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做出有利于苍生的大事?
如果像羲清一般,行善济世,积攒功德,他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才算做出有利于苍生的大事,才能被足够多的百姓称颂,才能证得天道,肉身羽化。
况且他寿命将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思来想去,他打起了魔族的主意。
魔族几百年前还是原始蛮荒之地,在人界为非作歹,只这几百年才刚刚太平,本来就有祸根。
只可惜换了新的魔尊棽罗后,似乎禁止魔族人再随意进入人界,也更改了魔族原本残暴的修炼方式,这几百年人界已经见不到魔族人的踪影,也没再因为魔族人发生什么恶性事件。
但他们的恶名还是在人界广为流传的,有这层关系在,自己只需打着魔族人的旗号,操作那么一番,在人界到处行一些祸乱之事,待到民怨沸腾,再以正道修士的身份号召天下宗门、武林同道起兵讨伐魔族,不就是做出有利于苍生的大事了吗!
反正他大限将至,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放手豪赌一场,说不定能剑走偏锋瞒过天道世人,借此功德一步登天。
他做得隐蔽,魔族又恶名在外,时人皆认为是魔族人又来人间作孽了,待时机成熟,他公然出面广发召集令,果真集结起大批正道修士,随他一同进军魔界,决意剿灭魔族。
一切都十分顺利,只是在最后环节出了一个岔子,那仙界的陵延突然插了进来,以魔尊棽罗去仙界做五百年牢为条件,要求人魔两族停止战争。
他原本还期盼着棽罗拒绝,但没想到她竟然没犹豫多久就同意了陵延的话,乖乖跟着陵延去了天上坐牢。
他心里不断唾骂棽罗没骨气,同时陷入了他这一生最绝望的境地——他时日无多,马上就要死了!
这个时候积善行德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来不及的,他也没打算那么做,回去之后他躺在床上等死,因为在打道回府的路上,他心里筹谋起了一个更阴毒的计划。
几天后他寿终身陨,终年三百一十二岁。
他见到鬼界的两位无常来勾自己的魂,他随着他们去了鬼界,穿过鬼门关,被带到了鬼王面前。
鬼王醅火从仙界司命殿的阴殁殿刚传过来的一沓死籍副本中,对照着生死簿,拿起他的那本死籍,略一翻阅,便大吃一惊,抬起头来看他。
没错,他先前的行为并不是万无一失的,司命殿的命簿会一五一十记载着每个人的生平所为,如果有人翻阅他的命簿,一定会发现他的阴谋,即使他活着时没人发现,他死了站在鬼王面前接受审判时,鬼王查看了他的生平,也会发现端倪。
而他的所作所为,定是要被投到十八层地狱中,受万劫不复的。
但他想到一件事,在羲清仙籍中关于那场御战后的记载中,提到母神考虑新仙帝的人选时,除了羲清,醅火也主动向母神提出想要担任这个职位,只是最终没有竞争过羲清。
他觉得,那是他可以利用的点。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
韩绝在醅火开口之前先开了口。
“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想成仙。”
他毫无掩饰他的目的。
“我的行为大逆不道,但是在您宣判将我投入十八层地狱之前,恳请您考虑一下我接下来说的话。”
“我还知道,五百年前母神娑伽没有选择您而是选择了羲清做仙帝,您一直很不甘心。”
醅火神色微动,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要跟您达成一件合作。”
“我的目的只是想要成仙,至于谁做仙帝,对于我来说是无所谓的。我帮您登上仙帝之位,作为交换,您保留我的灵魂,赠予我新的躯体,使我重回人界,实现我成仙的目的。”
他面上不显,心里知道他在博弈,博一个可以逆天改命的机会。
他其实没有筹码,完全是虚空造牌,而他对面是高高在上的冥主。
醅火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半天,如同看一只自不量力的蝼蚁。
最后嗤笑出声:“我答应你。”
她拿起生死簿,用判官笔轻轻一划,抹去了他的名字。
“我之所以答应你,是因为你居然能把棽罗搞去坐天牢,确实是有点本事。”
*
醅火教给了韩绝鬼修的夺舍之术,从生死簿上找契合韩绝魂魄的活人身体,让韩绝夺舍重生,取代被夺舍之人的命簿寄生而活。
当按照被他夺舍之人的命簿,阳寿即将耗尽之际,他便在鬼王的帮助下继续夺舍下一个人的身体。
重回人间后,他去了魔界。
他用黑铁覆面兜袍遮身,铁面内置薄铁簧片使人声失真,找理由说是吃自己炼制的坏丹吃多了毁了音容样貌,这样就使得即使他换了好多副身体,也不会被人发现异常。
他觉得他先前的行径太草率鲁莽,思虑疏漏颇多,没有经过好好谋划,容易被人发现端倪,而且水花太小,不一定够得上成仙所需的“有利于天下苍生的大事”这个标准,到时候要是就算把魔族灭了也成不了仙,就白干了。
因此这一回,他要掀起一场席卷两界的滔天浩劫,魔族犯下的罪孽必须足够深重、波及足够广阔,方能达成他的目的。
他决意深入魔界中枢搅乱整个魔族,煽动魔族人主动出境祸乱人界,制造更大的祸端。这般借魔族之手作乱,自身藏身幕后,行事也更为隐秘稳妥。待到时机完全成熟,他再抽身脱离,抹去自己与魔族的所有牵连,以正道领袖的身份出兵平乱。
他仍然沿用了韩绝这个名字和丹修这层身份,凭借自己炼虚期境界的深厚修为,一路升至魔族左使之位。
而后向代理魔尊覃祈年谏言,以应对人族再来进攻魔族之名,劝说他解开被棽罗封印的魔尊真魔写的魔族邪功《六炁真魔秘典》,允许六名长老修炼,同时纵容魔族上下恢复昔日阴狠邪功的修炼,解除魔族不可随意前往人族的限制,叫他们去人族烧杀抢掠,为非作歹。
他知道覃祈年是个又软弱又没主见的,很好怂恿,稍加撺掇便会依从。
这般又过了五百年,他夺舍了在历练中失足坠入悬崖的天雍宗弟子庄清塬,以这个身份回到天雍宗,开始频频在各大宗门中亮相,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下一步便是争取武林盟主之位,到时候带领人族修士出师魔族,彻底剿灭他们。
且在天上坐牢的棽罗刑期快到了,到时候她要是回来了肯定会立马制止魔族长老修炼邪功的行径,大力整治魔界,并且顺藤摸瓜追查真相,到时候他就师出无名了,他得赶在她之前达成他的计划。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按照刑期本应尚在天上坐牢的魔尊棽罗,却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了人间。
在五长老汪仲的庭院里,那个西域女奴的面纱被揭去时,他和汪仲一样,都对突然出现在人间的魔尊棽罗感到万分吃惊,但他比汪仲反应快一步,在汪仲才喊出一个“尊”字时,就眼疾手快地了结了他,不让他说出更多的话。
因他迅速分析出,眼前的这个魔尊,言行举止全无过往气势,体内感受不到半分魔气灵力,看起来更是全然不记得从前往事。
他故意让聿蕴和留下棽罗,故意在第二天让聿蕴和陪棽罗去采购物品,故意假扮成蒙面人去试探棽罗,最终他确定了,棽罗似乎真的失去了过往记忆和一身魔功。
但他还察觉到,棽罗似乎是刻意想要跟在自己身边,她似乎…想要暗杀自己。这让他左思右想,始终分析不透棽罗的失忆到底是不是装的。
所以他一直佯装全然没有察觉,放任了棽罗的种种已经被他看穿了的拙劣跟踪和暗杀行径。
比如偷偷买毒后在山脚下的面馆里给他碗里下毒药;比如大比结束后的玉虚宫宴席上故意灌他酒想趁夜用刀行刺他;比如为了能一直跟在他身边,冒名顶替被他夺舍的庄清塬原身的青梅竹马的身份;比如在天雍宗后山挖陷阱想叫他掉下去被利竹穿死。
他想看看,棽罗到底要做什么,如果棽罗想要暗杀自己,是不是说明,自己的计划已经被棽罗知道了?
可一次次试探过后,棽罗失忆的模样实在不似作伪。但倘若棽罗真失忆了,她又是为的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来暗杀自己呢?
每到独处时他便反复推演,只觉烧脑无比,始终猜不透棽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般便到了青州,在联合玉虚宫
一起围攻四长老陈停时,一个几乎使他心脏悬停的意外发生,那四长老竟为了逃跑,朝棽罗挥去一道魔功。
魔气触身,棽罗当场愣在原地,神色浮现剧烈挣扎,周身气质一改往日懵懂天真,隐隐透出五百年前执掌魔界时的凛冽傲气,分明是记忆即将复苏的征兆。
他脑中警铃大作,直接闪现至棽罗跟前,出手将魔气从她体内逼出。他看出了关键,一旦棽罗接触魔气,她就有恢复记忆的可能。
差点让棽罗恢复记忆这件事情让他又惊又怕,怒火攻心,种种情绪交加下,他连自己修为的真实境界都忘记掩饰,全力出手当场斩杀了陈停。
而他之所以一直默许棽罗跟在自己身侧,还有一层更深的算计:待到计划彻底落地时,当众揭穿棽罗魔尊的身份,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她身上,届时一切讨伐魔族的举动便都会显得更顺理成章。
也正因如此,鬼王醅火夺舍了一名毒修的身体来见他时,他才对鬼王说他预感这一世便要彻底实现他的计划。
事情进行得格外顺利,平日他是天雍宗匡扶正义惩奸除恶的大弟子庄清塬,背地里他是魔族手握权柄的左使韩绝,他命下属去暗杀人界各宗门的掌门,在腊月初一那日,他收到属下的快报,王元戎被他们杀了。
此前他故意劝玉虚宫的弟子留在青州,就是为了方便手下动手除掉王元戎。他一边暗赞下属办事利索,一边想到王元戎遇害的消息一旦传开,天下各大宗门当夜便会齐聚议事,这场集会是他争夺武林盟主至关重要的一步,他绝不能缺席。
但凑巧这天是一个月前就定下的和棽罗的成婚之日,晚上他得跟棽罗洞房,要是他不在,棽罗可能会察觉到什么。
因这半年经历下来,他也发现了,棽罗是一个聪明人,很容易察觉到常人察觉不到的地方。
所以当天下午,他在仆人往新房端合卺酒的时候,在新娘用的凤杯里提前下了蒙汗药。
然而诸事既定、大局将收之际,又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与棽罗成婚后不久的某日,天雍宗的祝羡逸私下约他单独会面,上来就质问他为什么要杀害同门的明疏。
他意识到自己当时杀明疏的场面被祝羡逸撞见了,当即杀死了他。且那日正是宗门百家推举他成为武林盟主的日子,一切已经成熟,他也不再需要魔族左使这个身份,需要与这个负面身份切割,从此只以正派身份示人,为最后的正义之战做准备。
于是他便将这个身份按在了已经死去的祝羡逸身上,一石二鸟,不仅将火集到了棽罗身上,还金蝉脱壳,从此以魔族再无瓜葛,再无人知道魔族左使韩绝的真实身份。
时间线回到此刻,他在魔界战场上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魔族人的尸体横七竖八铺满整片大地,昔日恢弘的魔界城池尽数崩塌,断骨与碎甲埋在血色尘土之下,方才震天动地的厮杀呐喊缓缓消散,硝烟漫卷的魔界疆场渐归沉寂。
就在这片沉寂漫到极致时,九天云端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苍茫浩瀚的古钟长鸣。
钟声浑厚绵长,余韵空灵悠远,不叩自鸣,不撞自响,一声接一声,横贯四海八荒。
一道金光从天上劈来,照到他身上。
缭绕不散的战火浓烟层层褪散,污浊戾气瞬间消散一空,漫天血色尽数被仙光涤荡。
三声古钟次第落音,云端响起一道缥缈庄严的天音,清晰落进这片魔界废墟:
“乾坤朗朗,命理洪流,武林盟主庄清塬率人族修士诛除魔族,于六界有功,位列仙班。”
九天之上的司命殿里,这段内容亦在庄清塬的命簿末尾处被彻底凝实,仿佛本就是天命所归。
立于废墟之上的韩绝感知到一股轻盈仙力自四肢百骸滋生,周身源源不断迸出柔和金光,束缚他多年的尘缘枷锁尽数断裂,凡胎肉骨在仙光中缓缓消融。
青丝拂尘,衣袂凌空,他终于得偿所愿,仰天大笑三声,肉身原地羽化,仙魂乘着扶摇长风,直向九天云霄飞升而去。
大道圆满,证道功成,人间再无此人,九天自此多一仙。
他原本站立的破败坑洼的地上,只剩了一团衣服,刷啦一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