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萧王妃今日想戴凤冠 > 14. 归宁
    夏宝如闻言睫羽轻颤,视线中那位“臭名昭著”的萧王仿佛被千千万万的蜘蛛丝缠住了手脚。

    裴玉容无力地垂下脑袋,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却在一瞬间破壳而出。

    他以为自己伪装地足够好,却在唯一可能心疼他的人面前变得狼狈可恶。

    天命是真的,他的确是亡国灭种的灾祸。

    “夏宝如,吓到你了吧。”裴玉容强撑起一抹笑容,依然不敢抬眸直视夏宝如。“今天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做什么样的绒花我都会收。”

    裴玉容嗫喏:“是我失态了……”

    “看着我。”

    “什么?”

    夏宝如重复道:“你抬起头看着我。”裴玉容游移抬眸,本就白皙的面孔残存一丝血色。

    “你能看见我吗?”

    “当然。”

    “那我害怕你吗?”

    裴玉容略一沉吟:“也许吧。”

    “你还记得我刚才同你说,我在夏府就是个透明人的存在吗?”夏宝如说完,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就连与我血脉相连的血亲都可以对我视而不见,那我岂不是不应该存在于人世间了。”

    裴玉容神色如水:“当然不是,世界之大,怎么会容不下你呢?”

    夏宝如听完眉心微蹙:“但我父亲同继母,他们都希望我消失;在明月斋时是这样的,进了王府后还是如此。夏府容不下我,那么王府呢?”

    裴玉容眸子一沉:“偌大的萧王府,你想如何便如何。”

    “裴玉容,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可怜我吗?”

    “我……”

    裴玉容说不出话,他对于夏宝如的感情十分复杂。

    最初的确是同病相怜,但这几天的相处之下他心底却升腾起别样的情愫。他也拿不准到底是怜悯抑或其他。

    “所以你也以为,我是因为害怕你,所以才对你好,才讨好你?”夏宝如婉转温柔的嗓音像把快刀将真相开肠破肚。

    “夏宝如,你想恨我或说……杀了我……”裴玉容犹豫着说出口,魂魄仿佛被抽出躯壳,只剩下瘫软的一具身体。

    “我从来不恨你,不讨厌你,甚至有点喜欢和你相处。”夏宝如说话很轻,犹如林间踩着树枝的鹿儿般轻盈活泼。

    裴玉容头脑懵了一瞬。

    什么叫做,喜欢和他相处?

    “你人长得好,性格又温柔。虽说有些时候说话有点难……”裴玉容愣愣地抬起头,夏宝如连忙改口:“有时说话过于直白,但不影响你是个很温和的人。”

    “夏宝如,你是不是又哄我开心?”

    “那我问你,你听了话是不是变开心了?”夏宝如顺水推舟,主动权再次掌握在自己手里。裴玉容紧绷地神经忽地放松下来。

    “你若是讨厌旁人对你说三道四,我就叫飞泉将那些人的舌头割下来;你若是病痛难忍,我就天天去雅言堂看望你;你若是怀疑我讨厌你,我可以一遍遍重复,我很喜欢与你相处。”

    夏宝如往裴玉容跟前探身,那股淡淡甜甜的果香将他包裹成糖葫芦里头的山楂。

    乌云密布的内心蓦然澄澈清明。

    裴玉容听完夏宝如的一番剖白,却还有些别扭:“夏宝如,你有这样说话的本事和胆魄,一个小小的王府倒是委屈你了。”

    夏宝如也没想到裴玉容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干脆乘胜追击。“我拿你当财神爷供着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讨厌你呢?”

    裴玉容眼底掠过一抹笑意,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裴玉容你放心,往后王府里有我就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

    夏宝如回想起裴玉容那一掷千金的壮举,干脆利落地当场立下豪言壮志。

    既然裴玉容为她提供物质支持,作为回报夏宝如便提供情绪价值。

    尤其这样自卑又戳她审美点的帅哥,多接触也不是坏事。

    “说实话,你刚刚是不是被吓到了?”裴玉容眼眸中盈着淡淡笑意。

    夏宝如微一扬眉:“没有啊,是人都会不开心的,我觉得很正常。”

    主要也是裴玉容好哄,夏宝如的内心刚要掀起一丝波澜,暴风雨就原地撂担子不干了。

    两人说完相顾无言。

    好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夏府面前。

    夏文清一早便领着阖府上下在外头静候萧王妃归宁。

    裴玉容先下了马车而后停在一侧等夏宝如也踩着车凳下来。

    夏府众人低着头,不敢四下张望,都等夏宝如或裴玉容发话。

    夏宝如见为首的夏文清神色严肃,低斥了句:“惺惺作态。”

    夏文清与宋菡等人将夏宝如和裴玉容迎到内厅说话。

    夏宝如侧视宋菡等人神情变化,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平日最是冷静自持的宋菡瞧见裴玉容白发紫瞳的模样,惊得合不拢嘴;夏舒宁和夏怀义不情不愿地迎接大姐姐归宁,在看清萧王的样貌时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夏舒宁一只手轻轻扯了扯夏怀义的袖子,后者强撑着身子将姐姐掩在身后,企图遮挡裴玉容投来的目光。

    夏文清虽说一番行为下来行云流水挑不出错漏,脸上僵硬不已的笑容恰恰暴露他的紧张不安。

    “一早就让岳父、岳母大人在府外等候,本王心中甚为不安。”裴玉容浅笑,该尽的礼数不能少。

    夏文清额头直冒冷汗。

    裴玉容送聘那日虽说亲自登门,因着外头的闲言冷语并未摘下幕篱。

    从前夏文清虽见识过裴玉容的样貌,但这样一位被李大人断定是天命灾星的皇子做了他的女婿,他只觉命不久矣。

    皇命难违,宣帝心思难测。

    夏文清自认为替宣帝和礼朝接下这么个烂摊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萧王殿下客气,王妃归宁是大事,下官同夫人不敢怠慢。”夏文清满脸堆笑。

    裴玉容斜睨了眼夏宝如,后者对夏文清的答话只白眼一翻。

    “本王曾听闻岳父大人平日里事务缠身,甚少到明月斋看望如儿。”裴玉容毫无征兆地开始发难:“不知岳父大人,可有此事啊?”

    夏宝如侧过脸对裴玉容眨眨眼,后者只是微微仰起下巴叫她看好戏。

    夏文清背脊仿佛扎了冰刺,他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下官感念圣上任用之恩,必得尽心侍候。却不料疏忽了骨肉亲情,倒叫如儿同我生分了。”

    “本王这般孱弱的身体不能时时为圣上分忧,岳父大人心怀天下,真让本王无地自容。”裴玉容眼底凝起一阵寒意。

    夏文清的花招被裴玉容一眼识破,他一下慌了神:“下官知错,是下官在殿下面前卖弄了。”

    裴玉容淡淡:“岳父大人怎地吓成这幅模样,莫不是偏信坊间传闻,也道本王是那祸国殃民的祸害?”

    夏舒宁和夏怀义感受到内厅压抑的气氛,挪动着步子贴近宋菡左右。

    宋菡讶异的目光由夏文清再移至裴玉容那阴晴不定地笑容上。裴玉容几句问话,轻而易举将夏府的里子翻个底朝天。

    她目光瞥到一旁兴味正浓的夏宝如,好奇她究竟用了何种法子竟是拿住了萧王。

    夏宝如听完裴玉容的话不约而同地侧过脸,与其视线相交。

    她没想到裴玉容一眼便识破夏文清道貌岸然,每说一句话就能将夏文清自处的位置压地更低。

    偏生他的问话夏文清怎么样都逃不了,只能哑巴吃黄连,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吞。

    夏文清拿女儿筹谋的时候,可想到现在这幅光景?

    “下官自认读书识礼。坊间百姓不过庸碌之辈,自然不能明辨是非。坊间流言纯属无稽之谈,下官不会错信。”

    裴玉容眸色一沉:“哦,岳父大人是在质疑本王吗?”

    夏文清与宋菡等人不明所以,夏宝如细细回想两人的对话,顿时心领神会。

    “岳父大人是在质疑本王所说,如儿在夏府备受冷待

    也是道听途说。本王也是您口中那庸碌无能、难辨是非之人?”

    夏文清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夏宝如立在对面仿佛见了红绿灯似的。

    “下官……下官……”夏文清辩解的话噎在喉间,原来他一早便掉入裴玉容的陷阱中。

    再巧言善辩的人,也难救夏文清作茧自缚。

    “岳父大人,本王只是说了几句玩笑话,今儿是如儿归宁的大日子,您脸色怎地如此难看?”

    夏文清来不及掏手帕,只得用衣袖擦拭额头的冷汗。良久他才忆起正事,将宋菡等人一一介绍过。

    宋菡做了多年大夫人,虽说心底惊惧,面上平静从容;夏舒宁和夏怀义年纪轻,拜见裴玉容时声音不由得发颤。

    介绍完府中众人,夏文清领着夏宝如二人去夏府祠堂拜了先妣林氏的牌位。

    夏宝如同裴玉容的婚礼才算礼成。

    这也昭示往后裴玉容的一举一动同夏府密不可分。

    夏文清稍微想想,便觉得胸闷气短,人命危浅。

    众人用完午膳,夏宝如笑着就要拉夏舒宁到后花园讲姐妹间的体己话。

    裴玉容温和地笑笑:“别跑太远,我会担心你的。”

    夏宝如闻言笑得舒朗,夏舒宁倒是羞红了脸。

    宋菡见夏宝如拉着夏舒宁要走,眼底划过一抹忧虑。她招呼着夏怀义就要跟在二人后头,没想到被裴玉容打断。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本王自然应尽做大哥的职责。”裴玉容语气中带了些调笑:“三弟的课业如何,科考准备地如何?”

    霎时,夏怀义面色惨白。

    他转过头无声地寻求母亲与父亲求情。宋菡见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夏文清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吭。

    夏怀义没办法,只好领着裴玉容去他的书房考校课业。

    夏宝如与夏舒宁一路无话,前者偶尔冒出几句感叹花朵开得不错的赞言。

    “大姐姐,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夏舒宁想起前一晚宋菡叮嘱过的话,立在原地行礼道歉。

    夏宝如似是没想到夏舒宁这一举动,笑意清融:“怎么突然说这个。”

    “怪我那晚一时冲昏了头,这才对大姐姐失了礼数。”夏舒宁不依不饶。

    说实话,她真不清楚夏宝如的个性。

    过去在夏府十几年,仿佛只有她与夏怀义两个孩子。

    逢年过节才能瞥见夏宝如的身影。日子累积,那浅淡的印象犹如微小的砂砾跌进不见天日的泥地里。

    方才父亲被裴玉容几句话噎地沉默不语,一向泰然自若的母亲也乱了阵脚。

    大姐姐过往在夏府的种种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明明是夏府长女,十几年如一日被弃置在明月斋里;父亲不闻不问,亲生母亲天人两隔。

    如若用一个字来形容,夏舒宁会选“恨”。

    “是你母亲教你说的吧。”夏宝如话音微微上挑,听上去闲适散漫。

    夏舒宁不敢自作聪明,依言回道:“是的。”

    “你现在向我道歉是害怕我会趁机报复你吧?”

    夏宝如直愣愣地将事实摆在台面上。

    “大姐姐……”

    夏宝如轻笑:“那天的事我不怪你,往后也不打算记得。”

    “谢谢大姐姐。”

    “你与太子两情相悦自然是好事,赐婚的旨意下来我也是笼中之鸟。”

    夏舒宁被夏宝如戳中心思,小脸通红。“对不起……”

    夏宝如一只手轻抚过夏舒宁泛红的面庞:“二妹妹聪明可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妹妹愚笨,还请大姐姐明示。”

    “勇敢追爱啊!”夏宝如突然提高音量,夏舒宁惊得向后退了几步。“既然你与太子互相喜欢,那就一起想办法才对吗!”

    “二妹妹,人定胜天,一定不能屈服哦!”夏宝如扔下豪言随即带着贴身侍女离开。

    夏舒宁凝望夏宝如的背影,觉得今日才第一次认识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