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这种疑问,谷丰年考完了期末考试,并再度与朱锦并列第一名。

    而吕耕田勇夺第三名,公布成绩的时候,他激动地更加结巴,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关海山的成绩更是突飞猛进,从倒数第二名直接提到班级第六,算是稳稳的中游水平了。

    看到这个成绩,谷丰年比他还高兴,要是关海山能保持这样的进步速度,考上县中也并非不可能!

    成绩公布后,为期两个月的暑假正式开始。

    这个暑假,谷丰年只打算干一件事:赚钱。

    她年初赚的那些钱,现在已经剩的不多,主要是她不忍心亏待三条狗,天天都喂肉,致使这个家的伙食费严重超标。

    她那些羊要到10月才能卖,照这么下去,如果她再不搞到钱,8月她们就得喝西北风了。

    可惜夏天边市不开放,当翻译是没戏了,她应该干点啥补贴家用呢?

    她冥思苦想着,慢吞吞往学校外面走。

    分别前,朱锦盛情邀请几人去她家做暑假作业,也方便一起钻研难题。大家约定了时间,这才纷纷回家。

    关海山今天没有回自己家,而是随着谷丰年到了她家。临到家门口,他终于按耐不住,伸手捂住谷丰年的眼睛。

    谷丰年去掰他的手:“干嘛?别闹!”

    关海山:“你别动,配合一下好不好!我们是要给你个惊喜!”

    我们?还有谁?

    谷丰年想到近些日子来,大家神神秘秘的举动,也有些期待了,乖乖任由关海山捂着,随着他走进了院子。

    她感觉到关海山引着她,走过狗窝、走过鹅棚、走过鸡舍,最终停在了羊圈后的一块小空地。

    他松开手,谷丰年张开眼睛,看见了一个新造的小棚子。

    金黄的干草做顶,粗壮的榆木做墙,榆木没有去皮,新鲜的像是上一秒还生长在山野中,散发着好闻的木头香味。

    艾青峰和关村长分别站在小棚子两侧,笑着拉开了棚子的门。

    谷丰年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看到了一个马桶!

    说是马桶,其实有些勉强,那只是个打磨光洁的木头方台,中间掏了个圆形的洞,还搭配着一块盖板,但,那确实是她穿越回来,见过的最接近马桶的东西了。

    “这是生态降解马桶。”艾青峰指指旁边一个装满了细土的塑料桶,“你上过厕所后,舀一点土,把排泄物埋住,再把盖板合上,它就不会生蝇蛆了。”

    “这些排泄物会在集污池里慢慢降解成肥料,一点都不会臭的。”

    他又向上,掀开方台前侧的板子:“如果马桶满了,从这里打开,就可以更换内部的塑料集污池,你自己打理也很方便。”

    谷丰年看着这个生态降解马桶,明白过来:合着这就是一个大型的人用猫砂盆。

    她想起王德发那撒尿刨土的诡异行为,发现自己还真是冤枉了它。

    她怔怔道:“你们这些天,忙的就是这个?”

    关村长嘿嘿一笑:“你舅妈说,你不敢上外头茅坑,老是憋着,还不敢喝水,那咋行呢?”

    “我俩就寻思,给你在家里盖个专用的茅房,再搭配艾技术员做的生态……生态马桶?这回就不怕上厕所了吧?”

    关海山指着门上挂着的几把艾蒿,得意道:“这个超级无敌断子绝孙灭虫器是我想到的哦,有了它,就不用怕虫子过来了!”

    宋红莲也从一边走过来,把一个小柳条筐挂到了墙壁上。

    谷丰年看到,小筐里装着一沓旧报纸,都裁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如果她坐在马桶上,一伸手就能拿到。

    宋红莲摸摸她的小脑袋:“怎么样?还合用吧?”

    谷丰年抚摸着那个小柳条筐,半晌才扬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真棒!谢谢舅舅舅妈!谢谢艾叔叔!谢谢哥哥!”

    当天晚上,谷丰年试用了她的专属茅房。

    艾草的苦香萦绕在鼻尖,她抬头,从榆木和干草的缝隙里,看到深蓝的夜空与星星,一伸手就能捉到风。

    这是一个很小、很简陋的建筑,构成它的只有随处可见的木头、茅草、柳条、土壤、艾蒿、全部是就地取材,连擦屁股的纸都是隔年的旧报纸。

    真奇怪,她想。

    她前世的父亲很有钱,能让女儿住豪华公寓,用智能马桶,他忙到回不了家,就聘请保姆做家务,把屋子打扫的像是星级酒店一样干净整洁。

    但为什么,她坐在那样一丝不苟的房间里,反而感受不到此刻的安心与宁静?

    她捻起一片旧报纸,发现它上面有着细小的褶皱,一双体贴的手揉搓过它,让它变得十分柔软,完全不会擦伤小孩子的皮肤。

    她坐在那里,捧着那张旧报纸,感觉到自己的心也跟它一样,无数想说的字句,都化成了一团模糊的油墨,再也分辨不清,只是——格外柔软。

    她回忆起自己曾经居住的大都会,跟它相比,元宝屯确实缺少很多东西:浴缸、马桶、汽车、霓虹灯、上下水、花花绿绿的商品……

    但是,这里有小狗,有小白鞋,还有人为她盖了一间专属的小茅房。

    谷丰年想,其实元宝屯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坏。

    ……

    转过天,就是大家约定好的写作业的时间,谷丰年跟关海山完成晨练,就来到了朱锦家。

    朱锦家开着村里唯一一家烧酒坊,远远就能闻到蒸玉米的甜香味跟酒糟的酸味,有点呛,闻久了还挺上头。

    她爸爸朱兴成正赤红着眼睛,在院子里拌酒曲,看到女儿的同学来了,只是微微点头,便又扯着嗓子喊起来:“程含英,又在屋里干什么呢?快出来干活!”

    朱锦的妈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谷丰年看到她的脸,稍微惊艳了一下。

    那是个跟元宝屯格格不入的女人,打扮得分外齐整,乌黑柔顺的长发在头顶盘成光洁的发髻,身子苗条,脸庞白腻,温婉秀丽如开在塞北的水莲花。

    她看到大家,微微一笑,声音也是极为柔和的,带着些南方口音:“你们也来了?吕耕田早到了,就等你们呢,快进屋,一会儿阿姨给你们洗水果。”

    朱锦跟吕耕田已经在桌边坐下了,见两人进门,免不了一阵叽叽喳喳,直到程含英端着一盘子鲜红的水果进屋,大家才闭上嘴,一边抓水果吃,一边写作业。

    这种水果的土名叫“托盘”,若要换个高大上的名字,就是“树莓”。

    它在大城市里是很名贵的浆果,超市里一小盒就要卖很贵,不是常人消费得起的。谷丰年颇爱这种酸甜可口的果子,也很少能放开吃。

    但在元宝屯,托盘只是普普通通的野果子,河堤边一抓一大把。托了原产地的福,谷丰年得以大快朵颐。

    孩子多,水果少,很快,一盘子就都吃完了。

    谷丰年遗憾地舔舔嘴唇,有些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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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忽然,有人从桌子底下戳了戳她,她低头一看,关海山伸出手来,把三个树莓倒在她掌心。

    谷丰年感激地捏捏他的手,关海山嘻嘻一笑:“等写完作业,哥哥带你摘去,想吃多少摘多少。”

    他们写作业,程含英也在一边静静读书。

    谷丰年偷眼看过去,发现她读的是一本《悲惨世界》,书很旧,不知道被翻阅过多少遍,边缘都起毛边了,还散过一次页,又用棉线穿了起来。

    她一下子对程含英刮目相看:元宝屯的妇女们,大多只是认识两个字,读过初中就算有墨水了,程含英居然能啃得下这种外国名著,也太有文化了!

    她不由得悄悄问朱锦:“你妈居然还看书的呀?”

    朱锦:“看呀,我妈最爱看书了,她有一箱子书,都是她插队的时候从老家沪市带来的,只要一有空,她就翻来覆去的看。”

    她对自己的母亲也有几分骄傲:“我外公可是个鼎鼎有名的学者,我妈说,她小时候,住的可是沪市老洋房,红砖墙、老虎窗、忍冬花藤沿着铁艺栅栏,能一路爬到她的阳台……她自己卧室就有四五十平米,满屋子都是书呢!可惜现在就剩这一箱了。”

    谷丰年恍然大悟,感情程含英还是一位名门闺秀、知识青年。

    怪不得朱锦读书成绩这么好,有这样的妈妈,朱锦也算是书香门第了。

    可惜,书香是书香,却不成门第。程英刚翻了不到两页书,朱兴成就又在院子里叫起来:“程含英!你干嘛去了!出来帮我翻粮食!”

    程含英只好又出去帮着干活。

    四个孩子认真写了一上午作业,很快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谷丰年本想回家吃,程含英却盛情邀请他们留下:“朱锦这孩子,在学校朋友少,来到家里,阿姨肯定要好好招待你们,以后你们互相帮助,一起考大学。”

    朱兴成看看妻子,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程家的饭菜很可口,拌黄瓜、烧茄子、白米饭配着红彤彤的油爆小河虾,又酥又香,甚至还有一碗真正的稀罕货:冰冰凉的甜酒酿!

    程含英的心思很巧,用一个青瓷浅口碗盛着雪白的酒酿,上面还点缀了几颗鲜红的树莓,简直媲美西餐大厨的摆盘。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个,都抢着去舀,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谷丰年却觉得,这顿饭吃的没滋没味,原因是朱兴成在桌子上一直拉着脸,只用筷子挑着小虾吃,一杯接一杯的喝酒,眼珠子阴沉沉地盯着程含英,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只有她这个假小孩看出了朱兴成的不悦,其他人只顾着大口吃饭,完全没发现哪里不对。

    吃过午饭,关海山便张罗起来:“到河边去玩吧!咱们摘托盘去!”

    吕耕田自然是积极响应,朱锦则摇头拒绝了:“我就不去了,我想在屋里看看书。”

    朱兴成却不同意,拿起一个柳条篮子塞给女儿:“看什么书?天天看,把眼睛看坏了怎么办?戴个眼镜多磕碜!都放暑假了,你也出去玩玩,别在家待着!”

    朱锦还想说她不去,程含英却从厨房走了出来,把女儿推出门去。

    她刚刚应该在洗碗,一双手冰凉冰凉,比午饭时摆出来的甜酒酿还冷,激得朱锦一个哆嗦。

    程含英从门后拿起一顶大草帽,扣在女儿头上,把她推出院门:“去吧,听你爸爸的话,跟大家一起玩玩,不到太阳下山,不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