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心下了然,笑了笑说:“嫂嫂,既然你要回王府,我就不拦你了。”
夏宝如点点头。
裴玉容嘴角微扬,天边跃起的朝阳刺破清晨迷蒙的雾气,远处吹来一阵柔和的清风裹着春日轻盈的气息。
他伸过一只手,黯淡的眸子勉强挤出温和的笑意:“牵着我。”
昭阳听罢猛地抬手将两只眼睛遮住,崔皇后不语,只抿唇浅笑。
裴玉容早早离了她身边,崔皇后自然不了解他的性子。
她心底对裴玉容有愧,却也畏惧人言,对他的态度有些别扭。
之前在宫宴上,崔皇后时不时会关心裴玉容一两句。但后者话里话外淡漠疏离,只面子上尚且过得去。
崔皇后从前觉得裴玉容行事古板,冷淡疏远;没想到对着夏宝如却是温和的一面。
夏宝如无言地握住裴玉容的手,两人一同别过崔皇后与昭阳。
昭阳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决定说出口:“嫂嫂、三皇兄,我过几天再下帖子请你们!”夏宝如闻言转过头对昭阳笑了笑,裴玉容亦如八年前不为所动。
两人出皇宫上了王府的马车,候在外头的马夫偷偷打了个哈欠,好巧不巧被夏宝如尽收眼底。
夏宝如与裴玉容相对而坐,她忍不住发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一个人睡是不是也挺宽敞的?”
裴玉容眼皮微抬,“你在凤仪宫睡得好吗?”
“挺好的呀,我本来还想多睡一会儿,谁知昭阳起那么早。”夏宝如自顾自说得起劲,丝毫没注意到裴玉容脸色一沉。
原来昨夜失眠的只有裴玉容一人。
裴玉容自己心里头也奇怪,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只一晚上又能如何?
前夜,他在雅言堂兀自练字。
裴玉容心绪万千,手中的狼豪也不顺手,荒废了一张又一张宣纸。
直到房里泄入晨曦的一缕微光,他闻得外头高昂的鸡鸣声,自己竟是一夜未眠。
裴玉容搁下笔,思索此时此刻夏宝如是否睡得正酣。
前些日子他同夏宝如剖白心意,后者对于他的造访和触碰并没有表现出厌烦。
裴玉容心想,或许夏宝如没有骗他,她与旁人不一样,对他是有些好感的。
他或许此生能尝到真心的滋味。
他想见夏宝如,一刻也等不了。
裴玉容一早安排好马夫,趁着卯初宫门下钥踩着露珠便直奔皇宫。
说不准夏宝如也同样,夜晚对着月亮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裴玉容见到夏宝如的那一刻,心底油然而生失而复得之感。
一晚没见,裴玉容却有千句万句想同夏宝如讲。
但他算错了。
夏宝如在凤仪宫里不仅没想着他,还说自己睡得可高兴了。
裴玉容气不打一处来,他真想狠狠捏住夏宝如的小脸骂她一句:“小没良心”。
他心底思忖片刻,夏宝如既然如此说,想必在皇宫里也没受委屈。
裴玉容心底刚升腾起微小的怒意转瞬间消失殆尽。
夏宝如似乎察觉到什么,凑到裴玉容身前打量他眼底淡淡的乌青。
“裴玉容,你不会昨晚没睡吧?”
他偏过头不说话。夏宝如像只小蜜蜂,伸长脖子左瞧瞧右瞧瞧。
“夏宝如,别东张西望的。”
“你昨晚失眠了?”
他不理夏宝如,却架不住她主动凑到他身边。“夏宝如,在马车里坐好,别上蹿下跳的。”
“裴玉容,你心虚。”夏宝如肯定道。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夏宝如眉心,“你看错了。”
“你一心虚就喜欢转移话题。”夏宝如郑重其事地得出这一论断。
裴玉容不搭腔,默默地移开目光。
他细微的动作并不能逃出夏宝如的法眼,她更坚定心底所想,裴玉容就是一晚没睡着。
夏宝如心底不免觉得好笑,没想到她还成了裴玉容的阿贝贝了?
马车停在熟悉的萧王府跟前,裴玉容牵着夏宝如便往雅言堂的方向去。
夏宝如笑着和连霏、层岚打了招呼,随后便同裴玉容一同进屋。
没等她开口问裴玉容的用意,夏宝如余光瞥见书案附近散落一地的宣纸。
事实正摆在眼前,裴玉容这个狂热书法爱好者逮到一个不用同她一起睡的好日子,练了一晚上字。
可惜裴玉容对自身要求过高,写了一晚上也没能得到他满意的。
那裴玉容叫她来是为了什么?
逼迫夏宝如和他一起练字吗。
夏宝如承认以自己的书法水准不能说可圈可点,也算能叫人看了惊讶地讲不出话来。即便如此,裴玉容也不能用这般没有人性的特训方法啊。
裴玉容唤道:“夏宝如,你过来。”
“你要做什么?”
“把你外套脱了。”
夏宝如闻言花容失色,裴玉容不会要实行体罚吧。
他不会要自己维持饥寒交迫的状态,以此勉励她奋发练字吧……
“脱外套做什么?”夏宝如不死心接着问。
“睡觉。”
夏宝如松了口气,原来只是睡觉不是体罚啊……
“睡觉!”她恍然惊叫,那还不如练字呢。裴玉容面不改色。
“现在可是大白天啊,这时候睡觉不太好吧?”
裴玉容略一沉思:“你不想吗?”
夏宝如心底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了。她什么时候说过她想要了?
裴玉容,你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你不是说昭阳一早叫你起来没睡好吗。”裴玉容顿了顿,“你不想再睡会儿?”
夏宝如惊觉自己把裴玉容想得太坏了。
但你说要睡素觉就直说嘛,说话模棱两可,倒惹出不少笑话。
夏宝如一听可以睡回笼觉,以医生脱白大褂的神速脱下外套,麻溜地钻进了裴玉容的被褥躺下。
裴玉容慢悠悠地褪去多余衣物,随即也躺了下来。
“裴玉容,晚安。”夏宝如说完,闭上眼睛开始酝酿才远去不久的睡意。
他轻手轻脚地搂过她的腰,夏宝如顺势贴近裴玉容的身体寻找最舒服的睡姿。
夏宝如这次调整地比较久,整个人不安分地在被窝里扭来扭去。裴玉容见状忍俊不禁:“夏宝如,怎么还没找到合你心意的姿势?”
她听完,用手肘将裴玉容和自己格开。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自己找个角落睡了。”夏宝如说完,一脚踢开被子整个人就往床最里侧挪。
裴玉容哭笑不得:“小祖宗,快回来吧。”说着重又将夏宝如揽进怀里,细心地帮她掖好被角。
他下巴轻轻靠在夏宝如的肩膀,散落的长发弄得她脖颈有些痒。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说了算。”裴玉容轻语,呼出的热气撩得夏宝如半边脸颊发烫。
“裴玉容。”
“嗯?”他低声应道。
“你咋晚真的一夜没睡吗?”
裴玉容嗯了声,不再说话。
“怎么了,睡不着?”
“不是。”
“那是什么,身体难受吗?”裴玉容闷闷应了声。
“你哪里不舒服,我看看。”夏宝如说着便要转身,裴玉容的大手却牢牢箍住她的腰不许夏宝如转动。
“我昨晚念着你一夜未眠。现在头疼地厉害,你让我抱着睡会儿。”
裴玉容像个幼童般紧贴着夏宝如,
温煦地话语没有半点不耐烦。
“好。”
裴玉容凑近夏宝如泛红的面颊轻轻落下一吻,“真乖。”
“你走开,谁许你亲我了。”
“前些日子的吻,卿卿是忘了吗?”
夏宝如另外半边脸蓦地泛起红晕,“你再说我就走了。”
“别走……”裴玉容拉长语凋,带了些温软。他说着又摆弄一绺头发在夏宝如的脸颊上挠痒痒,她被逗得咯咯直乐。
裴玉容又问:“你昨日在皇宫里头,有人为难你吗?”
“没有啊,昭阳还教我骑马和射箭。”夏宝如想起骑马时的恣意洒脱,唇角漾起笑意。
“你很喜欢昭阳?”
“对啊。”
“过几日你还要进宫陪她吗……”
夏宝如噙着笑意:“裴玉容,你吃味了?”
“对,就是吃味了。”他这次答应地爽快。
“昭阳是你亲妹妹啊,你怎么也吃味?”夏宝如突然觉得,裴玉容是世界上倒数第一稳重的人。
裴玉容贴在她耳边轻言细语:“我自小离了母后身边,和手足的感情不算亲厚。”
“他们害怕你?”
“差不多吧。”他笑,“还未开府前,我偶尔会缠着宫人,叫他们带我去看弟弟妹妹。但他们总拿理由哄我,时间一久我也察觉到里头的异样。”
“再后来我故意避开宫人,悄悄跑去凤仪宫,趴在殿门朝里头张望。母后将裴瑾搂在怀里,柔声细语地为他唱我很久未听过的摇篮曲。”
夏宝如静默地转过身,裴玉容的眸子盛着些许落寞。
“我记不起上一次被母后搂在怀里是什么时候了,我那时很羡慕裴瑾。”
裴玉容瞧见夏宝如眼睛里泛起的担忧,揉了揉她的乌发。
“我知道母后不喜欢我,所以悄悄看过就离开了。但那天的记忆不断在我的脑海里浮现,生辰时我会许愿,哪怕只是被母后抱一下,我都愿意。”
裴玉容自嘲地轻笑出声:“可惜天不遂人愿,没等我实现生辰愿望,父皇便叫我开府了。”
“开府之后,父皇指派了老师到王府为我讲学。我知道父皇厌弃我,平日里找不出理由进宫。”
“可母后抱着裴瑾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显现地愈发强烈,十二岁那年,父皇终于松口允许我进宫向母后请安。”
“我想同母后说,我读书很用功,先生也夸我有天赋。只要我读得更用功,父皇说不定会对我改观,世人说不定能接受我。”夏宝如仰头,裴玉容脸上雀跃的神情转瞬即逝。“但我没想到,我的模样吓到了那时才八岁的裴瑾。”
夏宝如搂上裴玉容劲瘦的腰,他慰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母后将裴瑾揽入怀中,忙着笑着劝慰他。我知道自己不应久待,带着下人径直出了凤仪宫。元清跟了我一路,我怕母后担心她便叫她快些回去了。”
良久,裴玉容平静地补充道:“也是那天起,我知道自己不属于皇宫。萧王府才是我的安身之所。”
裴玉容低头,夏宝如的五官皱缩成一团,眉头间仿佛拧死的绳结。
“裴玉容,我理解你,我理解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
裴玉容双手捧起夏宝如的脸,眼底闪烁不易察觉的亮光。
夏宝如,你愿意同我拜堂成亲、陪我说笑玩闹、教我不要为他人流言所困,还一次次的想新奇的花样哄我开心。
夏宝如,你的心意,我知道的。
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裴玉容,以后有不开心的也要同我说,我都会认真听的。”夏宝如仰头,眼睛里一片澄澈明净。
“好。”裴玉容低头吻了吻她颤动的睫羽,“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