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顺清将草莓咽下,抬眼看到林晚晚台灯下认真的侧影,没再打扰她。
他起身轻声说:“你先写着,我去把晚饭做了。”
“好。”林晚晚头也没抬,手中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杨顺清顺手帮她把书房门虚掩上一角,转身进了厨房。
他先解下挂在墙上的围裙系在腰间,动作轻捷而利落。
灶台被他擦得一尘不染。
杨顺清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臂,熟练地淘米下锅。
随后,他将回来的买的食材逐一样取出。
打工这段日子,他不仅学着适应这个时代的节奏,甚至空闲的时候跟餐馆后厨的师傅请教了不少掌勺的门道。
菜刀与砧板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当声。
随着热油入锅,伴随着“滋啦”一声响,香气顺着烟道缓缓弥漫开来。
书房里,台灯将一小块区域照得温暖而明亮。
林晚晚聚精会神地盯着最后一道压轴几何题,笔尖快速地在草稿纸上推演着辅助线的画法。
外面厨房传来的微弱动静,不仅没有打扰到她,反而像是一曲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桌上的试卷似乎也不再那么枯燥难耐。
林晚晚解开最后一步证明,顺手拉过橡皮擦擦去多余的划痕。
看着整整齐齐的推导过程,她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中的一丝疲惫悄然散去。
“晚晚,饭菜好了,出来洗手吃饭吧。”外边传来杨顺清的声音。
林晚晚放下笔,合上卷子,嘴角微微弯起。
她起身推开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映着灯光显得格外诱人。
窗外的夜色已浓,客厅的灯光却暖得刚好。
林晚晚在餐桌边坐下。
清炒时蔬、糖醋里脊,还有一碗微微冒着热气的番茄蛋花汤。
糖醋里脊的色泽诱人,酸甜气息混着饭香,让她忍不住先夹了一块。
“表哥的手艺进步好快。”她咬下去,汁水在舌尖绽开,眼睛微微亮了亮。
杨顺清在对面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汤,动作仍带着一丝谨慎:“都是陈叔教得好,他说火候和调味都是慢慢试出来的……你喜欢就好。”
他说话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怕被发现似的。
林晚晚把汤推到他面前:“表哥今天店里忙到这么晚,一定累了吧。”
杨顺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筷子与碗壁轻碰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晚忽然抬起头:“表哥,那明天……你还要去店里吗?”
杨顺清点头:“店长说周末人多,我早上十点过去,大概傍晚就能回来。”
“那……”她顿了顿,把碗里的米粒轻轻拨了拨,“我上午把错题整理完,下午就在家写卷子。晚上你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好。”他应得很快,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冰箱里还有我买的蛋糕,你要是饿了就先吃吧。”
林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让杨顺清的耳根微微热了起来。
他赶紧低头夹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饭后,林晚晚主动收拾了碗筷。
杨顺清想帮她,被她轻轻拦下:“表哥累了一整天了,先去洗澡休息吧。我来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浴室的水声响起时,林晚晚把厨房收拾干净,又回到书房。
台灯还亮着,桌上的卷子已经合上,只剩一页草稿纸还摊着。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
远处有车灯划过,又很快消失。
她想起中午食堂里宋扬递来的那两张票,想起李晓晓瞪大的眼睛,想起陈璐欲言又止的神情。
Mayia的画展……
她确实想去。
可当她在电话里听到杨顺清有些疲惫的声音,看见茶几上那叠他分文未动的钞票,咬下那颗他特意买回来的草莓——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比画展更重要。
杨顺清这边也极为不自然,见到了想念数日的女孩,胸口微微有些发闷,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除了周末不能陪在晚晚身边,他觉的在饭店上班挺好的,即便只是服务员,也远比曾经有尊严的多。
没有人会因为他的身份而轻视他,没有人会用那些刺耳的称呼叫他。
周哥会和他分享生活中的乐趣,刘店长也会关心他的生活。
他在这个时代里,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人”。
自己刚刚回到这个家后,看到林晚晚坐在台灯下的侧影,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就会瞬间碎裂。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发丝被灯光镀成柔软的弧度,笔尖在纸上落下时,她的睫毛会轻轻颤一下。
杨顺清喉咙微微滚动。
想到林晚晚的笑颜,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那点隐秘的、几乎不敢承认的情绪,像细小的火星,在胸口悄悄烧着。
可当他下意识地想要确认什么时,指尖刚好来到身下那处早已被彻底改变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停下所有想入非非的念头。
他是个太监,甚至连男人都算不上。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那些不该有的温度。
杨顺清从来没有如此怨恨过,怨恨当年那些将他送进宫的族人。
若不是他们的贪婪,贪图爹娘留给他的家业,他不会在年幼时,就失去作为男子最根本的部分。
他本可以像普通少年一样长大,可以读书、可以科举、可以在某个黄昏里堂堂正正地牵住一个女孩的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最简单的、最隐秘的念头,都成了奢侈。
杨顺清站在淋浴下,手指死死攥紧了毛巾。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杨顺清再次打开喷淋,将肌肤上的泡沫冲洗干净。
浴室的水声渐渐停了。
林晚晚把窗帘重新拉好,走回书桌前,把最后一页草稿纸也收进文件夹。
杨顺清擦着头发走出来时,她已经关了台灯。
“写完了?”他问。
“嗯。”林晚晚点头,声音软软的,“表哥,你先睡吧,我要去泡个澡,在学校里都没有时间舒舒服服洗个澡。”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回房间。
两人在走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顺清先移开了视线。
他抬手把肩上的毛巾往上搭了搭,声音比平时更低:“那……你去吧。水应该还热着。我先回房间了。”
林晚晚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表哥早点休息。”
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衣袖再次轻轻擦过他的手臂。
这一次,杨顺清没有再僵住。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足够的距离,目送她走进浴室。
门轻轻合上,水声重新响起。
走廊里只剩下挂钟轻微的滴答声。
杨顺清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依旧闷热,却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冲动。
他转身回房,把门关严。
黑暗中,他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
在这个时代,他会好好活着。
会好好照顾她。
会把所有不该有的心思,永远埋在这个不属于他的身体里。
林晚晚洗完澡出来时,走廊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路过杨顺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
“表哥,睡了吗?”
里面沉默了两秒,才传来他低低的声音:“还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晚靠在门边,声音软软的,“就是想说……明天我会等你回来。你别太辛苦了。”
门内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杨顺清坐在床边,手指死死攥着被角。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好。我会早点回来。”
“那就好。”林晚晚轻声笑了笑,“晚安,表哥。”
“晚安。”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门被轻轻合上。
杨顺清终于松开手指。
他抬手捂住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夜风吹过,树影在窗帘上轻轻晃动。
他知道,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在这个时代里,做一个普通的、有尊严的人。
在她身边,做一个安分的、不会越界的表哥。
哪怕胸口那点隐秘的温度,永远无法真正熄灭。
夜色渐渐深了。
林晚晚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立刻上床。
她坐在窗边,把头发慢慢吹干,却不由自主想起刚才在楼下,听见杨顺清的声音有些哑。
她听得出来。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她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太累了。
可每当她想开口关心,却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
他们不是真正的表兄妹,甚至两人横跨了几百年的时光。
林晚晚轻轻叹了口气,把吹风机放下。
窗外有虫鸣,初秋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
她关掉台灯,钻进被子里,却迟迟没有睡着。
杨顺清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情绪又开始慢慢浮上来。
怨恨、不甘,还有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在意。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依旧闷热。
他知道自己该停下来。
可每当她笑着叫他“表哥”,每当她温柔地和他说话,关心他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地心动。
他明明知道……知道他不该的。
可那些念头就像野草,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杨顺清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白天的店里。
这些琐碎的,属于“普通人”的片段,是他在这个时代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不能失去它们。
更不能,把林晚晚拖进自己残缺的命运里。
夜越来越深。
两个房间里的灯都灭了。
可两个人的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