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这样,习惯向弱者施以情感上的怜悯,向强者加以道德上的指责。
人是会见风使舵的生灵。
如果他们的力量强于百里寻,那么方才敢于出面维护鱼闻安的便不止慈因一人。
正是因为他们自认为不敌百里寻,只能在道德上指责两句。
以彰显自己的人情味。
四大擂台的比试如火如荼。南喻昔日以为自己所见识的已经够多,可真当看到那些五花八门的法行和层出不穷的奇珍异术,她才知道自己所见识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剑法体术,法咒阵法,机关术,药师术,丹修,符修等等……
在擂台上百花齐放,彼此交流切磋。
那些闻所未闻的奇珍异术。让南喻知道,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大到常见的金木水火土,小到息月鬼云灵,万千法行相继绽放。
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
她躁动的心逐渐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南喻不自觉扬起嘴角,慈因问她在笑什么。
她说觉得很新奇。
以前她抱着在这里活下去的念头修炼,但现在这里远比她想象的要有趣。
她开始对越来越多东西感兴趣。
南喻握着他的手,潋滟笑道:“师兄,我越来越喜欢这了。”
慈因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只有这一刻,他才看见南喻身上散去的迷雾。
她不再是迷茫的。
而是找到了为何而活的路。
那笑,让她看起来平静而不失力量。宛如藤蔓攀沿生长,即使迎着风暴也难以摧折。
慈因反手握住她的指尖,用拇指蹭着她光洁干净的甲面。
明月如霜落入他的肩头,好风如水抚过他的眉心。南喻愣愣地注视着他低垂的眉眼,若说相由心生,她想慈因这个反派当的实在是委屈。
皎月当空,夜凉如洗。阁前桂花浮玉,二人静坐檐下。南喻不由紊乱,抬手扶着他的膝,起身去吻他的唇角。
慈因抬手捧住她的脸颊,仰头回应着这个吻。
本是她先开始,最终却由他把持回应。慈因抬手扶住她的后脑,开始细腻啃咬着她。
南喻舌尖发麻,遂再无力回应。他仍是不知疲倦地汲取,吮得她全身发麻。
半晌,他才给她换气的机会。
慈因将脸贴在她的颈侧,“我以前从未想过与女子结为伴侣,甚至连娶妻生子也不曾想过。”
南喻靠着柱子,感受着颈侧温热的气息。慈因双臂勾着她的腰,俯身靠在她怀中。像久驰在外的一叶扁舟,此刻终于找到了臂湾。
“为何?”南喻沉思问到。
“因为不配。”他低靡的话音在皎月下格外安静,这个人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说,因为不配。
南喻蹙眉,抬手撩开他的发丝,坚定道:“如何不配?配与不配不是他人说了算。我就认为你配!”
她就算察觉到其中的隐情,也没打算问。毕竟连本人都没有开口的打算,她也并非能问出。
她捧起慈因的脸,让他对着自己。“笑一笑,你长的这么帅,怎么还这么自卑?”
帅?慈因疑惑。
南喻无声叹息,这种配置应该是白月光啊,怎么走的是黑化反派路线。
她和慈因在一起这么久,压根没看出他黑化的潜力在哪。这种愿打愿挨的自卑男人会因为什么黑化?
钱?权?女人?
都不像啊。
那还有什么?
南喻捧着他的脸细细端倪,“莫非你其实长的奇丑无比,这张脸只是面具?”
慈因凝语,“好生跳脱的想法。”
二人坐在古越阁前的台阶上,沉寂在月色中。她侧首去看慈因,他白皙的脸在月下像是渡了层霜,深邃的眉眼中是敛不去的温柔。
他坐在台阶上,身后青丝如瀑。低眉时似有淡淡的忧愁,南喻不自觉去抚他的眉眼。引得慈因展眉,他拉住她的手,贴上她冰冷的额间。
南喻心想,她就是喜欢他这个人。
他脸也好,品性也好,他说的话,穿的衣裳,都符合她的喜好。这样的慈因,叫她如何不喜欢。
哪怕他不是这幅模样,她也喜欢。
南喻知道,自己不会爱上恶贯满盈的坏人。
而他,是好人。
他的指尖触碰着自己的脸,带着温热的触感在她的脸颊上游走。黑黝黝的眼眸里荡漾着水波,他动作一向轻柔,从不会强迫她。
慈因放下手,握着她手的力道逐渐加重。气息贴的极近,眼中是扑朔的迷离。
他低头莞尔一笑,吻了吻她的掌心。“我知道了。”
南喻抱着他像安慰小媳妇似的,劝他想开。男人还是大大方方的好,有什么可自卑的。
慈因认真听着,时而温柔点头。又问她最近可有察觉到异常。
南喻摇头,忽然想起她的药已经吃完,古越阁里却找不到备用的药。慈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让她将药瓶递给自己。
准备找个时间去丹阁问问。
慈因出了古越阁,将空的瓷瓶放在怀中。这种药他见过。先前南喻一直在服用,他曾帮南檀子代送过。
他想了想,还是要去一趟丹阁。南檀子的东西想必是丹阁亲自炼制的。
南喻侧躺在床上,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模糊的画面。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记忆中。
【牢房的铁链被解开时哗啦作响,有道模糊的身影缓步靠近。那人靠近后半蹲在她面前,大手缓缓抬起伸向她。
他问:“还记得我是谁吗?小南喻。”
无人回应。
眼前的人将手覆在她的脸颊上,她却感受到了毒蛇卧颈的恐惧。
就连视线都变得清晰,她瞪大双眼。那人白衣若雪,却在下一刻抬手覆住她的双眼,隔断了她的视线。
“嘘,好乖。”
那人低声道。
她能察觉到对方在笑。】
南喻躺着床上,拧着眉心。光怪陆离的梦让她几度翻身,难以睡去。
最终不知在床上折腾了多久,她才昏昏入睡。
而这个梦短暂消失,不曾掀起什么风浪。
擂台比试结束后,弟子们又喜又悲,通过归尘试炼的榜单很快被张贴出来。御节挤在众人之中,看到自己的名字后他一蹦三尺高。
可以领到宗门赠送的宝贝了!他始终不忘初心,没有忘记当初参加归尘试炼的初衷是什么。
南喻顶
着黑眼圈站在榜外,自然看到了御节的动作。
试炼已经结束,她还有事要做。她还要继续学这儿的字,要会写会认会读。
御节身边挤了不少英昭殿和明王山的弟子,他鱼贯而出,从里面挤了出来。出来时不小心撞上一位女弟子,不等他说什么。
发现对方是端木霜。
可端木霜并没有在意他,在看到远处路过的人后,赶忙起身拍拍裙摆,朝那人追去。
御节定晴一看,那路过的人正是无精打采的端木皓。
他来到南喻身后,二人看着端木霜跟着端木皓身后。
风中还有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哥哥,你在擂台上的对手是谁啊?”
端木皓不答。
她提着衣摆,跟在端木皓身后。继续问:“哥哥,你累不累?要不要和我回端木家看看母亲?”
端木皓的步子加快,仿佛没看到她这个人。
端木霜仍不放弃,自顾自道:“过两天就是母亲的生辰,你也不回家看看吗?”
端木皓置若罔闻,只是不断加快步子,想要把她甩开。
手臂上传来一阵拉扯感,他扭头才发现,端木霜不知何时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微微扯着衣角,没敢太用力。
端木皓看着被捏皱的衣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端木霜的目光变得寒凉。
半晌,他才惜字如金地开口,道:“松手。”
端木霜立马识趣地松开手。
“你到底回不回端木家?母亲病了这么久,我答应了母亲和大哥劝你回来。”端木霜看向他的目光里有些责备。
端木夫人育有二子二女,长子端木晟,次女端木霏,三子端木皓,幼女端木霜。除了因病去世的端木霏,就剩端木霜兄妹三人,端木夫人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
就连端木霜入太宁这些年来,她也未曾出来探望。
端木皓拜入太宁后便鲜少回端木家。后来端木霜也拜入太宁,见他有家不回成何体统,时常来劝他。可端木皓压根不与她说话,端木霜也不大明白。
为什么小时候和蔼可亲的二哥,拜入太宁后便成了这样。
大哥就不会这样,大哥一直都是对他最好的人。大哥会把她抱在怀中,给她讲故事。生病时会守在她床前,亲口喂药。
回想母亲的身影,端木皓脑海中只有一个神智不清的瘦弱女子。
见他沉思不语,端木霜以为他在考虑。差不多到她去药阁帮忙的时辰了。
于是端木霜负气急切道:“就算母亲的生辰你不来,可过段日子是我的生辰,你要是还不来我以后就没你这个哥哥了!”
她说完就走,没有再对他笑。
端木皓长长叹了口气。
“你和你妹妹关系不好吗?”
两道人影冷不丁地出现在身后,端木皓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南喻眼下乌青不散,恍惚问。
端木皓这才木讷开口:“关系……也不算不好。”
“那你还不理她!”御节觉得这话听着很怪,关系不算太差,怎么见面就像陌生人似的。还是不明白,问:“你讨厌你妹妹?”
端木皓欲言又止。
讨厌……吗?
自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