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岭深处,晨雾还没散透。
教室里的木头窗框被山风吹得吱呀作响,讲台上摆着一台老旧的插卡收音机,旁边垒着几箱贴着顺丰胶带的硬纸箱。
小芽缩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角落,右手用力按着小腹。
粗糙的布裤子磨得大腿内侧生疼,藏在里面的粗纸早就湿透了,碎纸屑像图钉一样细细密密地刺痛着她。
她不敢乱动,甚至不敢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板凳上,生怕起身时在木条凳子上留下红印子。
讲台上的李老师拍了拍手里的粉笔灰。
“大家都把发下去的学习机开机。”
“东海省来的谭姐姐昨天带人把系统升了级,新装了打卡功能。从今天起,只要把当天的数学和语文练习做完,后台就会发一个晴空积分。”
几个坐在前排的男孩伸长脖子起哄:“老师,积分能换肉吃不?”
“换不了肉。”
李老师把手里那根短得快捏不住的粉笔头按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兑换”两个字。
“一个积分,可以在系统商城里换一包晴空医疗级卫生巾,一包十片。女同学拿着兑换码,直接找我领。”
后排的几名女孩把头埋得更低了。
同桌的秀秀偷偷扯了扯小芽洗褪色的衣角,压低嗓子嘀咕:“真能换啊?镇上小卖部那种带塑料皮的都要两块钱,咱做几道题就能给?”
小芽没吭声。
她按下晴空学习机的开机键。
屏幕亮起,原本空白的界面右上角,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银灰色包裹图标。
小芽低着头,手指抠着掌心的硬皮。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学题。
第一道是乘法口诀的综合应用,第二道是简易方程。
小芽算得很慢,每一步草稿都密密麻麻写在捡来的烟盒纸背面,检查完毕后,才拿起触控笔工工整整地写在屏幕上。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按键的笃笃声和窗外的风声。
二十分钟后。
学习机屏幕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道绿色的对勾弹了出来,紧接着是大大的提示框:恭喜获得晴空积分1分,已存入兑换账户。
小芽的指尖停在半空。
她没有立刻去按那个跳动的“确认兑换”,而是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秀秀。
秀秀擦了擦鼻涕,正拼命戳着屏幕上的拼音填空:“我差两道题!马上了!”
小芽这才转回身,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中央生成了一串六位数的提货码。
李老师用剪刀划开讲台旁边的硬纸箱。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银白色的铝箔包装袋,正面只印着黑色的“晴空·初芯”四个字。
小芽把学习机递给李老师,核对完那一串数字后,李老师双手拿出一包卫生巾,平平整整地递到她手里。
铝箔膜入手带着一丝微凉,封口严丝合缝,隔绝了山里潮湿发霉的空气。
小芽抱住那包卫生巾,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往厕所跑,而是挺直了后背,把那包东西死死捂在胸口,一步一步走向厕所。
这是她用整整十道全对的数学题换回来的。
整个上午,村小学的女孩全都在埋头按着屏幕。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往外冲。
积分兑换流水垂直上升。
一天,光是黔贵两省,单日消耗掉的医疗级卫生巾库存就突破了三千包。
每天三千包,一个月就是九万包,光材料就能亏出去四十多万。
三天后,沪城雅兰集团大中华区总部大楼。
公关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投影幕布上,播放着几段被剪辑过的音符网短视频。
画面里,黔贵山区的留守女孩围坐在泥地边,手里拿着晴空学习机疯狂点击。随后女孩们排着长队,从纸箱里领取一包包印着晴空标志的卫生用品。
周铭站在幕布旁,调出一份刚从第三方数据机构买回来的报告。
“邵总,这是晴空科技最近一周在西南五省的设备激活和留存数据。”
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嘶哑。
“他们的日均使用时长从原来的四十分钟暴涨到了两点八个小时,周留存率达到了恐怖的百分之九十二。而且根据爬虫抓取到的终端动作,这帮山里孩子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全用在刷题上了。”
长桌尽头,邵槿靠在皮椅里。
“刷题?”
她吐出一口薄荷烟。
“顾晴空拿什么让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留守儿童天天捧着她的学习机刷题?靠情怀?还是靠支教老师的两句大道理?”
周铭调出下一张幻灯片,指着上面的积分兑换规则。
“靠这个。打卡做题换医疗级卫生巾,每天完成规定题量奖励一分,一分兑换一包。”
周铭冷笑了一声。
“外界现在都在传她是去精准扶贫。但从商业上看,这就是赤裸裸的诱导活跃度。她用最底层的生理刚需,绑架未成年人给她贡献虚假的学习时长,再拿着这些漂亮的数据去资本市场讲故事,推高晴空科技的估值。”
会议室里坐着的几个资深公关推手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露出一丝兴奋。
坐在靠门
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开口道:“邵总,这个切入点太狠了。现在的舆论场最恨两件事,一是赚穷人的钱,二是消费未成年人。只要把免费捐赠包装成数据童工,顾晴空之前立起来的所有良心人设,瞬间就会变成绞死她自己的绳索。”
邵槿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排队领物资的山区女孩。
“通稿标题有什么好想法?”
公关主管迅速跟上,语速飞快。
“《撕开良心国货的画皮:晴空科技如何用一包卫生巾,把山区女童变成免费刷量机器?》
《每天做题两小时换取生理用品,顾晴空的教育慈善背后藏着多少估值谎言?》
《被绑架的童年:别让资本的人血馒头,染红大山深处的课桌!》”
周铭低声请示:“邵总,音符网和几个主流社交平台的热搜位已经联系好了,最快今晚凌晨三点第一波水军铺底,明天早高峰直接买进前三。我们要不要直接向教育部门实名举报他们违规采集未成年人数据?”
邵槿将手里的薄荷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不必急着走行政程序。”
她抓起手包准备离开,冷冷地扔下一句话:“道德瑕疵比法律漏洞更能杀人。按计划放出去,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晴空科技的评论区彻底瘫痪。”
“明白!”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凌晨三点一刻。
数百个经过实名认证的科技、母婴、教育类自媒体账号,在同一时间按下了发布键。
带有强烈情绪诱导的图文和经过恶意剪辑的短视频,像潮水一样涌入各大内容平台的推荐池。
评论区里,预先埋伏好的水军开始大规模带节奏:
“我说怎么可能有人亏本做医疗级产品,原来在这等着呢!用卫生巾逼穷苦女娃刷日活,顾晴空的心是黑的吧?”
“真恶心,想给就大大方方捐,搞什么积分兑换?这不是拿女孩子的尊严当猴耍吗?”
“抵制晴空科技!把资本的脏手从大山里拿开!”
质疑声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蔓延,晴空科技官方旗舰店的商品评论区迅速被成千上万条谩骂攻陷。
与此同时,位于京城的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闻调查栏目组。
资深调查记者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刚刚冲上热搜榜前排的“晴空数据童工”话题。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通了出差调度室的电话。
“帮我们组订两张最快飞贵阳的机票。别跟地方打招呼,我们直接下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