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因衣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在听到那些乞丐咒骂幽冥伽罗时,他没什么反应。
南喻心里咯噔打鼓,索性就没再说什么。
一阵东风起,吹的廊边花木摇曳。
二人匆匆进屋,慈因脱下太宁派,换了身便衣。他的脸上始终因为尉迟恭的举动而感到不快,那股反感蚀骨入魂。
他扶着柱子干呕一番,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慈因,你没事吧。”
慈因抬头,便见南喻端着杯水站在廊上。
担忧的眸光里藏了几分不安。
南喻站在他几步开外的距离,没有上前。
这一段刻意的距离让慈因察觉到什么,他很快遮掩过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接过那杯水,一饮而尽。
“要去山下泡温泉吗?”
他握着茶盏,轻飘飘地问。
南喻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发毛。“你不舒服吗?”
“总觉得身上都是血气。”慈因如实说,他一边观察南喻的神情一边道:“想去洗掉这身血气。”
可养心山也有温泉,为什么还要去山下?
等南喻和他下山后,她才知道为什么。
这座温泉院是共浴。
她裹着里衣靠在滚热的泉水里,慈因将半个身子埋在水里,思绪早就飘到九霄云外。
南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从他回来后就变得怪怪的。
她想起老乞丐说亲吻额头在魔族是喜欢,喜爱的意思。
慈因好像也经常亲吻她的额头,应该是巧合……
魔君是个脾气极好的人,慈因的脾气也极好。
魔君对谁都很温和,慈因好像也是。
魔君后来变了个人,成了险些毁灭洪荒的罪人。慈因也是书中的反派,妄图覆灭万世宗门。
虽然众人都认定魔君幽冥伽罗已死,可仍有部分传言认为他并没有死。
慈因回神时,南喻还在拧眉思索,就连他靠近都未发觉。
“你……”慈因靠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南喻仿佛被他看穿心事,又羞又尬。
缩着脑袋往水里躲。
慈因无奈一笑,抬手把人抱起来,稳稳放在泉边台子。他双手撑在南喻两侧,仰头望着她泛红的脸。
南喻抹干脸上的水,被慈因盯的发怵。
他忽然问:“你看我的时候有点怪,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当然有,但是怎么问啊。
按照南喻的性格肯定第一时间直接找慈因问。
你是不是魔君?
但她硬生生憋到现在,结果慈因主动开口。
她撇开视线酝酿着,抬手握住慈因的手腕。指尖轻轻扣着他的肌肤,像是在安抚慈因又像是在鼓励自己。
总之,先问吧。
他都看出来了。
南喻反复斟酌,最终选择最直球的问法:“你觉得……魔君死了吗?”
慈因仰头看着她,视线微滞,有片刻迟疑。
“或许没死。”他儒雅开口,被她握着的肌肤本能收紧。
明知道知道她在猜什么。
又有几分庆幸她没看到赤霞庄的那副画像。
南喻头皮发麻,实在不想将他和幽冥伽罗联系在一起。
那个万人唾骂的幽冥伽罗,魔族痛恨至深的罪人,会是他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南喻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回答像是在告诉南喻:魔君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当然没死。
脑子里已经补了番魔君死遁后潜入宗门,暗地里招兵买马,准备卷土重来的戏份。
并且很符合他后期反派的身份。
“你和幽冥伽罗…………”她问了一半,就闭上了嘴。
慈因面色凝重,仔细看着她紧张的神情,自然能听出她的意思。
泉水汩汩,雾气氤氲,天地无声。
南喻的心被绞得很紧,她不敢喘气,也不敢抬头。
直觉告诉她慈因的心情不是很好。
她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种问题。
有种没事找事儿的感觉,自己这个好奇心怎么就忍不住呢!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幽冥伽罗有关系?”慈因声音略微苦涩,就连那声轻笑都带着自嘲的意味。
“什么?”没听明白的南喻对上他晦暗的视线,这是什么意思,她抓住慈因的手,猛然道:“你真的是幽冥伽罗?”
慈因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荒谬,反问:“难道你见过幽冥伽罗?”
南喻摇头,“我只听说过,他们说幽冥伽罗长得……人模狗样。”
人模狗样…慈因嘴角抽搐了一下。
半晌,她才大着胆子抬眼问:“幽冥伽罗很厉害吗?”
那种毁天灭地,邪魅狂绝唯我独尊的魔君人设立刻在她脑子里支棱起来。
慈因没有回答,而是耐心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幽冥伽罗?”
当然是女人的第六感呗。
但她可不敢这么说,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摇晃道:“当然是因为你……温文儒雅,一表人才……”
“人模狗样?”慈因抬眉,被她晃的头晕目眩,还是出声打断她。
没想到她对魔君的评价还挺高。
“没有没有。”南喻急忙摆手,“没关系,就算你是恶鬼罗刹,我也不介意。”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
慈因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涟漪。
他挺身靠近,贴着她的脸庞,认真问:“如果我没有看着那般光鲜亮丽,其实我污/秽不堪,你会介意吗?”
有多污/秽……
南喻咽了咽口水,小心又无辜问:“难不成……你在外面有别人了。”
慈因听完低头一笑,抬手弹了弹她的脑门。“你的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那你说什么污/秽不堪!”她握着额头,反手去掐慈因的脸。
纤细的指尖在他光洁的脸颊上游走,指尖顺着他的眉心划过眼窝,然后按在他的唇上。
南喻用指尖点点他微启的薄唇,扶着他的肩吻上去。
慈因闭上眼睛,仰头细细感受。
她轻轻咬着他的唇瓣,酥麻的痛感袭便全身。
一吻闭,南喻抬头笑眯眯地唤:“大师兄。”
“嗯?”
她又笑着道:“慈因。”
他仰头看着她黝黑发亮的眼睛:“嗯?”
“慈因师兄。”
“嗯。”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嗯嗯嗯嗯。”
她无厘头地唤着。
他耐心地回复着。
慈因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心里倒生的暖意让他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幽冥伽罗?你要是幽冥伽罗的话为什么在太宁?掌门知道你的身份吗?”
她喋喋不休的三连问让慈因始料未及。
慈因看着她认真又急促的样子,轻轻捏着她的脸颊,蹙眉笑问:“你不怕魔君吗?”
“我和他又没有仇。”南喻直白说道。
慈因用头锥了她一下,“我不是幽冥伽罗,现在明白了吗?”
真不是幽冥伽罗啊。
南喻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不由失落叹气。“好吧,是我多虑了。”
“你好像不厌恨幽冥伽罗。”慈因发现这点,带着莫名其妙的希冀问。
“我又不认识他。”南喻拧着湿漉漉的发尾,“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恨什么?”
慈因安静地听着。
这是他少见的对幽冥伽罗没有恨意的人。
南喻敏锐察觉到他执着的这点,反问:“你好像很在意这个?”
“是有些在意,但我更在意幽冥伽罗有没有死。”
“别想那么多了!还是先泡温泉吧!”
南喻一把扑过来,将人直接扑倒在温热的泉水中。
水花四溅,泉水漫出。
慈因抱着南喻浮出水面,他甩了甩脸上的水。
南喻双手勾着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狠狠吸了口气。
“师兄,你的身体好烫。”
***
长老殿和玄山子正在争论着双席弟子的候选人。首席弟子的候选人名正言顺是慈因。
他在众弟子心中的威望太高,就连长老殿都找不出差错。
剩下的争执便是对副席弟子的
人选,长老殿力荐在择选中让人意料不到胜出的端木皓。
玄山子原本的选择是善妙和纶音,其次是御节。
但是善妙和纶音被御龙天满看中,不日便将前往天问宗,思来想去只剩下御节。
但是御节实在没有说服力,长老殿也不买账。
双方来回拉扯,最终各退一步。
选择了南檀子的女儿南喻。
她年纪轻,潜力无穷又行品端正。
玄山子哪怕不愿意,也只能如此。
当属于双席弟子的黑色御守袍送到浣溪院时,南喻还在开垦她的小菜园,她随手扎着丸子头,蹲在地上拔草。
御节躺在木板上乘凉。
送衣服的小弟子问了声谁是慈因,说是来送首席弟子的衣服。
南喻顶着太阳满头大汗,拍了拍手接过那一堆衣服。
御节凑过来看,他翻了翻那堆黑色外袍。加起来一共有六七件。他随口问:“他一个人穿的完吗?”
小弟子笑着解释:“还有副席弟子的也一并送来了”
南喻和御节二人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问:“谁是副席。”
小弟子看着她笑而不语。
南喻神色僵硬,“总不可能是我吧。”
小弟子不回答。
得知她是副席后,御节风风火火地把矮脚桌搬出来,准备吃火锅庆祝。
自从吃过火锅后,他便再也忘不掉这个味道。整天嚷嚷着要吃火锅,南喻忙着自己的小菜园,哪有功夫管他。
这下好了,首席和副席都是浣溪院的。
说不庆祝,未免太低调。更何况他已经把桌子搬了出来。
南喻去洗手,觉得也该庆祝一下。
她进屋看着八仙桌上放着的衣服。
这黑色外袍有个专门的称呼,名叫御守袍,是双席弟子独有的袍子。
御守袍统一为黑色,分长袖,短袖,无袖三种。用料光滑柔软,两处衣摆用细腻的针脚绣着金色麒麟纹。
首席大弟子的御守袍下是金麒麟纹。
副席弟子的御守袍下则是银麒麟纹。
御守袍的比弟子袍稍短一截,穿上时正巧露出弟子袍下方的帝青鹿纹。
这样便于区分身份。
例如帝青鹿纹弟子袍和金麒麟御守袍,就说明对方是太宁的首席大弟子。
若换做火鹤红云纹弟子袍和银麒麟御守袍,就说明对方是天问宗的副席弟子。
御守袍的工艺复杂,用料贵重。
是双席弟子身份的象征,与万世宗门的腰牌一样。是证明身份的重要物件。
那些小门小派见到御守袍,便知道对方是惹不起的人,能避免不少事端发生。
她举起慈因的御守袍,发现他的衣服比自己长了一截。
晚景落幕,浣溪院点了灯。
四人乘着凉风坐在门前,寂静的月光透过云层,落在几人身上。
烛火与月光辉映,几人饮了几口酒,面色逐渐泛红。
南喻沾酒就醉,三人笑便嘻嘻地挨在一起说胡话。
慈因单手撑着脸颊,坐在对面安静的听着她们讲话。
他微醉的目光里流露着浓浓的温情,这一幕让他久违地有了点家的感觉。
仿佛浣溪院是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
他歪着脑袋,嘴角微微扬起。
看着南喻和雨师芸给御节灌酒。
御节反手把她们碗里的肉抢走。
他跑得快,气的南喻和雨师芸在后面追。
三人摇摇晃晃在院子里疯跑。
慈因单手撑着下巴坐在矮桌前,桌上的锅子还在汩汩冒气。
“御节,你别踩我的菜园!”
“你又没种菜!”
“墙角是我种的花!你给我滚开啊!”
南喻把院墙下的兔笼打开,抱着里面的兔子哭,雨师芸看了眼也跟着哭。
二人一唱一合说兔子好可怜。
御节一把揪起兔子的耳朵,说要不吃了吧。
结果换来二人的冷眼。
这兔子是慈因从赤霞庄回来时捡到的,带回来后他特意做了个牢笼。
漆黑的夜里,浣溪院的烛火跳跃,哭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