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进了正厅,一入眼便是诸多皇家赏赐。虽珍奇无比却并未吸引这位从小锦衣玉食大小姐多少目光。
但她爹可不一样了,出身商贾,被那些酸腐的读书人挖苦讽刺了大半辈子。如今皇帝亲降圣旨、大肆赏赐,看着那些个书呆子差点儿红眼病犯,真真让他出了口恶气,总算扬眉吐气了一番。
“秋儿,你看,这可都是因为你,陛下才赏赐过来的。而且啊,陛下还封为父为登仕郎。再加上你回来了,咱们魏府可是三喜临门,可得大宴宾客好几天呐”,魏姥爷边说变向皇宫方向高高抱了抱拳,随后讨好地看着女儿,询问着她的意见。
悯秋心下冷哼一声,但面上却一副担心踌躇道,“姨娘……噢不……母亲她是什么意见呢?如今她才是这府中的主母,父亲的这番询问,女儿不敢擅自作主。”
“哎,你提她做甚,她已经被我找人发卖了,以后在这府中,你就是女主人。这种阖府宴请的事宜,你就可以说了算”,魏姥爷先是满脸嫌弃、后来又满脸堆笑地讨好道。
悯秋含蓄地点点头,在一众丫鬟下人的簇拥下回到自己房中。
她泡在温暖的浴桶中,让丫鬟全数退下后,开始细细回忆自己这么多年所经历的一切。不知不觉间,一颗颗泪珠掉入水中又隐没不见,就好似她的内心深处无处安放的委屈和悲凉,悄无声息又无人知晓。
她当然知道父亲对他态度的转变不是因为那些赏赐,而是淳郡王作为回报,安排他淳王府的人登门警告,威胁若不把家里那个惹事精撵出去,他淳王本人就会三天两头上魏府“做客”。
六皇子淳郡王的名声可是响彻京城,这么多年招惹他的人中,有谁落着好过?魏老爷没有任何犹豫地就把那位多年前被扶正、还给自己生下唯一儿子的女人给打发了。看着她那张早已年华不在的脸上苦苦哀求的表情,他并无半分愧疚,反而觉得内心一丝轻松。如今他可是有官衔的人了,说不定还能再娶上一位出身不错的年轻小姐呢。
想到这些,悯秋嘴角扬起了个轻蔑的弧度。走着瞧,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属于我的,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本姑娘都要全部拿过来。
五日后,魏府的大宴热闹地开席。悯秋算着日子当日若冉休职,便将请柬托人带入宫。
果不其然,那日不仅她来了,萧景和和承昭也同时现身魏府,惊得在场所有人立刻起立噤声,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皇亲贵胄。
承昭一副和善的表情,笑着让所有人继续,不要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任何不自在。
所有人听后纷纷落座,交头接耳谈论着这位王爷也不似外间所传那般无赖啊,看起来倒是蛮好相处、还一表人材的样子呢。难怪皇帝陛下那么宠他,果然是有原因的。
有了淳郡王撑场子,魏老爷的腰杆子挺得更直了,脸上的肥肉因笑容太大差点儿被挤落掉地。
主桌就魏老爷、魏小少爷、悯秋、承昭、萧景和和若冉几人。这桌原本就因大家不熟而异常安静,再加上其他桌源源不断投来的好奇目光,年幼的魏小少爷便再也坐不住,开始哇哇大哭地要找娘。
悯秋立刻拿出帕子,边帮他擦眼泪边安抚,小少爷却压根不领情,一把推开她后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嚷嚷,“我不要你,你是坏人,是你把我娘赶出府的。我讨厌你,你走,你不要赖在我家。等我以后长大了,我就把你杀了,再把我娘接回来。”
说完还不解气,跳下椅子,对着这所谓的姐姐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又疼又委屈的悯秋眼泪止不住地掉,却未还手分毫。
魏老爷连忙上前拉住小儿子,但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里把他放在眼里,反过身来对着父亲又是一顿“暴揍”。
在场其他客人憋笑看着这一出难得的好戏,让悯秋愈发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若冉实在看不下去,正准备起身,却看见身旁的萧景和站了起来。
他一把拉开缠斗中的父子,将小少爷一把塞给他奶娘,让她带着小家伙去往后院。
世界终于清净后,他又笑着对所有宾客道,“内府琐事,惊扰各位雅兴。现已处置妥当,还请各位归席落座,宴请照旧。”
彬彬有礼的样子,再配上他俊雅的容颜,立刻吸引住席间不少人的目光,纷纷打探此人是谁,想要结交一番。
悯秋的眼神从未离开心上人,终于满脸通红不得不娇羞地头,心中的甜蜜将刚才所有的不快全部淹没。
若冉也得意地看向她的景和哥哥,后者默契回身给了她个大笑脸。这二人“眉来眼去”的样子,被一直没出声的承昭全盘收入眼底。顿时似乎觉得喉间有个什么东西堵着,难受的拿起面前的酒杯就一饮而尽。
这什么烂酒,这么难喝,还不如喝白水呢!
正有气儿没处发的时候,那小兔崽子不知何时摆脱了奶娘,再次出现在前厅中,趁着悯秋不备,对着她就是一脚。
悯秋惊呼一声,应声倒地,那小崽子却在后面欢快地跳着鼓掌,庆祝自己奸计得逞。
若冉和萧景和立刻上前将悯秋扶起,连连询问有没有受伤。看着她梨花带雨却不敢哭出声来的委屈模样,若冉正欲去教训教训那小崽子,却被身后一道黑影抢了先。
“啪”的一声响起,所有人呆在原地。
原来,淳郡王殿下竟然亲自出手,对着这位魏家小少爷就是一个耳光。小家伙从小就没挨过打,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立刻就要上前对着承昭开踢。
承昭也没躲,冷笑着等着他发疯似地冲过来。但魏老爷可不傻,就算再惯着儿子,也不可能让他碰着皇子王爷半分啊。
于是乎,他飞速挡在儿子和承昭二人之间,生生受下了儿子的一脚。随后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打得魏小少爷
当场愣住,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嚎哭,现场一片混乱。
承昭冷哼了一声,只稍稍扫了眼屋外的王府侍卫,一帮人变带着刀冲向这对父子,控制住二人后立刻要扭送官府。理由不用说,袭击淳郡王未遂,这可是众目睽睽下所犯的罪行,由不得一个劲儿喊冤求饶的魏老爷狡辩。
两方僵持之下,悯秋出声了,她泪眼婆娑地请求王爷看看弟弟年幼不懂事,父亲年纪大经不起折腾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一次。她以性命担保,日后父亲和自己一定严加管教幼弟。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承昭,当然也包括若冉和萧景和。看着这位王爷完全没有放过人家的意思,若冉默默叹了口气后,轻声询问道,“王爷,孩子还小不大懂事,也不明白王爷您金贵。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他们这次吧。”
承昭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看得她觉得莫名其妙,正要开口再次询问时,这位脾气老大的王爷终于抬了抬手。
随后侍卫们松开魏氏父子,走出大厅。
“看在悯秋姑娘和若冉姑娘的份儿上,本王今儿就得饶人处且饶人”,承昭明明提到两人,但两眼却一直盯着若冉的脸。
说完,他便背起双手,大步离开这让他糟心不已的魏府。
阎王爷终于走了,小少爷也再次被奶娘带回后院。所有人这才又再次落座,继续没吃完的宴席。只不过经过这几番闹腾,众人再也没心思品尝面前的美酒佳肴,心里盘算着回家后该如何宣传刚刚亲眼所见的这一出好戏。
主桌剩余的四人心思各异。若冉如坐针毡,很想起身走人,但却觉得不妥而硬生生忍住留下;萧景和虽对这府中所有人和眼前的饭菜毫无兴趣,但想着能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的若冉待在一起,也就并不觉得这顿饭难吃;魏老爷则提心吊胆,担心刚走的那位王爷会不会记仇,哪天找个由头又杀个回马枪。看样子他对悯秋还不错,以后他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儿子,不能再向从前那般对他姐姐大骂随意,否则后果真不不堪设想。
这三人各想各的,却无人注意到身旁悯秋那浅得看不见的得意笑容。今儿的一切都如她之前预想那般进展顺利。
淳郡王那一闹,不仅所有人都知道她——魏府大小姐背后有人撑腰,从此无人敢轻视她商贾出身。经此,他父亲更是幡然醒悟,家中子嗣、甚至整个家族,命运都或将因这个曾被她苛待过的女儿,走向全然不同的归途。
很好,她终于回家了,一个真真正正她自己可以当家做主的家。接下来……她微微扫了眼一直将目光放在若冉身上、并不断给她夹菜的萧景和,嘴里的饭菜怎么也咽不下去的同时,握紧碗筷的手,也因极度用力而有些微微发颤。
脑中突然出现怒气冲冲离去的淳郡王背影,她喉间的“异物”瞬间消失。一定会有办法的,她对自己默默说道的同时,也开始酝酿起下一步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