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元冬脸色惨白,磕磕绊绊地穿过人群,朝着先前变故爆发的核心区域跑去。
地上的碎石与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她在一片焦黑的深坑边缘,终于瞧见了那枚掉落在地的法器。
她将夺灵刺捡起,放在掌心翻看,眼中的浮现出一抹惊疑。
它已经被改造过了。
不仅外观和之前不同,连触发条件都改了。
原本的夺灵刺是需要使用者用灵力催动,对另一方进行灵力掠夺。
但现在变成了只要触碰它的人体内灵力超过某个特定的阈值,就会自动催动。
这法器出自鹤九皋之手,想要改造也需得使用天工府技法。
所以是谁改了法器?
那边凌欢咽下喉间的血腥气,心急如焚地环顾四周。
路异也被七八个宗门世家的长老围住,没有逃脱的可能。他的修为在魔修中固然算得上称霸一方,但架不住正道这边人多。
不出片刻,他就化为紫色血雾被打散了。
凌欢并不担心他,反正马上就会重聚回来。
她担心的是烬曈。
上空之中,已经陷入彻底疯狂的烬曈,正如同一尊正在苏醒的杀神。
他周身的黑芒几乎将半边天空遮蔽,琅玕虽然是无极境修为,一时半会竟也根本无法将他彻底镇杀,两人在高空中化作了一黑一白两道流光,纠缠不休的陷入了僵持。
然而,凌欢的心却在一点点地往下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烬曈如今的真实情况。
灵力大量流失,剩下的也被魔气疯狂啃噬。即使是在这样的暴走状态下,烬曈顶多也只能发挥出太臻五境左右的实力。
面对无极境的琅玕,他撑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就在凌欢指尖掐紧的下一瞬,天空中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青色雷霆化作囚笼轰然合拢,浑身是血的烬曈在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玉石俱焚的狠戾。
他竟是不闪不避,任由琅玕一掌落在自己的胸膛上,借力打力,用身躯强行撞碎了压制他的结界,化作黑芒瞬间遁走。
琅玕面色冰冷,当即去追。
“师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受伤了?”曼夭焦急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凌欢。
凌欢反抓住曼夭的手腕,语速极快地交代她看顾好其他师弟师妹,转身御风而起,朝着两人气息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现在的烬曈处境实在是太危险了。
自打她认识这个魔头以来,就从未见过他体内的魔气失衡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他的灵脉就像是一杆天平,魔力灵力在上面达到相对平衡。
但若是一方失重得太过严重,造成了永久性损毁,那就没办法再恢复了。
就算今日能从琅玕手里活下来,能不能有重新聚起灵力、调整体内平衡的机会都是两说。
凌欢在茫茫山峦间发疯一般地向前疾驰。
她将自己的神识放大到了极限,一寸一寸地扫过下方的密林与山谷,心中不断祈祷这家伙千万不要被抓住。
在凌云宗闹了这么大一场,造成了不小的伤亡。烬曈此时落入琅玕手里,绝对是小命不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前方的魔力波动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曼夭的通讯符飞来,凌欢接了一看,里面说琅玕已经回去了,没抓到烬曈。
没抓住?
凌欢悄悄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就有更大的恐慌取而代之。
没抓住,意味着烬曈可能破釜沉舟的用了某些术法,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无异于杀鸡取卵。
她不敢停下来,继续疯狂地在深山老林中搜寻。
“别找了。”
突兀地一声叹息传来,溯光的声音在她虚海中响起。
这段时间溯光在抓紧修炼恢复,很少从虚海出来,但是并没有主动屏蔽外界,故而也把这变故都看在眼里。
“魔骨的力量根本不是寻常修士可以承受的,尤其是他现在已经失衡成了这副鬼样子。他要是能自行调理回来,自然会来找你。可要是调理不回来……你去了也是白搭。”
溯光的语言已经极尽委婉。
他不觉得烬曈还能恢复过来。
这个时候恐怕暴乱的魔力已经毁了他的元丹,爆了他的灵脉。
就算找到他,恐怕也只能收尸了。
凌欢死死咬着牙,近乎绝望的问他:“难道要让他也像叶青书那样,孤零零的死在阴暗的角落,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吗?”
溯光蓦地顿住了。
心底莫名的情绪蔓延,胸口处有温热的瘀堵。
回想起当年凌欢看到叶青书尸首时的样子,他张了张嘴,竟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如今,历史仿佛又在重演。
烬曈同样面临着这样的绝境。
他突然明白了凌欢在怕什么。
她怕又是因为她若有若无的回避,导致事态滑向无可挽回的结局。
胸腔中强烈的念力支撑着她,凌欢那双通红的眼眸里,燃烧着近乎病态的决然——
这样无法补救的遗憾,她体会一次就够了。她已经失去了叶青书,烬曈不能再有事。
来到一处陡峭的断崖边,面对空无一物的前方深谷,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余光中出现一丝红色。
是那根系在手腕上的红线。
“无论相隔多远,本尊能瞬间感应到。”
凌欢眼神顿了顿,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指勾在上面。
烬曈都自身难保了,这个还有用吗?
丝线断裂声响起,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
有微弱的清风吹来,如爱人的手拨开额前碎发。
凌欢长睫一颤,似是感应到什么,霍然转身。
在身后几丈远的地方,有一道巍峨的身形轰然倒下。
“烬曈!”
凌欢身形化作残影冲了过去。她张开双臂,试图在对方倒地前将他接住。
两人呈相拥着的姿态、狼狈不堪地齐齐跌坐在地上。
凌欢的手掌触碰之处,全是黏稠滚烫的血迹。
他瞳孔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墨黑色。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漆黑魔气,此时如同千万条细蛇,在他的皮肤表面疯狂地缭绕啃噬。
也许是战斗消耗了太多,此时的他完全不似刚才暴走的状态,整个人安静地迷茫着。
凌欢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就调用灵力进入他的灵脉,用秘术徒劳的修补着。
可是魔气反噬实在是太严重了,修补的速度在破坏的速度前就是杯水车薪。
“哭什么……”
滚烫的指尖缓缓抚上凌欢的脸颊,颤抖着为她拭去泪痕。
“我……不会死的,别哭了……”
他说得没错。
魔骨不灭,宿主不死。
可他没说的是,如果一直这样被无休止地反噬下去,他的元神和所有作为“人”的理智,都会被彻底吞噬殆尽。
到那个时候,他就会变成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的怪物。
……这听起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好结果。
天边有灵力波动传来,伴随着阵阵威压,是琅玕要到了。
凌欢瞳孔震了震,脑子里电光火石的把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竟然出奇的镇定下来。
让魔力失衡的是魔骨,琅玕的目标是毁了魔骨。
那么只要魔骨不在烬曈身上,两方困境全部迎刃而解。
她眼底闪过决然,游走在烬曈灵脉中的灵力转了个
方向,冲着魔骨所在之处快速探去。
察觉到灵力的异样,原本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烬曈直接被激得清醒过来,脸色剧变。
“你想做什么?”
那双眸子因为极度的惊惧而暴缩,哪怕他此刻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无比,却还是凭借着本能,想要甩开凌欢抓着他手腕的手。
凌欢根本不理会他的挣扎,实际上他这点微弱的力气也根本挣扎不开。
烬曈气结,又强行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去反抗,然而就在这时,眼前落下一个精巧的铜铃。
“叮——”
凌欢飘渺的声音传来。
“把魔骨给我。”
岌岌可危的理智在拉扯,若是放在平时,摄魂铃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但现在他是强弩之末。
狠狠咬破舌尖,烬曈再次开口:“我让你住手!魔骨并非你想象中那样,你会……”
“叮——”
清风伴随着清脆的铃响,阳光下少女的眼眸呈现琥珀金色。
“你说过,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我只要魔骨。”
“给我。”
男人瞳孔中最后一点光芒寂灭下去,陷入混沌,任由凌欢的灵力在他灵脉中肆虐。
凌欢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已经触到魔骨,但是要怎么才能将它拿出来呢……
师尊说过,一切功法究其本源,都有一套相似的运转法则。
就如夺灵刺,它的本质是吸纳和容器,所以它可以夺取人的灵力,也可以夺取人的魔力。
那合欢宗秘术,既可以采取人的灵元……是不是也可以取人的魔元?
灵元和灵力都由元丹调度,那魔元和魔力就是由魔骨调度。她如果能取魔元,是不是也能试试取他的魔骨?
凌欢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临时尝试着对秘术的运转方式进行一些改变,把魔骨当成一颗巨大的魔元去采。
那魔骨似乎是有灵性一般,被她的灵力一引,就自觉地缠上来,汇入她的灵力。
已经快进入她的体内时,手腕又被人猛地握住。
溯光暴跳如雷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你疯了?你要把魔骨引到自己体内?”
凌欢险些被拽开,咬牙切齿的低吼一声:“回去!”
语气不是平时二人吵吵闹闹拌嘴的嗔骂,而是命令。
她第一次命令他。
剑灵是不能忤逆主人的。
几乎是瞬间,溯光周身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控制,不容分说地拖拽着他关进虚海,任由他在里面无能狂怒。
没有了任何的阻碍。
魔骨成功引入凌欢体内。
“唔——!”
凌欢痛苦地扬起头,喉间发出一声闷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脉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占满、拉锯。
按理说魔骨的力量比她本身的灵力强大太多,但却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寸寸爆裂的痛感。
恍惚中她脑子里掠过一个想法,这魔骨对她好像比对烬曈温柔不少……
虽然不怎么好受,但隐隐约约间似乎存在某种奇妙的制衡,魔力没有铺天盖地的吞噬她的灵力。
来自于琅玕的灵力波动愈发靠近,几乎已经到了眼前。
凌欢咽下涌到嗓子眼的血沫,一边迅速为烬曈修补灵脉,一边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断崖。
没时间了。
她站起身来,用灵力将烬曈从地上拉起来,一掌落在他肩头。
灵力层叠跌宕的推出,男人的身体向后飞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然后落入悬崖之下。
失去了摄魂铃的作用,烬曈在视线的最后一秒恢复了清明。
他在半空中,隔着重重迷雾,最后看到的是少女决然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