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荒烟何平楚 > 28. 圣池
    "你也替我守了这么久的秘密——巫渡,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救命之恩,我得报答你。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但凡我能做到的,我都帮你。"

    巫渡看着她,月光印在他的眼眸,泛着圣洁的银光。

    "臣来北国,最初是因为这个——玄冥圣池。臣的确是东国龙族不假,但臣自幼患有鳞片枯竭症,然后传闻只有北国皇室禁地里的玄冥圣池能治疗。但臣来北国这么久,还是没有找到所谓的圣池。"

    玄冥圣池?周容听这名字感觉很耳熟......她记得自家后殿那片瑶池好像又叫什么......玄冥圣池?

    以前父皇和母后经常去那里,她幼时也偶尔在瑶池边嬉水——她一直以为那就是一口普通的热泉。

    她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带着一点怜惜和懊恼。

    "你怎么不早说?"她说,"这算多大的事。"

    巫渡抬头看她。

    玄冥圣池对普通人来说,确是一座普通的瑶池,顶多有养生驻颜的功效;而对巫渡这样的“龙”来说,确实治疗龙鳞枯竭症的甘泉。

    而这口瑶池,以前宫里规矩只有帝王和皇后才能沐浴,偶尔会有几个得宠的嫔妃被君王牵到这里戏水。

    外臣进入这里,史无前例。

    周容往前迈了一步,水波在她脚下荡开一圈涟漪,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那对银白色的龙角,月光把它们照得几乎透明。

    她伸手比了一下他的额头到角尖的距离,没碰到,只是比了比,然后放下了手。

    "明晚你来玄武宫。"她说,"圣池在朕的后殿,朕让人给你留着。"

    "陛下......不怕吗?"

    他想问她,不怕他是个异族怪物?不怕她带外臣去后殿瑶池——乱了礼法?

    "怕什么?怕你吃了我不成?"

    她自己先笑了。巫渡也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淡,可确实是笑了。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水面上,碎了满满一湖,亮得晃眼。

    那天夜里他们站在水里说了很久的话。

    巫渡说他是东国八皇子,母亲是龙族,他生来就带着鳞片和角,东国朝堂容不下他,所以他走了。

    走了很远,走到北国,遇见了她。

    他说龙鳞枯竭症发作的时候鳞片会一片片脱落,疼得像有人用刀在刮骨头,每到月圆前后最重,他夜里就躲到这湖里泡着,好像泡着就能缓一缓这痛楚。

    周容听着,从头到尾没松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垂着,像是怕打断他的话。等他都说完了,她抬起眼,看着他脸上那些银白的鳞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以后不用躲了,朕有口池子给你泡。你救我的命,我让你泡池子,算是还了你的恩情。"

    巫渡看着她,半晌说了一句:"陛下这账算得,臣占了天大的便宜。"

    周容笑着踹了一脚水面,水花溅了他满襟。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袍,又抬头看了看她。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的浅水里,湿淋淋的,狼狈得很,可谁都没想走。

    远处芦苇丛里传来一声水鸟的啼叫,拖得很长,在夜风里悠悠地荡着。

    玄冥圣池在玄武宫最深处,穿过三道垂花门和一条长长的回廊才到。

    回廊两侧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交叠着遮了大半的天光,走在底下阴凉凉的,空气里浮着一种沉沉的木质香气。周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巫渡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廊下洒扫的宫人远远看见天子过来,跪了一地。等人走近了,又看见天子身后跟着的人——那张脸他们都认得,是国师巫渡。

    宫人低着头不敢多看,可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往上飘了那么一下。

    天子带国师进后宫?

    国师平日只在勤政殿和钦天监走动,从没往这边来过。

    难道陛下和国师是这种关系?

    他们没敢出声,等人过去了才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不说话,继续低头扫地。

    圣池在院子最里面,四面用青石砌了矮墙,墙根攀着老藤,藤叶碧沉沉的。池水从地底引上来,一年四季都温着,水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在午后的日光里袅袅地浮动着。池边铺着白玉石阶,石阶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盏,是平日里用来盛花露泡澡用的。

    周容在池边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巫渡。巫渡正打量着四周,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周容伸手试了试水温,指尖浸进去,温热的,刚刚好。她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珠,对着他说:"下去吧,水不烫。"

    巫渡顿走到池边蹲下来,指尖轻划过水面,然后回头看向了周容。

    "陛下不回避?"

    周容在池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朕走什么,这儿是朕的池子。你泡你的,朕不看就行了。"

    她说着把目光移开,望向院角那丛老藤的叶子,像是真的不打算看了。

    巫渡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他解了外袍搭在石阶上,只着了中衣,慢慢走进水里。水没过他的腰际时他停了一下,整个人沉下去,水面只剩肩膀以上的部分。

    白汽在他周围缭绕着,他的脸色在水汽里显得比平日柔和了一些,眉间那些紧绷的线条慢慢舒展开了。

    周容背对着他坐,她能听见身后轻水的声音,偶尔有一两下拨水的响,像一条鱼在

    水底慢慢翻了个身——她能想象那些枯败的龙鳞在温泉水里慢慢舒展的样子——虽然没见过,可她想象得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巫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润意:"陛下为何不问臣别的事?"

    "什么事?"

    "比如臣这身鳞片是怎么来的,比如臣在龙族里算什么身份,比如——臣还有多少事瞒着陛下?"

    "陛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么?"

    周容把目光从藤叶上收回来。她没有回头,望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背,日光落在上面,暖融融的。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朕问了也是白问。还有,无论你是怎么样的,朕都相信你绝不会伤害朕的。"

    "臣在东国的时候,没人像陛下这样。"

    "怎样?"

    "不问。"他说,"不问臣的角怎么来的,不问臣的身世来历,不问臣为什么不在东国待着。而他们只看臣一眼,就什么都替臣定好了——异类、不详、该走远些。"

    他们......是指的是巫渡在东国的家人吧......

    "你在北国不用怕这些。"她说,"只要有朕在,没人敢嚼你的舌根。"

    巫渡没有接话。水面轻轻地响了一声,像是他往后靠了靠,靠着池壁仰头望了一会儿天。周容能想象他那个姿势——下巴微微抬着,龙角可能露出来了,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那种银白色的光。

    她没回头看,就坐在那儿背对着他。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偶尔有水声,偶尔有风穿过藤叶的响,偶尔有宫人从院门外走过时压低的脚步声。池水的白汽在日光里袅袅地升起来又散了,升起来又散了。

    日光从院墙上头移过去的时候,周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叶。她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池水说了一句:"泡够了就自己出来。衣裳给你备了干净的,搁在回廊转角那个矮柜上。"

    周容离开后,瑶池里的水声还在轻轻地响着,细水长流地流淌,亦像一条龙终于找到了歇脚的地方。

    回廊上跪了一路的宫人,等周容走过去,他们才敢抬起一点头,偷偷看了一眼院子深处的方向——隔着几道门、几堵墙,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们都看见了天子方才走出来时的神色——天子久违的笑了,他们很久没有见到陛下发自内心的笑了。

    可那天之后,宫里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洒扫的宫人经过回廊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送茶水的宫女经过圣池院门外会多看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可谁也不会停,谁也不会提......

    难道陛下真的像传闻中的那样,喜好男色?

    天子不说,她们就当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