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中,祭案已摆上,李二婶一家人站在周围神情肃穆。
仙婆先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祭案前拜三拜,起身后便同姿态怪异地手舞足蹈起来。
那一身布条拼成的彩衣随着她的动作纷飞,仙婆口中碎碎念着古怪的咒语,偶尔夹着几声大声的呵叫。
李二婶一家祈祷地望着仙婆,俨然已将仙婆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
仙婆舞毕,坐到案前的椅子上,闭目。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依然紧紧望着仙婆,不敢多说话,恐打扰神明。
半晌,仙婆眼睛猛然睁开,瞪大如牛眼,口中嗡鸣半天,才拖着长怪异如唱戏般的声调道:
“此子□□遭犬撕咬,殊不知□□的的魂魄也随血肉而去,若不及时召回魂魄,小命休矣!”
仙婆说完脸上露出半哭半笑的扭曲。
李二婶惊闻此言顿时痛哭失声:“我的谷哥儿!仙姑啊,你可要救救我的孩儿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眼看着李二婶都要站不住,所幸她的女儿扶着她。
李家大姐也是心急,问道:“仙姑,你快说我弟弟要怎么治的好?”
小谷是他们李家的独苗,眼下她们三姐妹虽出了嫁,见弟弟出事这才纷纷赶了回来。
原先就听娘说弟弟治不好,说不准就是被狗咬惊着中邪了,她们这才请来附近这位名声比较大的仙婆。
听仙婆这么一说,果真如此!
仙婆摇摇头道:“此子魂魄残缺严重,需要同胞血气补充,方有机会召回魂魄,只可惜这法子凶险,我也担了很大的因果,原先的定金怕是不够压。”
小谷爹思索片刻,一咬牙道:“仙姑尽管说,钱多少不是问题,要怎么做?”
仙婆道:“小谷遭狗撕咬去的那瓣血肉恐怕已经找不回来了,只能请小谷的三位胞姐割出心头血,混入我制的仙符水让小谷喝下补充血气,这样我才好助其找回魂魄。”
李家三姐妹脸色一变,大姐出面直言:“心头血?仙姑这可是要命的。”
她们虽救弟心切,但也不愿担为救弟弟赔出性命的风险。
她们都已出嫁,就算她们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同意,夫家也绝不会同意,况且三妹还怀着孕。
李二婶挣开女儿们的搀扶,跪到仙婆面前:“仙姑你再想想法子,取心头血何其凶险,要不取我的心头血,我用换我儿子的命!”
她伏着仙婆的膝呜呜地哭了起来,心中又急又怨,已是肝肠寸断。
小谷被狗咬的那一日看了大夫,大夫处理了伤口,只说回头按时喝下几服药,要没有发热之类的便是好了。
没料到后面养伤的几日,小谷哭闹不止,又怕见着天光,在家中房门紧闭又怕黑。
李二婶只好在屋里点了灯哄他,后来却连见她都一脸恐色。
就这么一日日下来,身上的伤是结痂了,可小谷却更萎靡不振。
她觉得大事不妙,和小谷他爹带着孩子又进了一次城看大夫,大夫却说怕是染上了疯狗病。
疯狗病!那可是治不好的!
李二婶当时吓得当场晕了过去,拿着大夫开了几副治孩童惊厥的药回来,果然也不见好。
听说大姐村有为仙婆能沟通神灵包治百病,便去请了来。
如今听着仙婆的话,果然不好治了。
李二婶恨不得以命相抵。
仙婆将她扶起来:“大妹子,你别急,这边只是最好的办法,若是用心头血有八成的把握救回来,若用三位姑娘腕上的血替也可,只是效果估计是差了些。”
李二婶抬起头忙问:“差多少?”
仙婆打了个手势:“五成。”
李二婶抹掉眼泪,哆嗦着站起身回首望向身后的三个女儿,眼中满是祈求。
李家三姐妹沉默不语,其中三姐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无措。
一时间,院中比方才没来人时更寂静。
沈明微已经站在外面外边看了许久,她知晓只是仙婆装神弄鬼骗钱的手段,小谷就算真得了治不好的病,依着仙婆的办法定也是不能治好的。
经此一遭,小谷若是好了,便是这个仙婆的功劳,若是小谷不幸没治好,这仙婆便有另一套鬼神说辞。
如此一来,仙婆名利双收,再不济也拿到小谷家的钱,拍拍屁股离去。
沈明微站在院外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大抵解了来龙去脉。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默不作声,李二婶先前没少关心她,这份关心给她许多温暖。
“二婶。”沈明微在院外唤道。
院中人纷纷转过头,看向院外身量纤弱的姑娘,目光镇静,显出与身形不相符的气度。
沈明微迎着他们的目光走进院中,走到李二婶面前。
“二婶,我有事找你说,可以屋里聊吗?”
李二婶抹了把颊边的眼泪,看着神情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僵硬着点点头。
沈明微又对李家三姐妹道:“几位姐姐也来。”
李家三姐妹虽不明原因,不由得跟着进了屋中,小谷爹看了看那坐在案前屹然不动的仙婆,又望着妻儿都进了屋,也跟着进去。
到了屋内合门,沈明微便隐约听见隔间中孱弱的哭声传来,像是孩童睡梦中无意识地哭。
李二婶脸上露出焦急之色,想进屋中去哄孩子,可又生生忍住。
“沈丫头,究竟何事?”
沈明微轻声道:“二婶,若是依着那仙婆的法子,是治不好小谷的,她不过是为着钱财而来。”
李二婶眼眶又是一红不语,倒是身后小谷爹喝道:“你这小姑娘懂什么,说出这种话是亵渎神灵。”
沈明微也不是来与人争执的,便缓缓开口:
“我观其中一位姐姐已经怀有身孕,怎么好因那仙婆的无稽之谈为救弟弟而伤了身体,想来小谷也不愿意如此。”
“二婶,你可以同我说小谷的情况吗?若是我有法子,或可一试。”
她说出这话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她还不知道小谷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她也不愿看李二婶受那仙婆蒙蔽,真的伤了和自家女儿的感情。
小谷爹冷哼一声:“你个小姑娘能懂什么?说这种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李家三姐听不下去了,哭诉道:“爹,就听听她怎么说不成吗?难道你真忍心为救儿子伤了女儿们的性命吗?我肚子里的骨肉也是你的外孙啊!”
小谷爹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又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李家大姐道:“若是她真有法子也就罢了,若是没有,便听那仙婆的,我取两份血……算作三妹的就是……”
李二婶摇摇头,拉着沈明微便将小谷这几日的症状说来。
“那大夫说可能是疯狗病,这可是治不好的,我也只好请来仙婆了,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沈明微听完就问:“小谷可畏水畏光?”
“倒是不畏水,却是不想出门,家里太黑了还得彻夜点着灯,有时见着我都撕心裂肺哭起来。”
“可有发热虚汗?”
“没有发热,只是有时哭急了脸红,身上出了汗也不知是哭的还是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家人听到这儿面面相觑,原本看沈明微眼中还有些许轻视,见她问得这般娴熟,果真像那老医馆的大夫问诊,心里头也信了三分。
李二婶道:“便是被狗咬那日,先是睡了很长时间,醒来后便哭闹不止,再过几日不愿见人越发严重,才又带去医馆瞧,那大夫便说是疯狗病……”
沈明微问完心中的猜测变得更为清晰,她看向周围的李家人直言道:“这恐怕不是疯狗病。”
“疯狗病发病没这么快,短则七日,长则一年才会出现症状,可像小谷一两天出现的很少。疯狗病畏水畏光会发烧,可小谷只是出现惊厥症状。”
小姑爹这时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那究竟是何病,按照你这么说,我看真像是那仙姑说得,小谷就是被狗咬去魂魄了!”
沈明微沉思片刻,便道:“李二婶,我可以看看小谷吗?再给一块白布给我。”
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便将李二婶递过来的白布缠在头上,不让头发露出来。
到了隔间外边,李二婶道:“如今他见了我也哭闹不止……”
“没事,二婶,我进去看一眼便是。”
沈明微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亦是怀着忐忑的心掀了布帘进去。
隔间外李家人无不是紧张地攥紧拳,准备等那声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
可他们翘首过了好半晌,小谷却迟迟没发出哭声,反倒传来几屋内几声窃窃私语。
里头,沈明微抚摸着小谷头发安抚,方才她进来时小谷已经醒了,听见动静刚一要哭,又和沈明微的眼睛撞上,瘪着嘴。
沈明微摸了摸头上的白布,松了口气,看来她猜对了。
可怜的孩子此时瘪着嘴挨近她:“姐姐,我怕我怕。”
往日里,沈明微在院中躺椅上休憩,
小谷没少见着她,一来二去小谷也知道这是个和善的姐姐。
娘说这是弃奴哥哥的媳妇,小谷便自然亲近了很多。
“小谷不怕,姐姐保护你,它伤害不了你了,它要来姐姐把它打出去。”沈明微声音和缓,轻拍小谷的背脊。
小孩安静地在她怀里抽泣。
“来,小谷,你先躺好,姐姐去外头帮你把那些东西打跑。”
小谷攥着她的衣襟不放,沈明微又哄了好一会儿,小谷乖巧,最终还是松开手。
掀开布帘走出去,李家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沈明微朝他们露出舒然的笑:“李二婶,小谷得的不是疯狗病,只是惊着了。”
目前看来小谷是被狗后患上了与创伤有关的急性心理障碍,好在这种心理障碍病程短不过月余,要是介入治疗,应当能恢复得更快。
李家人面色却不见好转。
他们在外头候着,原先不见小谷的哭声时还松了一口气,现下听了沈明微的话,心底那点期盼瞬间消失殆尽。
小谷爹摇摇头:“我就说,你这丫头就是添乱,还以为真有招,还不是同仙婆说的一般。”
沈明微尚不明显的笑意一凝,些许疑惑地看向李二婶。
李二婶抹了抹脸上的泪:“丫头,我知道你是好心,这事恐怕还得让外头那位仙姑来。”
小谷同李家三姐妹木着脸就要开出去,李二婶也欲拉着沈明微出门。
“等一下!”沈明微拉住李二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小谷只是惊着了,为何还要按那仙婆的法子来?”
李大姐疑惑回过头:“姑娘既然说是惊着了,不就是正如那仙婆说的惊掉了魂魄?”
沈明微将他们揽住:“我并非此意,小谷只是被吓到了,不是掉了魂魄。”
她想了想,直接解释李恐家人不懂,指尖点了点头上的白布,道:“李二婶可知我为何要请你拿来白布,小谷见了我不哭?”
“小谷被狗咬后就吓着了,既是又怕黑又不敢出门,都是害怕撞见村口的犬。至于后来小谷连二婶都怕,我便猜想那咬小谷的是条黑犬,小谷见着人头上的黑发便想到那黑犬。”
“方才诸位也瞧见了,我只是将头发包起来,小谷并未哭闹。”
“小谷眼下的情况正如……”沈明微总觉得没讲到关键处,凝眉沉思片刻恍然大悟,“正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沈明微长舒一口气,终于较为通俗地把小谷的情况讲清楚。
李家三姐弱弱道:“既然是这样,姑娘是有办法治?”
沈明微点点头:“我的治法,不需要小谷喝符水,更不需要三位姐姐割血,只需循序渐进引导小谷消除恐惧。”
这病不难治,很多人得了急性应激障碍后惊恐症状也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消失。
只是小谷年纪太小被吓到了就说不清话,李二婶他们又救子心切,一番折腾下来,小谷反而更严重。
李家人面面相觑,他们觉得沈明微似乎说得有道理,只是碍于沈明微的年纪。
沈明微又不是大夫,要不是这些时日作为邻里,李二婶日日看在眼里,也知沈明微早就不是从前的痴傻丫头,他们恐怕现下不仅没有这片刻的犹豫,还会将她所言当做疯话。
外头那位请来的仙婆毕竟在十里八乡都很有威望的。
李家三姐问:“姑娘可有几成治好的把握?”
“九成。”沈明微笃定。
李家三姐妹便先被说动,李家大姐道:“不妨试试沈姑娘的法子……”
“胡闹!”小谷爹顿时暴怒,指着他的三个女儿道,“你们听这丫头的胡言,就是舍不得那点血给弟弟治病,他可是你们亲弟弟,你们惜命却不惜你弟弟的命,他可是咱李家唯一的儿子!”
李家二姐喊道:“爹!你说这话好是诛心!若我们不顾弟弟还赶过来作甚?三妹还怀着孕呢!”
小谷爹在家中素来为主惯了,见着女儿在外人面前这么下他面子,被气得手直哆嗦。
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翅膀硬了,还会来忤逆亲爹了!
“你这丫头!”小谷爹见拗不过女儿,便转头看向沈明微,怒目而视,“你难道还比城里的大夫还厉害不成?休要来我家胡言乱语!”
沈明微被他逼退半步,心陡然跌到谷底,攥住衣角的手紧了又松,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辩驳的话来,又觉得眼眶一涩。
正这时,李家的门忽然被人推开,身姿挺拔的男子背光而立,将屋外大半日光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