棂外的青桃上,当鬓边发丝凌乱飞舞,她蹙眉,却无心去别在耳后。
“这点,奴婢尚未知晓……”眼前的康彤答道。
花谨半阖上眼睛,笑了笑,随后从案几前起身,呼出一口气:“若我不给她求个位份,似乎是我的不是,对么?”
听花谨这样问,一旁的若纤赶忙扶住她的手臂,忿忿不平地说:“是啊,好像娘娘不做些什么,那贱蹄子就蒙受了委屈,旁人还以为娘娘如何为难她了!既然想得到什么位份,得到什么庇护,怎么不去求陛下!”说完,她狠狠剐了眼康彤,“娘娘,您千万别心软,任那些狐媚子自生自灭去!”
花谨借着若纤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
她见康彤还跪在地上,仍是一言不发,就说:“你先起身,跟我不用费这虚礼。”
“……再看这事,其实我内心觉着,我本不用插手,毕竟那宫女与我毫无干系,我若是越过陛下去册封,或是去给这宫女请封,都显得古怪。”花谨略微顿了顿,“罢了,让我再想想法子。”
天气愈发炎热,偶尔能听闻蝉虫的鸣叫,明镜宫的内侍们也不闲着,去内监司那边拿了些薄荷、白芷之类的物件,放进了宫内悬上的镂空熏球里。还有人拿着粘杆,去内外各个角落,不断地清扫着。
艾草焚烧的气息,渐渐传入内殿。
花谨坐屏风后,以绣针去挑那些花鸟图案,直至手里的布料乱做一团,她脸上也滴出一些汗。旁边几个宫女见状,赶忙将冰盆抬在了娘娘旁边,又拿扇子给花谨扇风。
但众人都这么卖力侍奉,花谨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等她看到简子衿踏着月色进来,便即刻站起身,但迎着简子衿幽幽的目光,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先对旁边的内侍道:“去倒一些茶水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内心,她还先接过了青花茶杯,喝了两口,但她一不小心呛住,忍不住咳嗽起来,让旁边的简子衿侧首看来。
“为何你在晚间喝茶?夜里不睡了?”简子衿一面说着,一面扶住花谨的肩膀,蹙着眉,给花谨拍了拍背,“别喝了。”
他夺过了她手里的茶杯,又乜向周遭的宫人,引得上茶的内侍连连告罪。
“我没事,现在还早,喝一点不会影响入睡。”
听花谨这样说,简子衿虽然面色如霜,但没再此事上计较了,他拿过内侍手里的帕子,给花谨擦拭着下颌,还有那些快滴进她脖颈处的水渍。
这对简子衿来说,算得上纡尊降贵。
花谨从他堪称悉心的动作,那不太自然神色,竟然看出了一点难舍。
这一刹那,时间仿佛流逝得很慢,他特意俯下身,动作越来越轻柔,她的心就越凉。
后来二人沐浴完毕,她同他歇在榻上。
因为白日里康彤告诉她的事,让她心里有了疙瘩,所以简子衿靠近时,她下意识就推开了他。被她这一推,按照简子衿以前的性子,至少会有所不悦。
但此时此刻,他显得平静,只是垂首,拉住她的手腕,拨弄着她手腕上的一个镯子。
墨绿欲滴的翡翠镯子,松垮地挂在她手腕上。简子衿往上推时,那光洁的玉会卡在她的皮肉里,让周围的软肉都鼓起一圈。他再往下推,就会咯到她的腕骨。
花谨不知他为何这样做。
但从他上翘的唇瓣来看,他很轻松、愉悦。
但她目睹这一切,只觉着不安,算得上触目惊心。
其实放在寻常人家、寻常光景里,这本该是亲密的举止,是细腻而温情的互动吧?
但她为何会认为,这是畸形的、怪异的?
兴许是这个镯子像锁铐,由他所赠,如今又由他亵玩,她才会这么厌恶。
她整条手臂紧绷着,随后一段话说得七零八落,若是不仔细听,就会听岔:“我看外面有和尚模样的人在做仪式,可我在宫内用山珍海味,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我自己也觉得不好,能不能别叫他们过来了。”
“你管他们作什么?”
花谨察觉到,他的手又抚上她的肌肤。
那温热指尖带着一点茧子,稍微粗糙,磨得她六神无主,胸口发闷,还有一点恶心。想起那个有孕的宫女,她一面往后抽出手臂,一面不耐地说:“我不想落个善妒的名声,陛下不如去淑妃那边看看,若她们有了孩子,陛下也该多安慰,多陪陪,免得伤了她们的心。”
简子衿却拒绝她:“我何尝那么多精力,还去看望?”
但他眉梢眼角却带笑,像是跟花谨打趣。
这让花谨分外疑惑。
宫室外下了场淅沥的雨,打落满林娇花。窗棂关得死紧,风吹不进来,发出阵阵“哗啦”的响声,让内殿更加闷热了。
花谨对上他的目光,跟他靠得很近,都能闻到他身上梅子味的香气。
但她听着那些雨声,滴滴往她胸腔里砸,砸得她心烦意乱。所以当简子衿伸手时,她毫不留情地拍开了。
“啪——”清脆,而且果断。这声响大得有些刺耳,她却不后悔,看向他含着不虞的眉眼,只低声道:“时候不早,我不太舒服,今夜先歇息了。”
可是简子衿不依不饶。
“我看你有心事,不如同我说说?”
“那……陛下让我妹妹进宫,再陪陪我?”
对此,简子衿缄默无言,似乎暗地里怀有不满。他又握住花谨的手腕,看样子,是想亲她的脸,但花谨侧过头去,指尖掐破了他的肌肤,甚至挣扎之中,她踹了他几次。
当然她力道不够,肚子也显怀,踩到简子衿身上,对方依旧纹丝不动,后来他亲过来时,气愤至极的花谨浑身发抖,眼泪都快落下了。
“如果我当初并未杀那人,你会不会接受我?”他忽然问道。
这句话,让原本心如死灰的花谨,不禁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简子衿风华翩跹,乌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泛着绸缎般柔和的光泽。他眼瞳如墨,唇红若朱,流畅而勾人的凤眼上挑,看人睹物时,更是神韵天成。
这个拥有绝色脸庞的男人,又权高位重,能给她无穷无尽的荣华,让她恣意享乐,度过骄奢淫逸的每一日。
她最开始进入这场游戏,也是为了与大美人们相依相伴,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但简子衿的所作所为,她确实不能苟同,并且事情早已发生,都尘埃落定了,她也只能道:“不会,原本你我在一起,就是一场罪过。”
她也知晓,简子衿本就是一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
这话一出,果然简子衿看向她那目光,渐渐变得怪异,后面抱着她的力道,更是紧箍似的。她觉着呼吸困难,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臂。
花谨以为,他接下来会说些:
“你死了也要跟我殉葬。”
但简子衿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这情况下,二人已是要闹得天崩地裂,他却摸了摸她的肚子,让她坐在他的怀里后,才疲乏地说:“你歇息,我不吵你。”
此刻,春雨越下越大,连绵不绝。
随着雷声一道“轰隆”响起,冷光陡然从窗隙里闪进,将内殿的晦暗一分为二。只见半殿洁白,半殿昏黄,刺得简子衿的头隐隐作痛,几次张合了下眼睛。
之后,他怕压到花谨的肚子,便彻底放开花谨。
只是不止他难以入睡,旁边的花谨也是。直至第二日清晨,宫内已摆好冰盆。一些内侍穿梭着忙碌,动作间扰得熏球接连晃悠。
花谨醒得很早,出乎简子衿意料。
“你嘴上说着累了,昨夜很晚才歇息。”
“是……”经过一夜的睡眠,花谨清醒了许多,她见简子衿洗漱完毕,要彻底离开内殿时,心底的念头迸发而出,让她扬起了声音,“等等!”
见他回首,站在重叠的明黄帐幔里,那白净的侧脸,在不算亮堂的光影里,看不太清楚神色。花谨胸腔里直跳,她鼓足勇气,仍是对他说:“我知道、知道你临幸了宫女,她有孕了,我不应该说这话,但是——”
她怕简子衿不放在心上,甚至将身体坐直了许多。
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对望。
她的声音,不算清晰地传过去,只显得悲戚:“但是,你最为一个父亲、丈夫、或者是君主,难道不应该对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再怀有一点仁慈吗?”
“……”
简子衿嗤笑一声。
这笑声传入花谨耳里,花谨顿时脸色灰败。她随即瘫坐在榻上,不断抓挠着身上的衾被,将布料抓得走样时,她再也压制不住心绪,不禁俯下身痛哭出声。
“你该死!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丧尽天良的人!”她惨烈地骂道。
“是,”如今简子衿折返到榻前,双手环着,交叠在胸口,冷眼睨着她的脸:“你不用再对我多言,该怎么做,我自然心中有数。”
但这话落下,花谨还是悲痛,她本就未有束发,此刻算得上狼狈不堪,那些乌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旁。
简子衿见了,面上浮现点怒意,他按住她的肩膀,又对胁肩累足的内侍们斥责道,“还不将那些安神汤、安胎药熬下去!”
他再侧首,望尽花谨空洞的眼睛,佯作镇静地说:“你先好好歇息,待我下朝后,便与你详谈,这样可行?”
花谨不作声。
简子衿见状,遂收回手。那袖子里的食指,已经被他捏得发尖,他忍怒转身,正是往前行去一段距离,却听身后一阵喧哗声。
“娘娘!”
他愕然地望去,只见花谨披发跣足,一手挥开周围宫人,硬是朝他这里追过来。
他目睹这一切,望着她被众人拦下。
耳边的嘈杂声接连不断,噼里啪啦地炸开,本来叫人觉着烦躁,但他与她始终相望,只是长久而死寂。
花谨连续推了内侍几次,她刚想出声,叫那些内侍不要拦她,却见自己的视野里,多处了一双黑面金纹皂靴。
她猛然抬头,却被简子衿眼神骇了一跳。
那些话语,也吞进了肚子里。
只见男子面无表情,却眼尾泛红,映在皮肉上,似雪地红梅,一场凋零,散出凄艳光泽。他凝睇她良久,方道:“我有时觉得你愚笨,有时觉着你过于精敏。这是我最厌你的地方,亦是最痛恨你的地方。”
花谨诧异不已,她推开内侍的动作稍顿,脚步朝后退了一退。
那些内侍也有眼力见,接连候在一侧。
简子衿眼帘闪动几下,徐步走到她身边,猛然拉过了她的手臂,随之佝下身体,含住了她的唇瓣。
花谨回过神来,也不甘,不好受。因此顺着他的吻,直接咬破他的唇瓣,让血腥味,在二人口中渐渐化开。
直到分离,花谨下颌上还有他的血。
“你会册封那个宫女吗?”
“原来啊……到底是不如你的道理。”简子衿冷笑,“你尽管放心,我绝对会处置妥当。你若是硬要现下朝我讨个说法,我也给不出你。”
花谨说:“是……陛下宽宏。或许陛下觉着我在做无用功,更是假仁假义,但我为人母一场,自然有所动摇,还请你体谅。”
等简子衿离开之时,她目光落在那边,看向他略显局促的脚步,甚至有些蹒跚。
但这事与她没有干系了,她能做得只有这么多。
雨过之后,皇城里越发寒凉。
宫里的若纤找出个暖炉,让花谨先揣在怀里。这暖炉有点分量,花谨平时就放在一边,偶尔暖和一下身体,并没有多碰。
因为四月、五月,不至于那么畏寒。
也是在这些天里,简子衿当真在外头找了个民间大夫,责令对方入宫看诊。
这大夫最开始还不知,等见到韩茂,才发觉有些不对,又听说是给宫里的贵人看病,虽然是金饽饽砸到头上,他仍然不知所措。
等提着药箱,一路层层盘查,道道问询,他步入明镜宫时,被里头仙山阆苑的光景一惊,却来不及细看。等他忙不迭地穿过无数帐幔,连大宫女的模
样也不敢瞧,就跪倒在床榻前,朝鸾帐内的皇贵妃行礼。
“你不必担忧,诊脉过后,有什么说什么。”
但这民间大夫接下来的回复,花谨却大失所望,她稍微坐直了身体,又问了一遍:“你说,我若是好好养下去,是生下这对双生?”
“没错……小人不敢欺瞒娘娘!”
花谨看他那个模样,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这些天宫里变故频发,算得上人心惶惶,她遂叫康彤去拿出不少银两,分发给了大夫和内侍们,心里希望能以此破财消灾,日后过得平顺些。
民间大夫那见过这么多金银,自然惊恐不已。但他见那些内侍都收下,嘴里的话便咽了下去,只对花谨好一番谢恩了。
这月底,花凌也来再拜访了她一次。
即使韩茂不在周围,但宫里总是叫人忌惮。花凌不敢胡乱言语,却特意靠近了花谨一些,借着团扇的遮掩,表面上是在对自己姐姐撒娇,暗地里急忙将一张纸条塞进花谨手心。
花谨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明白花凌要做什么,也就借着宽大的衣袖,扫视了一遍纸条上的字迹。
再对上自己妹妹担忧的目光,她笑着说:“不服辟寒金,那得君王心。不服辟寒钿,那得君王怜……待我生下这孩子,就轻快许多,到处走动也方便了。”
花凌僵硬地笑笑:“是,姐姐说得没错。”
随后,按照上次跟花谨的谈话,花凌将她们母亲的白玉簪带来了,还给花谨带了一些宫外的点心与馅饼、从前她喜欢的山水画、府里的一些其他摆件等等。
这让花谨心中发酸,觉着没白疼花凌一场。
之后宫里的日子,似乎比外头过得慢。
夜凉如水,满目清辉,熏球里的干花又被换掉,宫室里弥漫着一股轻柔的香气。
康彤坐在花谨身边,手里攥着团扇,正在跟若纤一样,给花谨扇风。
今日简子衿并未过来,四周落针可闻,花谨也恍惚着,很快便要入睡了。她仿佛进入梦乡时,忽而听见一阵缠绵的乐声。
可能是教坊司的乐师在弹奏,但那些乐师,怎会弹这么缱绻含情、似怨似暧的曲子。她几次想睁开眼睛,去细细分辨,却听在半途,陡然心惊肉跳,浑身被冷汗浸透,久久不能回神。
如泣如诉,仿佛简子衿当初在府里所奏,但这是否为她的错觉,她属实不知了。
只是越听,越噩梦连连罢了。
直至五月上旬,花谨仍不知那宫女的处境。她问康彤,康彤说不清楚。又叫若纤去外头打听,若纤更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
对此,花谨非常忧虑。
虽然她过着衣食无忧,或是荣华安宁的生活,但内心上的煎熬,从未淡去过。
她偶尔也会想,为何要操持这么多。
这也算是人闲心不闲,一生都停不下来。
后来她几次见到简子衿,三番四次问他,话里话外皆是暗示,希望他有点良心,别为难人家母子,但这引起了简子衿的不耐烦。
他放下手里的笔,定定盯着花谨:“不然这皇位给你来坐,免得你要求那么多,还不能自己发下旨意——”
“哪有这个意思。”花谨又被他说得汗颜。
“是么?我倒看你分外上心,对那宫女,比对你自己好多了,再者,你若是把你那胡思乱想丢了,稳当同我过下去,我看你母仪天下,不过是指日可待。”他讥讽道。
这时,康彤掀开了帐幔。
这些日子以来,若纤染了风寒,所以是由康彤来送药。她端着托盘,听见这二人对话,脸色不改,但她跪下的瞬间,花谨侧首看了过来。
“娘娘,这次呈了些杏干过来,如此配着药,就不会苦了。”康彤和她目光相接一刹。
花谨心下有些不舒服,她看着康彤卑微的模样,总是想起二人曾经的光阴。
“多谢你。”如今简子衿就在旁边,她更是为难,下意识就蹙起眉,目光不断朝康彤看去。这不同寻常的模样,肯定叫御案后的简子衿起了疑。
但他是个正常男人,压根不会想太多。
那以前花谨后宅的美丽女人,他也当是花谨的玩伴。且他调查过,花谨本来就在兴康遍地故友,跟那卖糖水的少女都能玩到一起去。
所以他此刻发觉花谨和康彤“眉来眼去”,还以为花谨又在为那个宫女发愁,正在跟人传着暗信呢。
看花谨在旁边搅动着勺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忽然道:“最近,这宫里人同我说,你药膳不好好用,每日皆在榻上歇着,我并未禁足你,你自己亦掂量一下,若是长期不走动,这孩子生得下来么?”
“走动?你说在内殿走动?”
“没错。”
花谨都气笑了:“我会的。”
她虽然这样答应了简子衿,但接下来的日子里,由于肚子越来越大,她的内心也愈发紧张,总是休息不好。
待再次从噩梦里惊醒,她坐起身,刚准备拍拍自己的胸口,一旁的康彤就放下手里的物件,赶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背:“娘娘……奴婢做了个药枕,里头放了些清心暖身的药,待会给您拿来看看,可好?”
花谨看向她娇美的脸:“……你有心了。”
二人交谈间,简子衿闻声过来了。
这明镜宫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耳目。所以花谨吃不好、睡不好,他都知道。只是那些太医的药方,总归是调理身体,而不是痊愈,使得他也着急心焦。
“韩茂。”他一面将目光停在花谨身上,一面朝外间喊道,“将那东西拿上来。”
韩茂眼珠艰涩地转了转,不知在犹豫什么。等到他再过来,花谨仔细将他打量一番,却见这位大公公又沧桑了些,整个头颅的发丝皆是灰白,脸颊也凹陷下去,像干巴枯瘪的果子。
“这是……”
当她见到韩茂带来的物件,愕然不已。
“你当时说,你想做皇后。”简子衿站起身,在韩茂绝望、恐惧的目光里,笑吟吟地说,“此物,便是凤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