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承昭是在全身酸痛中醒过来的。坐起来环顾四周好一会儿后,才想起了昨晚所经历的一切。
转头看着睡得倍儿香的若冉,火气止不住往脑门上冲。行啊,他一个王爷在冰凉的地面上睡了一晚,她一个小宫女竟然心安理得地在床上会周公。
揉着全身酸疼的骨头和肌肉,他气呼呼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大床。
感受到一股怒气,若冉蹭的一下立刻坐起,睁大一双眼睛警觉地问,“你要干什么?”
“你昨晚不是说我睡床你睡卧榻吗?你要不要解释解释,怎么我躺在地上一晚,反而是你上了床呢”?
承昭双手抱胸,挑眉问道,一副你不说明白了,这事儿就没完的架势。
若冉抱着衣服连连后退,赶紧解释道,“这不能怪我啊,我是想把你搬到床上来着,可你实在是太重了,我又不能出去让人过来帮忙,所以就只能委屈你一晚了。不过,我也不是完全没管你啊,被子都给你盖好了的。”
“我是不是还得好好感谢感谢你啊?敢情是我自己愿意睡在地上一晚的”?承昭差点儿被气笑。
“那也不能怨我啊”,小丫头撅着个小嘴儿,气鼓鼓地狡辩,“谁叫你昨晚凶巴巴的,我不出手,你肯定要杀了我。所以我只是自救而已。”
经她这么一掰扯,承昭这才想起来昨晚是因何生气而惨遭荼毒。生气的点一下子从昨晚睡哪儿跳到了那该死小白脸身上,正想好好教训还在巧言令色的若冉时,门外响起了坠儿的声音。
“王爷、侧妃,该起床梳洗了,今儿还得进宫给陛下、太后和皇后请安谢恩呢。”
若冉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股脑从床上翻下,快不跑到门边开了门,看见一行丫头在外等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阎王爷好面子,肯定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对她大发雷霆。
可坠儿和一众丫鬟见此便傻了眼。从两位主子都还穿着昨日吉服的情况来看,显然他们这是没有圆房啊。王爷脸上还挂着怒气,地上还摊着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难不成王爷不让侧妃上床,侧妃一个人在地上躺了一晚上?
想到这儿,所有人都聪明地选择默不作声,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地帮王爷和侧妃梳洗。
承昭何等聪明,立刻就察觉到了这帮人的的想法。明明在地上躺了一晚、腰酸背痛的人是自己,为什么反而在这些不明事理之人眼中他还成了那个故意刁难新娘子之人。
太气人了!待这帮家伙一出了这门,肯定大肆宣扬他家王爷是如何虐待侧妃,这要是传到父皇和太后耳中,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儿。
可总不能又如实坦白在地上躺了一晚的人是他自己吧。这要是传了出去,他还怎么出门?
一旁的若冉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地上的被子和枕头得解释清楚,连忙开口笑道,“坠儿,今儿帮我换一个硬一点的被褥吧。我在慈宁宫下房睡惯了硬板床,昨晚在这软糯的床褥上愣是翻来覆去都不习惯。”
这通解释虽然牵强,但也总好过什么都不说。坠儿等人笑着应到说是,但心中的猜疑却早已生出十万八千里,一边伺候主子一边琢磨着待会儿和人怎么八卦。
梳洗完毕用过早饭后,二人乘着马车前往皇宫。
若冉见狭小的空间中两人大眼瞪小眼实在尴尬,陪笑着开口道,“你还在生气啊,你不会到了陛下和太后面前,要把昨晚睡地上的事情说出来告状吧?”
“怎么?怕了?敢做不敢当啦”?承昭嘴角上扬,没好气地一连三问。
“你要告状就告,反正我也拦不住你。大不了被陛下和太后责罚一顿,然后闹得满城皆知,堂堂淳郡王新婚夜被新媳妇嫌弃赶下床,要丢脸大家一起丢”,若冉也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
“你……”,承昭的肺都快气炸了,这小丫头到底懂不懂啊,新婚之夜新郎被新娘嫌弃,对男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看他一副快背过气去的样子,若冉连忙装回一副讨好的表情,“你也别气了,大不了我以后也不说卧榻了,我天天打地铺行了吧?你看,你就在地上睡了一晚,我以后可都得如此,也不亏啊。”
听了这话,承昭的气不仅没消反而愈发上头。终究考虑到马上就要入宫,不宜再生事端,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想再搭理她了。
看他不再继续找茬儿的样子,若冉自顾自地以为二人已就这个问题愉快地达成了一致,开心地把头探出另一边的车窗,观察着外面熙熙攘攘地人群。
承昭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正准备再次“开战”的时候,马车停到了宫门前。
他赶紧收拾了下自己的心绪,率先下车,随后扶着新婚侧妃也下了车后,两人并肩缓缓走向宫内。
若冉稍稍侧目,看见他如锋的下颌和如常的笑容,突然意识到,原来,他随身携带着一副假面具,随时随地“戴”在脸上,以隐藏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
她不觉心中有些难受。从前她以为,像太子、王爷这般位居高位之人,烦恼最多就是纠结今儿吃什么佳肴、明儿穿什么华服。可这么多年在宫中待下来,她早已知晓这些天之骄子所面临的凶险,绝非一般常人所能承受。
如今她也进入了王府,不说这段姻缘是真是假、日后走向如何,但她也终究进入了这股诡异无常的风暴中心,牢牢和身边的他绑在了一起。
到了澄心殿,他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意气风发、满面春风,一个含羞低头、矜持不语,看得帝后夫妻连连点头,关心地问了新娘子一个又一个问题,在太后派人不断催促中,才放他们去了慈宁宫。
太后一见到宝贝孙儿和孙媳就招呼着他们到自己跟前儿来,笑眯眯地摸着两人的脸,怎么看都看不过来。
意料之中,二人被留下来用午膳。越嬷嬷也肉眼可见地开心,越看越觉得这对小夫妻是天作之合,心中感叹果然还是太后眼力好。
“既然成家了,那就该把心定下来了。早日生子,当了父亲后,为人就稳妥了”,太后给若冉夹了筷子菜,随后盯着承昭笑道。
“皇祖母您放心,我们努力着
呢,您就等着明年又抱上大孙子吧”,承昭为逗老人家开心,嘴唇一张一合就开始吹起牛来。
若冉在心中把这满嘴跑大象的家伙骂了一万遍,但又实在没办法当众反驳,只得闷头扒饭,看得太后愈发合不拢嘴,已经开始在想象着二人抱着孩子来慈宁宫报喜的画面了。
“阿越,把东西拿过来”,太后想到什么,突然吩咐身后的越嬷嬷。
越嬷嬷点点头便朝内屋走去,不一会儿便拿出一个小锦盒交给太后。
太后也没打开,直接放到若冉手中,说是她送给她的新婚贺礼,示意她打开看看。
若冉看了看身边的承昭,见他点头同意后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只精美无比的冰翡镯。正想婉拒如此贵重的礼品,却觉察到身边之人神色的不对。
承昭两眼紧紧地盯着锦盒,不自觉地就伸出手将其中的镯子拿了起来,放在手中轻轻抚摸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太后问道,“皇祖母,这不是您赐给我母妃的那只镯子吗?它明明在母妃去世那日就碎了,孙儿还用其中一截雕了只兔子,作为你七十大寿的寿礼。”
太后沉重地点了点头,“这镯子原本就有一对,当初哀家就已做好打算,一只给你母妃,一只给你媳妇儿。等到你有了孙子,再让你母亲把她的那只传下去,只可惜……唉……”
原本欢声笑语的气氛突然间变得压抑,若冉盯着承昭手中的镯子,不自觉在脑中勾勒起自己那位名义上的婆母面容。
“戴上吧”,承昭隐去眼中的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地将镯子轻轻戴上若冉的左手腕。
清润的冰凉从腕间传向全身,让若冉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这东西果然是世间绝宝。
回王府的马车上,若冉见承昭的眼睛一直在她的手腕上,便要把镯子退下来,“这么珍贵的东西,还是还给你吧。留给你日后的正妃、或是喜欢的人。”
可承昭却一把摁住她的动作,苦笑着摇头,“你戴着吧,否则被人发现东西不在你这儿,说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来。”
若冉心想有理,点了点头,“那我就好好收起来,等到有什么重大典礼时再戴上、堵住有心人的嘴。要不不小心磕到碰到,你也不好再送人。”
“你就这么急着把它送出去?皇祖母送给你的东西,我母妃也曾戴过同样的东西,就让你这么嫌弃”?一股无名火直冲承昭脑门儿,实在忍不住质问起来。
“你想哪儿去了”,若冉赶紧安抚他那冲动敏感的神经,“你也知道,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总有分道扬镳的一天。到时候我把一个破破烂烂、毫无光泽的镯子还给你,你再戴到你新媳妇儿手上,这也太不合适了吧。”
“什么新媳妇儿……”他正准备好好和她掰扯掰扯,没想到马车就到了王府门口。
府中下人赶紧上前为王爷和侧妃开门,满脸堆笑地告知侧妃的父母已经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听闻此话,若冉开心地一溜烟就进了门,把承昭独自留在门外,丝毫不记得尊贵的一府之主的气刚生了一半,翻腾的火气仍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