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渡从月老殿回来后,刚在后院的茶室里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被摄政王的人通报要召见他。
此时的周业在城西的一处私宅里等他,巫渡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正厅的檀木椅上,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国师来了。"周业笑了笑,那笑意挂在嘴角,没到眼底,"坐。"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几,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空盏。周业亲自给他斟了一杯,推过去,动作不紧不慢的。
"孤还记得第一次见国师,是在三年前的北国边陲的外郡,当时国师为百姓布施,孤当时远远看了你一眼就觉得——这人,不简单。"
周业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后来孤招你作为我麾下的食客,短短的时间内,没想到你这么快晋升到了国师的位置。"
“摄政王有什么话就在这里直接说吧。”
“你还记得和孤当初的交易吗?”
“记得。”
周业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臣提携国师,带你入北国朝堂,您当时承诺给孤想要的丹药——就是有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且百毒不侵的功效。当年说好的,如今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巫渡沉默了片刻,他当年和摄政王结识的时候,想起来好像是做个这个交易。对面摄政王有没有查到他的底细,这个他暂且不清楚,但是摄政王一定是知道他有些地方异于常人之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白色小瓷瓶,搁在两人之间的方几上。
"这颗药丸,臣用了三年功夫炼成。"巫渡把瓷瓶往前推了半寸,"延年益寿,百毒不侵。您想要的,都在里面。"
周业伸手拿起了瓷瓶,他拔开瓶口的红蜡,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极淡的药草气混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腥甜,钻进鼻腔里清冽而沉。
他满意地把红蜡塞回去,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收进怀中。
"国师果然是守信之人。”
"孤最还听说——国师最近跟那位天子走得近?据说御前伴驾,随行参议,有传闻连上元节的烟花都是国师放的。"
巫渡抬眼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这与摄政王何干?"
周业笑了一声,核桃在指间转了一圈。"没什么干系。"他说,"孤只是提醒国师一句,孤虽不能直接拿你怎样,若朝堂之上的事,你挡了孤的路——孤也有办法让你不得好过。"
他看着巫渡,目光里那点笑意全收了,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说起来,孤一直都感觉奇怪,你说堂堂东国龙族的八皇子,怎么会大老远跑到北国来当国师?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跑到异国他乡来替人炼丹药,还甘为人臣替人消灾做事,国师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巫渡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那一点尖锐的刺痛让他面上的神色没有松动半分。他迎着周业的目光,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冷而沉。
"臣的事,不劳摄政王挂心。"他站起来,衣袍的下摆扫过椅面,扫过方几的边缘,"臣只想告诉您一句——"
周业想听他说什么,突然直接感到一阵冷冽的清风袭来,如雪山的冷锋于沉默中胁迫。
“你不是我的对手。”
说完,巫渡拂袖而去。
周业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无声的冷冽与胁迫,他觉得巫渡像一座冰山,冰山之下,藏着他看不见,但又足以摧毁他的东西。
这座冰山之下,他看不见摸不着,这未知的东西,才是最危险的。
后来的一段时间,周容发现巫渡不太对劲。
有天巫渡替她拟折子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几次才落下去,墨点洇开一小团。
替他递茶的时候指节泛着白,像是在使劲稳住自己。周容想着他是不是劳累过度了,或者身体不舒服隐瞒了她,她问了一句要不要传太医,巫渡说不用,风寒而已,歇一晚就好。
她只好让巫渡回去先歇着,他应了,出了御书房的门,拐过月洞门的时候周容从窗缝里看见他步子虚了一下,扶着廊柱站了两息才继续走。
她没叫住他……
隔了两日,周容夜里睡不着,带了玄英出宫闲走。
玄武城都城郊外有一片野湖,白天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荒得只听得见风声和水声。周容本意是出来透透气,御书房里那摞折子翻来覆去都是"北地旱情","南境布防",看得人头闷。
马车停在湖岸半里外,她下了车沿着草径往水边走,月光铺在湖面上,亮汪汪的一片,像一面没打磨的铜镜。
走到半路的时候,路过农家的时候,无意见听到两个农人的闲话声,叽叽喳喳的又断断续续的。
“我上次真看见了,上周半夜打鱼,我看到那湖面上有特别亮的光,我正要凑过去瞧瞧,突然哗啦一下,一条长长的影子从水里翻出来……"
“我看那轮廓,估摸着好像是.......龙?当时吓得我赶紧跑了。”
"胡说什么,这年头哪有龙。"
"骗你做什么,那好长一条,背上鳞片亮得很,我当时吓得桨都掉水里了。"
周容的脚步慢下来,听着那两个农人说了几句散了,脚步声踩着田埂远了。
龙?出没?
她抬头仰望月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祭祀那天,她从悬崖上跌下去,半空中恍惚间看见一条龙影从谷底翻上来,银白色的鳞片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后来的她昏迷了,落在谷底的水中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当时以为也是“龙”,后来有宫人私下议论过郊外有龙的事,但她问巫渡,巫渡说民间以讹传讹罢了,不必理会。
她当时信了,不过这次又传言龙出没的风语,她这次得好好探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容折返回湖边,让玄英留在岸边的马车上,自己拨开芦苇往湖边摸过去。芦苇比人还高,她矮着身子钻进去,鞋底踩在湿泥里,发出细小的咕叽声。她蹲在一丛芦苇后面,屏着呼吸盯着湖面。
她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正要起身回去时,湖中心的水面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月光反光,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温温的,带着一种幽蓝的色泽。
那光越扩越大,像一朵水下的灯笼慢慢浮上来。然后水面破开了,一个分不清是龙还是人
的身影从水里升起来,背对着她。
她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屏住了呼吸。
那人站在水面上,脚踝以下浸在水中,水珠顺着他的肩背往下淌。月光照在他身上,周容看见他背上隐隐约约浮动的银色鳞色流光,还有他的头顶上,一对细长的角从发间伸出来,弯而韧,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
周容的呼吸一下子收紧了。
那人转过了身——他的脸在月光下露出来的一瞬,周容松开了手中紧紧攥着的剑柄。
那些细密的鳞片从下颌延伸到脖颈,再往下没进水面,可五官是她认得的那张脸。
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分明是巫渡。
巫渡看见她的那一瞬,他猛地转过身去,伸手捂住头顶的龙角,背对着她,声音又急又哑,像被砂纸磨过:"公子认错人了。夜深雾重,这里危险,这位公子请回吧。"
不,她没有认错,这个朝夕相处的背影,和夹着细雪清冽的感受,就是她身边的国师大人。
国师......龙......她早该想到的!当年祭祀时候,她从山崖掉下去的时候,正是那条龙——哦不,是巫渡救了她的性命。
水声哗啦响了一下,他刚要沉下去。周容飞速两步淌进水里,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她说。
此时两个人手腕上的红线,在看不见的地方淌着红色的灵光。
巫渡停住了,他背对着她,龙角在月光下轻轻地颤。
"祭祀那天,从悬崖上接住我的,是你。"
这不是问句,她也没有用“朕”。
巫渡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嘲的涩意:"陛下那时候半昏半醒,怎么知道不是幻觉。"
"我刚才看见了。"周容说,"那些龙鳞的光,跟那天我在半空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都明白了,你不要怕我。”周容安慰他。
巫渡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湖面上,风一吹碎成万点银箔,无声无息地散开又聚拢。水从他们脚下轻轻地荡过来,打湿了周容的裙摆,又退回去。他终于慢慢转过身来,可还是低着头,龙角的阴影投在湖面上,被他自己的影子吞掉了。
"陛下现在看见了......会觉得臣是怪物吗?"
他的声音很平,可周容听得出那层平底下压着什么——像一块石头沉在很深的水底,水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她低头看见他小臂上翘起的鳞片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枯白色,像干旱的土地龟裂开来,缝隙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一些,不敢用力,怕弄疼他。
"不会。"
巫渡抬起了头。月光照着他脸上那些细密的鳞片和头顶那对银白色的龙角,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一点极淡的金色,像两颗埋在深水里的琥珀。他看着周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你救过我的命,对我有恩。”
湖水没过两个人的脚踝,凉意沿着小腿往上蔓延。月光下两个人对视着,她看到他身上的清冷而悲悯的光,还有——从龙角到眉眼到正在枯败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