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刚打开训练室的门,迎头便和曲亭碰上。
曲亭脸上焦虑不安,手依旧保持着敲门的动作。
“怎么了,曲医生?”明玉问。
明玉的身后,戚子安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我找七哥。”曲亭收回敲门的手,两手在胸前揉搓,伸长脖子,望向明玉的身后。
看到戚子安的瞬间,曲亭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像是走丢的小鸡终于看到鸡妈妈,语气很急,“七哥,我的病人丢了。”
明玉侧过身子,给戚子安让路。
戚子安走到曲亭面前,拍了拍曲亭的肩膀,语气和缓,“别着急,慢慢说。”
他那平静的声线仿佛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曲亭的心突然就没有那么躁动不安了。
他吸了口气,调整了呼吸,开始讲述:“我早上出门了一趟。刚刚回到诊室,发现那个全身皮肤损伤的病人不见了。”
明玉帮着分析,“会不会是病人自己离开了?”
曲亭看了明玉一眼,斩钉截铁地说:“不会,他全身皮肤溃烂,下床走路就如钻心,根本不可能自行下地。”
戚子安取下腰间的巴掌大小的仪器,明玉见过,这是个小型手机,在这里叫光脑。
他在面板上操作了两下,接通了内部电话,“鹿鸣,调一下B211门口的监控,查下谁带走了病人?”
戚子安将光脑握在手中,“如果是被带走的,便一定能找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而且,大概率是自己人......”
曲亭点了点头,心下大定。
医生和患者的关系是信托关系,既然这个病人自己接诊了,就要负责到底。
自己治疗还没有结束,病人半途丢了,这绝对是一个医生最耻辱的事。
他,一定要把病人找回来。
没过多久。
“滴!”
戚子安的光脑响了,他低头扫了一眼后,心中有了数,对曲亭道:“跟我走。”
明玉看着他们雷厉风行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干扰器,心下一定,也跟着一起往外走。
戚子安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眉头稍动,没说不妥。
正值午时,街头还算热闹。三人顺着鹿鸣查到的地址,穿过两条小巷,不多时,来到了一个被改造过的仓库,这个仓库低调、平凡地坐落在灰域附近。
无人把守,门半开着。
戚子安走在最前面,手放在腰间,步伐缓慢而警惕,几个呼吸后,他下了判断,“来晚了,散场了。”
他脚步没停,将手插回风衣口袋,大步往里走。
空旷的仓库深处,有一条狭长的走道,走道深部是一个单独隔开的房间。
一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整块透明玻璃,透过这面玻璃可以看到房间内。
房内无疑是一间手术间。
最高处垂着一盏巨大的无影灯。
侧边的桌子上,手术器械一应俱全。
正中间是两张手术床。
一张床已然空了,床单上斑驳的褶皱,提示着这里曾经躺过人。
另一张床上,是一个安静躺着的人,他的头部和四肢包裹着整齐的绷带。
只有胸部没有绷带包裹。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完好的,表面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像是暴露在室外烘晒的一块生肉,泛出油亮的色泽。
本应该包裹心肺的胸廓,此时,却像两片蝴蝶的翅膀一样,呈展开状态。
最让人心惊的是,胸腔中间赫然一个大洞——里面已经没有了心脏。
一个全身无菌处理过的医生,正在慢条斯理地脱着手术衣。
显然这场手术已经结束。
看到这个场景,戚子安的瞳孔骤然变得暗沉,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明玉头顶的须子像是危险探针般得颤了一下,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落在戚子安身后。
突然,她身后窜出一个人影,直接越过了戚子安,像一头牛犊一样,气势汹汹冲进了房间。
“汪渺!”曲亭大喝一声。
汪渺手中拿着手术衣,正准备丢。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个激灵,衣服掉在了地上。
下一瞬间,汪渺墨绿色的领口被两手揪起,离开了地面。
曲亭是个娃娃脸,看脸总容易让人忽视他的身高和肌肉。不过长期搬运病人和做外科工作,让他的臂力十分惊人。何况此时还有愤怒加持!
比曲亭更为健硕的汪渺,被曲亭拎得直接离地5公分。
“你对我的病人做了什么?”曲亭大声质问,胸中怒火燃烧,愤怒和用力让他的脖颈间青筋充盈到几乎炸裂。
“曲亭。”汪渺看清了来人,眼里的慌张退去。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两手轻飘飘地向前一推。
曲亭被推得向后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汪渺倒是轻松落地。他先是正了正领口,随后两手抓住洗手服的下摆往下扯动了几下。
看着重新变得平整的衣服,汪渺这才有功夫搭理曲亭。
他偏了偏头,看向床上的人影,好整以暇地开口:“喏,你都看到了。物尽其用而已。”
“陆建......”
曲亭顺着汪渺的视线,目光落在陆建灰败的躯体颜色,不可置信地喊着他的名字。
显然陆建已经断气了,他的胸膛里的肺叶裸露着,本该是心脏跳动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空洞。
陆建身上的绷带,是今早曲亭抹了药膏后,一层层缠上去的。整张脸只有眼睛和嘴巴露在外面。
今天早上,陆建一脸恳切,对他说:“曲医生,您帮我把我口袋里的钱带给家里人。就说......我现在做的这个工作,报酬非常丰厚,工头说我干得好,让我继续干,所以没时间回家。”
当时,陆建的眼睛里还闪烁着希望的光,“等我好了,我再回去。”
而现在,这双眼睛怒张着,瞳孔已经散大。他的嘴巴此刻呈现出一条非常痛苦的曲线,牙关紧闭,像是死前忍受了巨大的痛苦。
“砰!”
曲亭的手重重砸在了旁边的桌子上,金属的器械碰撞,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的声音。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汪渺:“你没用麻药?你居然没用麻药?!”
“你把绷带裹成这个样子,怎么找得到血管?”汪渺理所当然道。
“畜生!”曲亭痛心疾首地骂了一声。
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曲亭无法面对陆建,却不得不面对。他的脚下仿佛千钧重,一步步终于走到了陆建身边。
他伸出颤抖的手,盖在陆建眼睛上。
明玉透过玻璃看到,陆建眼皮合上的瞬间,眼眶里盛不下的泪珠,从颧骨边滚落下来,渗进了绷带里。
“我就离开几个小时.......”曲亭盯着陆建僵硬的唇线,声音里满是懊悔和伤痛。
汪渺的声音在旁边冰冷地响起,言语像利剑一样一下下扎在曲亭的心尖,“曲亭,你问问你自己,你除了换药、补液,吊着他的生命,你还能做什么?”
“你用镇痛泵维持着,你能减轻他的痛苦1天,2天......难道你能一辈子维持着吗?嗯?!”
汪渺在最后一个字上加重了音调,像一把钩子,将曲亭对陆建所有的善意谎言扒得□□。
曲亭脚下晃了晃,不得不用手撑着病床,他张了张嘴,想回答汪渺,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陆建的皮肤全层剥,表皮干细胞和皮肤血供全部被摧毁,无法凭其自身修复。”汪渺一字字冰冷陈述,无情地戳破现实。
“我可以想办法......会有办法的......”曲亭失魂落魄,无意识喃喃道。
汪渺转身,走到垃圾桶边,一脚踩开垃圾桶,看了眼桶里的垃圾,又瞧了眼病床上的人,在他看来,这两者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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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右手伸到头顶,摘下头上的无菌帽,随口回复曲亭:“放弃你幼稚的想法吧,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无法让陆建的皮肤再生。你持续吊着他的生命除了让他持续痛苦,除了消耗你宝贵的抗生素和镇痛泵之外,没有任何价值。”
汪渺的神情倨傲,坚定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而我,让他的生命发挥出了余光。”
曲亭还在沉默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笼罩住了他。
汪渺随手将无菌帽扔到垃圾桶里,随着他脚从踏板上松开,“咔哒”一声,垃圾桶的盖子合上了。
汪渺回头斜晲着曲亭,眼神闪过一瞬间的茫然。
他不理解,这种之前做惯的活,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
曲亭头颅低垂,声音很轻,带着呜咽,像是困兽的悲鸣,“可你......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汪渺哼笑了一声。
这意味不明的冷笑,让曲亭的心咯噔了一下。
随后让曲亭痛苦的声音继续传来:“我问了,他同意了。因为我答应给他家里——800星币,这副残破的身躯还能换回这么多钱,他非常满意。”
汪渺边说,边走过去拍了拍曲亭的肩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币,抽出几张放到了曲亭的白大褂口袋,“我分你1000星。我知道......你缺钱。”
汪渺将剩余的纸币放到耳边,用中指弹了一下,“噼~”
这声音让他十分享受,他露出满意的笑容,将纸币放回口袋。又整了整衣服,这才大步走出手术间。
还没走几步,他突然腿抖如掃糠,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汪渺看到了,站在视线死角的戚子安,后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淬冰霜。
腿下无力,但他的上半身下意识往后撤。在他的眼里,阴影里的戚子安简直比死神还要恐怖。
“七哥......”汪渺声音颤抖,带着惧意,和曲亭对话时的从容自得荡然无存。
戚子安没有说话,左手放到了腰后。
明玉头顶的须子瞬间绷直!疯狂预警!
这是,熟悉的杀意!
戚子安,想杀人。
戚子安从阴影里走出,那把匕首再次出现在他手里,刀刃处寒光闪闪。
明玉在四层的展柜里见过闪着同样寒光的兵器,是五把小型飞刀,旁边的介绍里写着由数百年前的天外陨铁制作,价值50000星。
所以这把朴素的匕首并不是明玉以为的地摊货,反而削铁如泥,价值不菲。
戚子安一步步逼近汪渺。
没有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把玩这柄匕首。
而是直直地抵住了汪渺的喉部。
“你动了我的人。”语气不容置疑,不容辩解。
汪渺垂眼看着脖子上的匕首,连呼吸都不敢,声音颤抖,“不,七哥,这不就是个普通病人吗?”
“这是我带回来的病人。”戚子安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让汪渺头皮发麻。
“我错了,七哥!我不知道是你的人。我再也不敢了!”汪渺惧怕地掉下泪来,他很想磕头认错,但他不敢动,一动匕首就要割破他的喉管。
明玉听了这话皱了皱眉,没来由地有些不适。
这汪渺什么意思?不是戚子安的人他就可以随意动?
戚子安又是什么意思?不是他的人他难道就不管了?
明玉把疑惑捺下,继续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汪渺还在哆哆嗦嗦地求饶:“七哥,七哥,求你饶我一命......”
突然汪渺像是终于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解释。
“我......我......我不是自作主张。是......是姚青说B211有个合适的心脏。还说,他的基因非常纯净。”
“姚青......”戚子安抵着汪渺脖子的手指松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