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便见案桌下钻出来一人,朝冠歪了半边来不及整理,连滚带爬地扑倒御前,急声奏道。

    “陛下!太后娘娘!逆女不肖,自幼便乖张顽劣,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臣请陛下将此逆女一并下狱,严加审讯,臣自请全族避嫌,绝不徇半分私情!”

    这位正是靖安侯阮博渊,阮析名义上的生父。

    余下几位宗族老臣见状,也纷纷从案底钻出来,草草理了理衣袍,躬身附和:“太后娘娘所言极是,燕王妃巧言令色,意图为逆贼脱罪,其心当诛!请陛下明断!”

    惠安帝本就还没从方才的刺杀中缓过神,满心都是燕王谋反的震愕与怒意。他素来优柔寡断,此刻被太后与众臣叠声请旨裹挟,只凭着下意识便要应声。

    言公公往前挪了半步,皱眉紧皱,眼看就要越次出言。

    阮析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原地,自己往前半步,跪在惠安帝面前:“陛下,请容臣媳一言。”

    惠安帝混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竟忘了开口。

    太后看着皇帝又犹豫,正要开口施压,

    阮析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一把扣住跪在地上的燕王下颌。

    他下意识偏头躲闪,后颈却被言公公膝头顶住,阮析精准摸向他耳后,手腕一扬,整张人皮面具凌空飞出,落在亭子中间。

    言公公反手将那人拧过身,面向满座,面具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黝黑的脸,颧骨高凸,眉眼粗横,与方才那清贵孤冷的燕王判若两人。

    阮析转过身,屈膝跪在御座前:“禀陛下,这位便是方才持剑刺驾的元凶。不知这位壮士受了何人指使,竟敢顶着燕王的脸在御前行凶。”

    满殿哗然。

    刺客见状,喉间微动,就要咬碎齿尖藏的毒药。言公公眼疾手快,两指捏开他的下颌,手指探入舌根下,抠出一粒黑色毒丸,捏得他下颌骨咔咔作响。

    阮析道:“请陛下明察!这歹人蓄意伪装成燕王的模样当庭刺驾,分明是要借谋逆大罪嫁祸燕王,挑拨君臣离心、宗室相残,其心可诛!”

    惠安帝惊魂未定,眼前反转来得太快,他一时没回过神。

    “放肆!”靖安侯怒声呵斥:“一张嘴便想颠倒黑白?若不是燕王府自导自演,此人如何能仿得如此惟妙惟肖?分明是计谋败露,才拿这等拙劣借口搪塞!”

    “父亲此言差矣。”阮析跪着,抬眼望向他:“我们家王爷又不似深闺女子,日日上朝理政,朝臣百官谁不识得?有心人寻个身形相似的死士,制一张人皮面具并非难事。”

    “单凭一张脸便定了谋逆之罪,日后随便什么人戴上面具行凶,都能栽赃给皇室宗亲了?”

    话音刚落,桃临跌跌撞撞从人堆里扑出来,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哭着道:“王妃,您就别再瞒了!前些日子奴婢去院里打扫,亲耳听见王爷与王妃在房中商议谋逆之事!奴婢起初不敢信,只当是听错了,可今日亲眼见此情景,奴婢实在不能再替二位遮掩了!”

    阮析凉声道:“我当是谁跳出来,原来是你。这几日府里四处寻你不见,原是忙着编这些瞎话呢。”

    “千真万确!”桃临红着眼发抖,不敢直视阮析,“一个月前奴婢就听见了!你们这段时间都在招兵买马、私制面具,就等着今日宫宴动手!奴婢害怕,一直不敢说,可实在不能看着你们犯下滔天大罪啊!”

    “招兵买马?”阮析慢悠悠反问:"敢问宫外的叛军,如今怎么样了?"

    一句话点醒了惠安帝,他看向殿外:“宫外情势如何?”

    御前统领快步上前:“禀陛下,宫外作乱的叛党已悉数被御林军拿下!”

    “御林军倒是好效率。”阮析看向惠安帝:“看来我们王爷的本事是大不如前了,从前御军征战四方,如今要谋反,反倒凑了这么一帮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

    太后见惠安帝神色松动,登时沉了脸,厉声道:“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敢狡辩!”

    “人证?”阮析看向太后:“几句空口白牙的谎话也配叫人证?谁知她是不是受人指使,特意来栽赃陷害。”

    眼看着如今的形式,太后摆明了要将燕王府的人一网打尽,阮析也不再留余地。

    桃临似是早有准备,从腰间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高高举过头顶:“奴婢有证据!这便是王爷与王妃商议谋逆的书信,是奴婢冒死从书房偷出来的!”

    内侍接过信纸,呈到御案上。

    阮析转头看向她:“你确定?”

    桃临被她问得愣住,目光下意识追着信纸走。

    她本就不识字,这信是太后身边的嬷嬷提前给她的,一路上确认了好几回,都好好地收在腰间。只当阮析是在虚张声势,当即梗着脖子道:“当然,奴婢敢以性命担保,千真万确!”

    惠安帝被吵得头疼,示意内侍当众宣读。

    内侍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桃临,面具已按吩咐制好,身形相似之人已寻至东市,明日着你前去接应,事后自有重赏。”

    这哪是燕王府谋逆的书信,分明是桃临与幕后之人往来的密信。

    内侍念完便将信纸呈上御案,惠安帝扫了两眼,扬手将信纸甩到桃临脸上:“好,好得很!来人,将这个刁婢和刺客一并打入天牢,严加审讯!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敢打朕皇位的主意!”

    桃临被吓得魂飞魄散,被拖走时还拼命扭头望向太后,刚想张嘴喊什么,太后身侧的嬷嬷立刻厉声喝到:“还不拖下去,别在这碍着皇上的眼,若是敢胡言乱语半句,仔细你的九族!”

    “皇帝息怒。”太后在一旁换了副脸色,“这审讯之事牵连甚广,不如交由哀家来办,定然给陛下一个交代。”

    “不必劳烦太后。”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擒住刺客的言公公在缓步上前,俯身扶起一直跪在地上的阮析,随即走到御座前。

    他抬手贴向耳畔,指尖微微用力,撕下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俊苍白的脸。

    正是本该被擒住的燕王谢清辞。

    “臣也想知道,是谁胆大包天,敢冒用本王的身份,在御前行凶嫁祸。”

    太后猛地攥紧手中的佛珠,强行稳住心神:“你……”

    “七哥!”惠安帝又惊又喜,“朕就知道你定然忠心耿耿,决不会行此荒唐之事!”

    谢清辞撩开衣袍跪下:“臣今日下朝后便遭人伏击,被迷药晕去,醒来便觉宫中有异动,索性借了内侍的身份混在宴中,静观其变。未能及时禀告陛下,擅自行事,请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惠安帝大步走下来,亲手将他扶起:“七弟护驾有功,挫败奸谋,当赏!”

    太后站在一旁,依旧维持着她那不喜不悲的脸色。

    阮析见状,连忙上前福身:“太后娘娘,方才臣媳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望娘娘恕罪。”

    太后抬手虚虚一扶,笑得一脸慈祥:“无妨,都是为了皇家安危,哀家不怪你。”

    一场宫变闹剧,转瞬间尘埃落定。

    惠安帝受了这场惊吓,没了饮宴兴致,下旨众人移步御花园赏花休憩,自己借口处置谋逆余党,匆匆摆驾回了养心殿,余下宴会着燕王代为主持。

    太后也托词身子乏了,摆驾回宫。她一走,后宫嫔妃纷纷告退,原本拘谨的宴席,反倒松快下来。

    阮析在园子里寻了一圈没见着沈魏兰,正暗自纳闷,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谢清辞已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发间束着玉簪,多了几分闲散。

    “别找了。”他走到她身侧,“方才她离席时有人半路截杀,我跟着出去解决了,已让墨风送她回府。”

    阮析满眼错愕,“怎么会?沈相还在宫中,谁敢对他女儿下手?”

    “这就是皇宫。”谢清辞迈开步子,沿着小径慢慢往前走:“真动了谁的逆鳞,有的是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沈相经了今日这一出,只怕回家就要把女儿拘起来,再不敢让她出门半步。”

    阮析怔在原地,心里一阵后怕。

    她原以为只是借个讨巧的方法,仗着沈魏兰丞相之女的身份,做一场让皇帝厌弃的戏码,万万没想到竟险些将人推上死路。

    皇室的水,比她想象中深得多,也冷得多。

    “你当初怎么不提醒我?”她快步跟上去,有些懊恼,“早知道这般凶险,我便换个法子了。”

    “看你兴致勃勃的。”谢清辞别开脸,随手折了根垂下来的嫩柳枝,“扫了你的兴,回头又闹着让我赔,我可懒得费脑子想新法子。”

    阮析看着他变扭的样子,忍不住弯了眼。

    她也随手折了根柳枝,蘸了蘸旁边石槽里的净水,往他脸颊上轻轻一扫:“袱禊礼你都没好好做,我帮你补一补。驱驱邪,避避灾。”

    谢清辞没提防,被她甩了一脸水,手腕一转,也将柳条浸入石槽,蘸了水便朝她额前点来。

    两人就着石槽边用柳条闹作一团,水珠溅在衣襟上星星点点,惊飞了花丛里的粉蝶。

    正闹着,阮析余光瞥见远处两道身影缓步往这边来。走在前头的正是长公主,身后跟着个女子,眉目冷冽,瞧着正似春日宴上,当众要取谢清辞性命的那位女剑客。

    她心里一惊,连忙拽着谢清辞的胳膊就往旁边假山后躲。

    “做什么?”谢清辞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皱眉低头看她。

    “嘘!”阮析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还不是你招惹的麻烦,我怕她一剑戳死你,连累我。”

    谢清辞冷笑一声,倒也没挣开,由她拽着,躲进了假山巨石的阴影里。

    刚藏好身,外面的脚步声就近了。

    阮析想往石缝里再缩缩,刚一动,头顶便感觉被牵住。

    她鬓边的步摇勾住了谢清辞的侧边发丝,几缕黑发绕着金饰缠在一处,稍一用力,头皮便被扯得发疼。

    “别动。”谢清辞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他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伸手揽住她的腰,侧身一缩,两人一同挤进了巨石旁狭窄的石缝里。

    空间骤然逼仄,阮析整个人都被他按在怀里,脸结结实实地埋进他的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