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影立远山,森森似银竹。
三长老的身影在雨幕后浮显,真正的恶蟥却还没有现身。
“因果缘念,善念已死,如今只剩这三位。”夏愁扬了扬下巴,遥遥给顾栖川示意站在最前面三位的威仪赫赫的僧人,他仨站在对崖近处,头微向前伸了须臾,似是想看清洞内情况。
夙洱见状狐疑道:“他们怎敢站的这么近?刀阿罕不是和他们蛇鼠一窝,难道没有告诉他们大老爷的镖刀如何厉害?”
“他们若死,对刀阿罕百利无一害,他自是乐观其见,不会多言。”夏愁解释道。
“等雨小些罢。现在出去,话说不明、也听不清,费人精神。”顾栖川看了一眼夏愁,拉起长袍盖到她头上。
夏愁眯起眼,专切地看着三僧身后,只见远处有泱泱僧影绰绰,便道:“想是还带了不少人来,却为何不让他们上前?”
她缓缓将话说完,脑中思绪就给了答案:“投鼠忌器?”
“有心没胆!”顾栖川和她的声音同起。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雨势见小,夏愁才出声道:“走吧。”
顾栖川本想抱起夏愁,用自己的身子给她挡一点风雨,却被她摆手拒绝了。夏愁爬到他脊膂上,让他背着自己出去,头搁在他右肩,露出一半脸颊,像是狐狸趴在头狼上。
夙洱也背起失了意识的月慈,亦步跟在顾栖川身后三步。
雨水未尽歇,转瞬就把夏愁打湿透,寒气冲得想打喷嚏,她却生生憋了回去,逼出满眼通红:“长老,怎么会这样?僧统他如何会突然殒身归佛……”
她本是万人里也跳不出一个的美人儿,平素尤过清冷才惹得人不敢亲近,如今一副惶恐无助怯生生的模样,真真我见犹怜。
站在最前端的三位长老六目交汇,心底都泛起了嘀咕。他们原是以为月慈会将他们所作所为告诉夏愁,他们也便不留活口,杀了顾栖川等人,顺带将月慈至死按到他们头上,反正死人是无法张口辩驳的。可现下看来,夏愁并不知道死因,莫非是月慈没来得及说就死了?
夙洱扶着的月慈四肢垂下,加上之前放血过多,脸上苍白无色,确实像是死了。
站在最前方、也最年长的善因挥了挥手,另外两人随着他的脚步回走了几步,更拉开了距离。
“此事,你二人怎么看?”善因道。
“虽说阴药通常七日毒发,可也并非一定,若是体虚弱些的,提前发作也不无可能。”胖如弥勒的善果应道。旁边的善缘年纪轻,素来是扮猪吃老虎的性格,如今见形势混乱,干脆装出一脸无知道:“听二位师兄的。”
“怕是要再斟酌斟酌。”善果接过话说,“毕竟顾栖川不仅是曾经的朝廷新贵,身后还有个开国功臣的顾家。”
善因眉心锁成一个川字:“若是将他们救出,有几分把握能说服他们相信僧统之死与我们无关?”
善缘诺诺道:“……不知道。”
善因嫌恶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让你找善念,三天都没找到!废物!”
“师兄莫急,他就这么个性格。”善果连忙解围,“当务之急还是这顾大老爷,我瞧着他再怎么神通广大,也猜不到月慈的死因。反倒是我们若轻率地杀了他,后患无穷……”
三人站的位置远,纵使夏愁和顾栖川的耳力,也只能听到六七分。夏愁只得细细盯着他们神色变化,见三人目光流转间的狐疑、斟酌、犹豫,心里才有了把握。可顾栖川却像是对他们的反应不甚在意,着看夏愁神色上装的像无辜慌乱的小白兔,觉得稀罕好玩,手指顺带捏了捏她的脚踝。夏愁注意力都在三长老身上,没余精力防他,猛然被捏得蹙眉一惊,给了浪荡子后腰上一巴掌,用了六成力,小声骂了句:“别闹人,干正事。”
顾栖川挨了斥,眉骨带了几分邪气。
“好一个佛门净地南州庙!都说这僧统是深孚众望、万民景仰的人物,我真心诚意地来特来拜访,却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就给我见个尸体?!”
顾栖川收了笑模样,五官一凌如鹰扬虎视,周身阒然而起战场修罗的气势,刚猛凶野而强硬无二,令人胆寒而格外可怖。
“是以为我饮狼将军手下无人,还是想我顾家在朝堂上无势?!”
顾栖川一手搂紧背上的夏愁,一手随雨势送出把骨镖刀,锋刃径直飞过善因长老肩上袈裟,见了血。
“师兄!”善果和善缘吓得不轻,但谁也没敢上前护着善因,反倒还缩着想往他身后躲。
——要是顾栖川真想要他们三命,还躲得掉吗?
三人心里都浮出了这个问题。
夏愁拍了拍顾栖川的腰,示意他做得好,权当鼓励。
顾栖川想笑,脸上却还冷硬道:“要么今日取了我性命,明日就整顿好和尚军迎接我顾家将!要么赶紧给大老爷接出去,没见到我府中师爷都淋成落汤鸡了吗?!”
三长老本就犹豫不断,现在更是被镖刀杀得三鼓而竭。善果偷偷伸出胖手拽了拽善因的袈裟,表达着自己的屈服之意。善因被这一拽,彻底失了对抗之意,转脸就换了副和善言辞,阔步上去:“大老爷,怎的生出这么大的误会来!为着找失踪多日的僧统大人和小师弟,我们才来的此处!不想却遇到了大老爷和夏师爷,竟还……得知僧统大人的噩耗,真是!怎么会这样呢?!”
善果圆润的脸上也挂起谄媚的笑意:“师兄不必太过感伤,僧统大人约是参透神佛之一,归佛而去。是南州大喜啊!”
夏愁手指不自觉蜷起来,才没让厌恶和怒意上了颜目。
善因思虑片刻后,恍然道:“定是!定是如此!快,叫人来,给大老爷和夏师爷搭绳做梯!”
顾栖川由着他们掩饰,此刻却不应:“去找我府衙里的人来!老子信不过你们!”
善因和善果对视,后者猛然拍手:“四老爷!我昨日好像还见到四老爷带着人往前山去了!”
“快!快找人去叫!”
“人来了再说。”顾栖川带着夏愁走回了山洞。
“阿嚏!——”夏愁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震得脏腑颤得隐隐发疼。
火堆早已熄灭,热气也消散在雨雾蒸腾的氤氲中。
顾栖川将她抱到怀里,却发现她在发抖:“夏愁?”
夏愁双瞳微睁,眼底蒙上了一层惊愕,这身子衰败的速度比她预计的还要快。
“冷……”夏愁打着牙颤,“夙洱!”
夙洱已经放下月慈,冲到她身侧,拽下药囊子:“主子,我只带了咳疾的药丸!”
夏愁胡乱抓了三颗喂到嘴里,她要药!无论专治什么,只要有微薄之效!
“夏愁!”顾栖川裹紧了她的身子,奈何自己体温如何炙高,都只能感受着怀里的人越来越冷。
夏愁咬着牙,硬挺着躯体四肢如有寒虫攀爬蠕动,又寒又痒,却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没事……。”
她是部属的主心骨,向来都是稍有病弱,便如栋梁摧折,给周围人带来恐慌,心气乱了阵脚就乱,败机就现。故因此,她没有彻底倒下之前都会慰一句“没事”。
可顾栖川不信她:“我会治好你。”
药效凶猛袭来,夏愁不信他,却也没有余力反驳。那药效凶烈,本吃一颗已足,现下一口吃了三倍,自然是猛如虎牛,撞到她五脏六腑发疼,也便生出几分热气来,乍看竟是脸色见好,甚至染了几分诡异的绯红。
夙洱只其背后之理,又急又气又不敢言,索性转头去照顾月慈,却见月慈眼珠黑漆漆地盯着夏愁,夙洱吓得一跳:“啊?!”
“我才用了一分力,也该醒了。”夏愁眉
眼弯弯笑眯眯的,露出了难得的示弱模样,不知是为了刚刚暗下黑手,还是因为病势。她竖起食指靠近唇边,给月慈比了个禁言的手势:“闭嘴,别传出声了。”
月慈狠狠恨恨地握了握拳头,气得干脆闭了眼,翻身面向墙壁睡,不去看她。
可夏愁还得面对顾栖川更为可怕的眼神,她笑意未收,便也顺势对他粲然一笑:“告诉你没事了。”
顾栖川凛愠未褪,下令道:“今日回去后,你好好养病,病愈之前不得踏出府衙半步。”
“大老爷这是要把我关起来啊?”夏愁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热气又在渐渐消散,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是。”顾栖川与她说话时多为言笑晏晏,谈到正经事也是相商,却没有如此不容置喙地下令过。
“嗯。”夏愁敷衍应道,心里倒不甚在意,放眼整个南州都没人能再桎梏她,何况一个雨林县府衙,“永烟来了。”
顾栖川也听到了脚步声,手指指了指她:“坐好别动。”
夏愁干笑两声,她一双废腿还能奈何,但现下此刻眼见顾栖川怫然不悦,她就不惹火了。
顾栖川说罢便转身阔步出去,果然是依永烟带着衙役到了。
“大老爷!阿夏如何?”依永烟喊道。
如何?如何答?差点死了、半死不活?
顾栖川心里发闷,索性说了句:“活着。”
依永烟心下惶惶,却不敢再多问:“大老爷,我扔绳子过去!”
“先吊一套干净衣服过来,还有油衣斗笠!”顾栖川看了一眼阴霾密布的天际,灰色的云层仿若层层帷幕垂下,远处山野又是一片灰暗,浑浊不清,眼见又是一场涷雨将袭。
“是!”依永烟猜到他用意,幸好自己出门时刻备着夏愁的衣服。她带着十几个衙役将如两腰粗的绳子紧紧栓到崖边的古榕树上,又将衣服裹成一包、系到绳子的另一侧,用力荡了过去。
顾栖川一把抓住了包裹,拽着绳子喊了一句:“夙洱,背着僧统出来!”
“是!”夙洱半跪到月慈身前,“来吧,僧统大人,还得劳烦你再装死一会儿!”
月慈拍了拍他脑袋才爬到他的背上,小声说:“背稳了啊!”
还恼气呢。
夏愁把顾栖川的外袍扔过去,哑声说:“拴着点,掉崖下可白吃这两天的苦了。”
“嘿!”月慈怨恨的目光扫过去,看见她又变得苍白无颜的脸色时怨怼骤然烟消。
夙洱将他当作个孩子一样栓在背上。
“用衣服把头盖起来,别被认出来是活着喘气的了。”夏愁坐在一旁指导。
终于,月慈被湿漉漉的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
顾栖川见他出来,将绳子递给他:“抓稳了!我给你送过去。”
“怎怎怎……么送?”夙洱咽了咽口水,他以为自己荡过去就行。
“你背着人,没有借力过得去?”顾栖川没和他废话,一巴掌将人送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大……四老爷……”
依永烟那边虽然已经将绳子栓在树上了,但在夙洱动身之时还是下意识地拉紧了绳子:“别嚎了!——”
她就觉得这些个人平时看着都有头有脸、像个人似的,一遇到事都和岩广知的胆子差不多!
顾栖川送走了人,转身就进了山洞,将包裹放给夏愁:“自己能换吧?”
夏愁垂眸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包裹:“……能。”
“我在外面等你,换好叫我。”顾栖川再次走了出去,若是平素肯定要调侃夏愁几句,今日想必是真的动气了。
夏愁叹了口气,脱下湿潮黏腻的衣服,换上干爽的袖衫。
没有人看到她前身背后上都覆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或小似针刺钉锥,或大如刀砍斧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