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南州诡案录 > 26. 霶起
    “夙洱,进来!”夏愁扬声道。

    “来了!”夙洱应声刚落,人已经冲了进来。

    “我们谈谈?”夏愁眉眼扫向顾栖川。

    顾栖川拍了拍手上的灰,伸手给她。

    黄昏日暮,映出灿阳晚辉。

    夏愁坐在崖边,看着那半轮红圆,冷声问道:“大老爷何必揪着我一个微末师爷的身世不放。”

    “依着僧统所言,你信我身份,却不信我的……能力。”顾栖川说这话的时候挑了挑眉,咬了咬牙,才咽下去那股鬼火。他因着贵胄身份,又加之在文武上皆天赋异禀,自幼便养出了自命不凡性子,在上京城素来走的是飞扬跋扈的霸王行径,奉的是强者为尊的理,承的是恣意妄为的道。若是有人质疑他的能力,他妥然是要把人挑起来较量一番,可偏偏面前只是一个坐在素舆上的病女子,他一个八尺男儿总不能真把人揪起来打一顿,故而格外沮丧、分外憋屈。

    夏愁看着他脸上丰富多彩的神色,猜出了七八分他心中所想,但她可以让他更憋屈:“的确如此。”

    “我与你恰恰相反。”顾栖川索性侧过身子不去看她,觉得自己的忍耐力明显变强,“我向来疑心的就是——夏师爷的身份。”

    夏愁一向口齿伶俐,此刻却沉默了。

    顾栖川继续道:“夏师爷的本事不少,验尸探案、经纬谋略,都不俗。如果这样的人不忠于大宁,不义于南州百姓,是多么可怖、可惜、可叹之事。”

    “若是那样,你会杀了我吗?”夏愁抬眸看他,目光混沌不清。

    顾栖川将骨扳指转了一圈,继而勾起她的下颌:“我希望没有那一天。”

    夏愁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双瞳失望地眺望着远方的孤阳,仿佛顾栖川的手指并没有禁锢住她:“永远不会有那天。对于大宁,我的忠心不下于你们顾家父子。对于南州百姓,我会与他们生死与共,比你更甚。”

    现下轮到顾栖川不接话了,他不会因为夏愁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放下戒心,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神色中的坦然以及话语间的坚定,都令他内心微慨。

    “大老爷对我这番话、对在下这个人,信几分?”

    顾栖川粗糙的指腹在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斟酌着摩挲了几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撒了谎:“五五分吧。”

    “知道你不信我。”夏愁觉得他像是在摸猫儿狗儿,心里生了些恼意,手里的扇子一转,轻快且稳准狠地再次打到顾栖川手腕上,“由得你去查,祝你早日成功。”

    “你既知我不信,还不惜费唇舌与我澄清自证一番。所为何故?”顾栖川腕间传来巨疼,争强好胜的脾性和骨子里的征服欲却同时作祟,他偏不肯放手。

    “我当然不能做无用之功。”夏愁启唇露出粲然一笑,“只期盼着一点,大老爷对我的怀疑未逾过信任之前——疑罪从无。”

    “继续。”顾栖川指腹微微用了力。

    夏愁吃痛,又加力用扇子打了他一下,才继续道:“我们困在这里已有两天,四长老,不,三长老明日就会出现来兴师问罪。”夏愁说,“若他们见僧统未死,定会狗急跳墙。甚至乱箭把我们射死——也是有可能的。”

    “他们对僧统下毒,真相暴露自然只剩死路一条。”顾栖川笑笑,对那痛意已经能够熟视无睹。

    “嗯。与他们这些臭鱼烂虾挣个鱼死网破实在不划算,所以我会让月慈装出假死之状。只是此事涉及佛内权力争夺,寺外虎视眈眈,层层阴谋多有凶险,若大老爷总是怀疑戒备于我,终是隐患。”

    落日归于边际,残留的余晖消散,入夜后白雾渐起,将整个山野衬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儿。

    今天天上没有星子,只有一轮孤零零的、被乌云簇拥着的明月。

    来朝又是潇潇雨。

    顾栖川把夏愁扛进了山洞,柴火堆失了大半火焰,只剩最后一小簇泛着火光。月慈躺着睡着了,夙洱靠在角落里的洞壁里也闭上了眼睛。

    “这三日,只有大老爷没睡了吧。”夏愁撑着额头说。

    “大老爷就喜欢训隼熬鹰。”顾栖川将最后的柴扔了进去,接着拿起了剩下的那只烘得有些发干的兀鹫。

    “那可是个苦力活。”夏愁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他递来的那只兀鹫腿儿,“你熬成功过吗?”

    “我这辈子就不知道失败是个什么滋味儿。”顾栖川强硬地把兀鹫腿儿塞到她手里。

    夏愁不接话,一味地转着手里的那兀鹫腿儿玩。

    “别当你的扇子转。”顾栖川笑着骂道,语气确实不容置喙,“赶快吃,病得只剩骨头了还在挑食。”

    夏愁这才动了手,撕下薄薄一片肉丝,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那你的鹰隼呢?”

    “年纪大了,留在上京城养老,没带过来。”顾栖川不上她的当,回答的时候目光依旧落在她手上,“不过经历了这两天的事,觉得还是得养一只,用得着。”

    若有有鹰隼,他们也便不必困在这了。偶尔行差踏错也正常,但困顿有一就不能再二。

    “嗯。”夏愁赞同地点点头。

    顾栖川扬了扬下巴,催促她:“顾左右而言他也没用,别磨蹭。”

    夏愁白翘的鼻尖微动,不情愿地把肉丝喂进了嘴里,满脸真诚地说:“有点干、有点柴、有点焦、有点腥。”

    顾栖川早有预料地看着夏愁,直接把昆仑崩于前而能色不变的夏师爷看心虚了。她默默地撕下第二条肉,低头吃了。

    “让你吃点东西,怎么跟给你下毒一样。”顾栖川皱了皱眉。

    “我自幼就不爱吃东西,后来为着能够身强体健,逼着自己荤素不忌地吃了一断时间。”夏愁摆摆手,用眼神给他示意自己的废腿,“如今这副样子,也自然不必逼迫自己非吃不可。”

    顾栖川忽然发现,吃东西时候的夏愁,为了少吃几口,便愿意多说几句。

    “别胡说八道。好好吃饭,养好身子,你这脑子值钱得很,我留着有用呢。”顾栖川掰了另一只腿,又递给她。

    夏愁眼底怨气骤起,愤愤道:“我这只还没吃完。”

    “吃快点。等出去了,大老爷给你买母鸡煲汤、买鱼肉煮粥、买羊做烧烤、买牛做红烧……等此事稍歇,我进山给你打几只野熊鹿狍,保证一月不重样的。顺带着让上京城安

    排着送四海珍馐来,这大宁一十六州的特色食物,保证都给你送到南州来。”他还不信,这世上有养不好的人了。

    夏愁听着就要吐了:“大老爷,你是不是故意公报私仇,借着我怕肉恶心我呢。”

    “别这么想。”顾栖川摸摸她的头,就不承认,还故作温柔地催促道,“快吃。”

    “别摸我头发,油腻腻的。”夏愁嫌弃地躲开。

    顾栖川得逞地收回手,见她左右一手一只秃鹫腿,憋着笑的差点忍不住了。

    夏愁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吃完了一只半,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剩下的半只无论顾栖川如何威逼利诱,她是绝不肯再吃一口了。

    顾栖川见狐狸急得要咬人,这才放过她。

    “靠着我睡一会儿吧,离天明还有好几个时辰。”他坐到他身侧,拿过了剩下的半只腿就着吃了。

    夏愁饭饱,神思开始犯浑,靠在墙上自然没有靠在他身上舒服,自己这年纪也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顾虑了,索性点点头:“嗯,你自己也睡会儿。”

    顾栖川身量高大,带着肩膀也高,她够不着,只能把头抵在他的胳膊上。

    顾栖川没有睡,只看着她不一会儿就半昏半睡地失去了意识,目光又沉了几分。夏愁就像披着狐狸皮的刺猬,外表看着秾妍机敏、格外吸引人,但靠近了就会发现皮下都是刺。

    得不怕疼才行。

    但他一个大男人,疼算什么。

    他一定会驯服这只狡黠狐狸。

    后半夜就变了天。先是浽溦小雨,约莫一个时辰后成了霶霈跳珠,到了天明之际,已然化作倾盆白雨,如倒井而下,垂挂出层层水帘。

    夏愁被异响吵醒,发现自己脑袋不知何时靠在了顾栖川的腿上。她扭着脖子坐起身,姣好的眉宇间尽是美梦被扰的愁恼。

    顾栖川点了点她紧蹙的眉心,肃容道:“人来了。”

    “你俩这耳朵当真尖利。”月慈试着站起身来,脚底还是虚浮无力。

    “月慈,你过来。”夏愁哑着声音说,抬手朝他招了招。

    月慈没多想,踏着浮步就过去了,靠近夏愁时弯下腰,笑眯眯地说:“怎么了呀,阿夏?”

    夏愁给了顾栖川一个眼神,月慈暗道不好!与此念头同时起来的,还有夏愁的手。

    夏愁眼疾手快地给脖子来了一掌,顾栖川配合着将摇摇欲坠的月慈扶住了。

    “我一直好奇,夏师爷的手劲怎么如此异于常人,甚至超过寻常女子百倍。”顾栖川将昏迷的月慈递给夙洱。

    “月慈不是被你套出话了嘛。”夏愁拍拍手,清了清嗓子,然后挑眉看着他,“我,文武双全。”

    顾栖川舌尖扫过腔内,像一只被挑衅起了兴致的狼崽:“这文算是领教了几分,至于这武嘛——”

    顾栖川目光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番,潇潇如病叶倒,嶙嶙如白骨立。属实觉得月慈是爹看孩子,越看越喜欢、越夸越夸张。

    顾栖川笑:“拭目以待。”

    “快了。”夏愁听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眉眼间那点懒散彻底消散,狠厉的戾气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