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一颗涩果 > 18. 第 18 章
    呼吸稍稍一滞。

    逼仄潮湿的空间里,男生的眼眸也跟着窗外的大雨天气,起了薄雾。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清巨大的安静下,彼此的心跳声和紊乱的呼吸;近到除了直直看向对方,视线便无处躲藏。

    陈茉仰着脸,眼神明亮,微微上扬的唇角落在祁雾眼里,很难不被理解为挑衅。

    布满青筋的一双大手落在她的肩胛骨上。

    很瘦,瘦到他一只手便能轻易捏住她的肩。

    祁雾从小在巷子里的摸爬滚打着长大,指尖早就覆上了一层去不掉的薄茧。

    浅浅一层,并算不上是粗糙。

    但陈茉皮肤娇嫩,加上又刚淋了一场雨,所以此刻触感格外敏感。

    祁雾近乎是掐着她的肩膀。

    陈茉吃痛想挣脱。

    “祁雾。”声音委屈又无辜,陈茉水汪的眼睛看着他说:“你弄疼我了。”

    “你自找的。”祁雾面无表情。

    但陈茉能感觉到,他最后还是没忍心,收了力气。

    肩膀露出的皮肤起了淡淡红晕。

    陈茉就这样被他轻易推出来,斜靠在了门外。

    祁雾顺利从里面出来,头也不回地径直下楼。

    高瘦又总是把肩背挺直直的身影,转瞬便融入了眼前的昏暗里。

    陈茉看着他,笑了笑说:“祁雾,谢谢你。”

    祁雾脚步一顿,怔怔停在了楼道里。

    谢他?

    他有什么好谢的?

    他讨厌她,难道她还看不出来吗?

    祁雾侧脸回头,望着二楼空荡又狭窄的过道,淡淡回了句:“有病就去吃药。”

    卫生间很快响起了水声。

    陈茉习惯性把水温调得很低。

    这么多年,即便是冬天,她也一直坚持洗冷水澡。

    那种自上而下,由外向内,一瞬间彻骨的冰冷,令人清醒也无可自拔的上瘾。

    她很喜欢那种冷到牙尖忍不住打颤,偶尔还会有种濒死感的痛觉。

    哲学生活里讲事物是相对的。

    所以对陈茉而言,濒临死亡,也是在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祁雾说她有病,陈茉从不会生气。

    因为她很清楚,她就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淋了一场大雨再加上洗了冷水澡。

    陈茉再次站在镜子前时,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更是冰冷,瞧不出一丝血色。

    奶奶的棕色碎花长袖套在她身上,宽松肥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直接兜起来。

    陈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动作木讷地抬起胳膊,将指尖落在苍白的嘴唇上,用力拧下去,直到疼出血色,这才抿了个很假的微笑,转身推开了门。

    窗外还是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陈茉人还没到楼下,就先闻到了一阵热气腾腾的饭香。

    “怎么只有两双筷子。”是奶奶的声音,她在安排祁雾:“再去拿一双,还有茉莉要吃呢。”

    “她不吃。”

    “谁说的。”

    祁雾不情愿:“她又不是我们家的人,吃饭要给钱。”

    奶奶笑了起来:“我看你真是当老板当习惯了,一顿饭也要跟人精打细算了啊。”

    “当然了,每一粒米都是支出和成本。”

    “那张放跟秦锵呢,怎么没见过你跟他俩算账啊。”

    “奶奶!”

    祁雾吃惊,满眼写着不可思议。

    陈茉莉,就是个蛊惑人心的妖精吧。

    祁雾想,他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陈茉莉在老太太心里的位置,已经可以跟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两个人一样了。

    “您真是……”祁雾皱眉,又无可奈何地替人幽怨:“一点都不怕他俩听到这些话后会伤心呐。”

    “他俩才不会跟我这个老太婆计较。”

    “您这属于仗‘老'欺人。”

    ……

    陈茉静静站在楼梯上,听着祖孙俩的俏皮话,然后默默跟着笑了下。

    原来,祁雾也有这样温情日常的一面。

    不是冷着脸跟她生气,也不是脚不沾地忙到起飞只顾着做生意,而是,简单又纯粹地扮演着,不,是他本来就是的,一个家人、小孩的角色。

    祁雾起身去拿筷子,这才看见了正欲从楼梯上下来的陈茉。

    两人无声对视一眼,祁雾很快又转身回去,压着嫌弃说:“筷子在桌子上,自己拿。”

    真是一点便宜不肯给她多占呀。

    小气鬼。

    不过,陈茉还是很开心。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热腾腾冒着香气。

    奶奶给她夹菜,关心说:“淋了雨就要多喝热汤,逼出来寒气,这样才不会感冒。”

    “谢谢奶奶。”陈茉笑得甜美。

    祁雾坐她对面,淡淡睨着眼。

    她越是笑得甜美,他就越是冷着一张脸。

    直到……

    陈茉也给他夹了一根鸡腿,而且是她自己碗里的。

    祁雾眉心轻拧,不悦地抬眸。

    陈茉似有若无的梨涡,笑起来甜得就像一块融化了的奶油。

    她总是这样,像是铁了心要找他不痛快。

    “你也多吃点。”她说。

    黄鼠狼给鸡拜年。

    祁雾沉下眉,闷着气。

    刚准备说话,结果却被奶奶抢了先:“你也觉得他太瘦了是不是。”

    “是的。”陈茉认真又夸张地点头说,“太瘦了。”

    “之前我就说他吃得太少,他还老嫌我烦。”奶奶啧地一声,“要我说,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就是没挨过饿,不知道吃饱饭的重要,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吃好穿暖嘛……”

    “就是。”陈茉继续郑重附和,“奶奶说得有道理。”

    马屁精。

    祁雾默默睨了陈茉一眼,然后又沉默着用力地夹起鸡腿,重新放回她的碗里,以示反抗。

    陈茉愣了下,笑得更开心了。

    “奶奶。”陈茉趁着老太太被自己哄得正高兴,装作随意问起:“店里只有你们两个人挺忙的吧,正好我这段时间没事,要不我来给帮忙怎么样,您就每天管我顿饭就行。”

    祁雾手里碗筷随声停下。

    眼眸一抬,冷峻的目光便直直看向了她。

    奶奶虽然开心,也十分愿意让陈茉来。

    但她还不是老糊涂,被人哄几句便忘乎所以了。

    她知道祁雾不喜欢。

    之前张放跟秦锵来帮忙,他都不愿意;现在换陈茉,他自然也是不愿意。

    老人的笑容就这样突然僵在了脸上,只剩下余光小心翼翼观察着祁雾的神情。

    祁雾说:“我们这座小庙,请不来大佛。”

    陈茉笑笑:“哪有那么夸张啦,我这个‘小仙’很好养活的。”

    “而且你看,你手还受着伤,多我一个人帮忙不是好事吗。”

    “再说了,你也你不要觉得是在占我便宜,有心理负担。”

    “你是为了帮我才受伤的,我来帮你也是应该的,”

    陈茉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祁雾觉得自己快要被她吵死了。

    但很显然,她并没有想就此停下的意思。

    “还有,你看,我现在都没地方吃饭了,你就

    当是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陈茉嘟着嘴,越说越委屈。

    属于是任谁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心疼的程度。

    除了祁雾。

    祁雾是块冷冰冰的大石头。

    “说完了?”祁雾问。

    陈茉抿嘴,看着他无辜点头。

    祁雾沉一口气,冷着声线:“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为了帮你才受伤的,所以你也不用觉着欠我什么。”

    “还有,我为什么要可怜你?”祁雾想到她平日那副狡黠又无奈的模样,就忍不住扯了个薄笑:“你有手有脚,街上那么多地方招工,你要想赚钱吃饭,随便哪家都行,除了我这里。”

    语气决绝,一如既往的,冷漠。

    但陈茉现在跟之前不一样了,陈茉知道哪里是可以拿捏他的软肋。

    “奶奶。”陈茉撒娇委屈,“你看他……”

    看他什么?

    看他无情,看他冷酷,还是看他无动于衷。

    祁雾挑起一边眉梢,突然饶有兴趣地期待起了她接下来还想怎么无理取闹。

    “小雾,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奶奶说。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孙子是个什么犟脾气,但没办法,茉莉这个孩子她也很喜欢,舍不得看她受委屈。

    老一辈说得没错,会哭的小孩有糖吃。

    又漂亮又会哄人、还会哭的小孩,有更多的糖吃。

    吃过饭,老人回楼上休息。

    陈茉主动留下来跟祁雾一起收拾饭桌。

    祁雾动作干脆利落,很明显没有想跟她一起的意思。

    陈茉在旁边手忙脚乱搞了半天,最后其实什么都没摸到。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停下,叉腰笑了起来。

    “祁雾。”陈茉喊他,“你是不是很害怕我?”

    祁雾端起碗筷直起身,继续无视她。

    只是余光里,他还是看到了她的眼神,又恢复了狐狸的狡黠。

    奶奶不在场,她真是藏都懒得藏了。

    祁雾脚尖把椅子踢回原位,转身要走。

    陈茉侧身拦在他身前。

    “你还没回答我呢。”

    两个人挤在本就空间不赋予的过道里。

    面对面。

    祁雾眼睑微收,呼吸声不自觉开始加重,但是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警告一向如此,全写在眼神里。

    陈茉当然知道他的习惯,所以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四五六地试探与越界。

    陈茉笑得明媚,衬得店外大雨愈发阴沉。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少女的声调带着一贯的玩味。

    少年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渐渐也变得冷厉阴沉。

    陈茉能清楚看到,他的胸腔在随着呼吸,明显起伏。

    刚才陈茉说他太瘦了,其实她没有说实话,她是在配合奶奶。

    祁雾是瘦,但不是干瘦,是那种很有力量的瘦。

    昨晚她装醉抱住他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陈茉莉,我没时间和兴趣,陪你玩无聊的把戏。”

    祁雾又一次想要掐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推开。

    但是陈茉有经验了,所以在他抓到她之前,便顺利躲开了。

    “你为什么害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那你为什么总是想要躲我?”

    “你少自作多情了。”

    “我知道。”

    “知道什么?”

    陈茉终于停了下来,然后目光直直看着他,弯起眼睛笑了很久。

    “你怕,”陈茉说,“你怕自己会喜欢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