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济海的声音从监牢之外传来,不依不饶:“姜大人!不好啦!不好啦!你快出来噻!”
烦得要命。
姜九思朝门口吼道:“贾济海,你给我闭嘴!”
心头的不安,再度升起。
前路迷茫,大雾之下,处处陷阱。
明知道前面是陷阱,但却无法停滞不前,为达目的,只能硬着头皮一个陷阱一个陷阱地过。
落入陷阱,便要与陷阱博弈。
这是沈柔坚告诉她的:陷阱越深,越能接触到最隐秘的真相,同时也需要更大的韧力与谋划才能脱身。
想到沈柔坚,姜九思心中忽而安定下来。
她与沈柔坚合谋了“引蛇出洞”一招,为的便是拖住藏鸣。自己与藏鸣周旋了这么久,也不知能不能耗到沈柔坚从螣蛇堂暗查回来。
姜九思看向藏鸣,警告道:“藏鸣,你要敢让望海县的百姓流一滴血,我手里的刀,便会在你身上划一百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血流成河。”
·
望海县县衙外,乌泱泱、黑压压地又站满了百姓,甚至比前几日向她扔砖头的阵仗更大。
夜幕之下,姜九思再一次站到了“公正廉明”的匾额下,接受着无数双仇恨眼睛的怒视。
耳边,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声。
“姜狗官,你凭什么抓藏堂主?你抓了他,谁给我们施粥?”
“你不给我们发赈灾粮就算了,藏堂主他愿意给我们口饭吃,你这个狗官也要管?”
“昨天说好要给我们个交代呢?还保证我们不饿死,你是骗我们玩的吧!”
“是啊!是啊!姜狗官,放了藏堂主!”
“放了藏堂主!”
“放了藏堂主!”
群情激愤,难以平息。
骚动的人群如潮汐一般涌动,声浪一波跟着一波,“姜狗官”三字,颠在浪尖上,随潮起潮落。
但因有楼宇宁负剑立在身侧,百姓也只敢动嘴皮子骂,再无人动手扔砖头,只怕被当场“斩立决”了。
姜狗官,贾青天,藏大善人,这便是民意么?
姜九思抬手止住躁动,高声道:“本官并没有骗你们,我与藏堂主正在县衙内商议赈灾之事,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但自众人之口而出的“姜狗官放了藏堂主”的声音,明显压过了姜九思一人的声音。
姜九思在嘈杂中,听出几人带头闹哄的声音,眯眼寻着那两三道极突兀的声音。
姜九思眼尖,忽然在混乱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叫得最欢的人,穿着相貌奇异,显然不是流民。
“你是何人?嗓门如此高,叫得如此欢,前几次为何本官从未见过你?”
胆小如鼠的带头闹事者,纷纷四散笨逃。
“心虚什么,别跑!”
姜九思上前就追,那几人边跑边吼道:“姜大人,要来杀人了!大家快跑啊!”
随着“杀人了”的一声嚎叫,人流惊慌尖叫起来,失了序一般四处流蹿。
推搡辱骂间,一老妇人被密集的人群挤着跌坐在了地上,无法起身。
姜九思疾步穿过人群,挡住了拥挤过来的人流,不顾被踩踏的危险,蹲下身子搀扶起她,“小心!站起来!”
老妇人却骂道:“狗官,我不要你扶!”
姜九思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只是恍神的瞬间,便见寒光一现,从老妇人身后,兀自伸出一把削尖的匕首。
姜九思单手推开老妇人,却未料,那把匕首竟直直朝自己刺来,她下意识偏身躲闪,匕首却还是锐利地刺入她的左侧腰腹处。
剧烈的疼痛在一瞬间袭来,姜九思身子一软,直愣愣地跪倒在地,恍若断了线的木偶。
从疼痛中竭尽全力抽出一丝神志,在整个人要散架之前,姜九思屏住力,伸出右手撑住自己,没让自己真倒下来。
匕首在腹部,若自己再这么朝地一倒,只怕要捅穿整个腹部了。
鲜血顺着匕首滴落到了地面,在地面开出了殷红的花朵。
姜九思瞥了一眼插在腰侧的匕首,匕首周围已晕染出一片血红,她抬起手指向前方,“楼宇宁……他跑了……去追,一定要……”
在眼侧闪过一道熟悉的白光后,姜九思才支撑不住地侧倒在地上。
脸贴着地面的尘土,姜九思无力地看着眼前的慌乱之相。
今年,大抵是犯太岁的,走到哪里,都有血光之灾。
短暂强烈的疼痛过去,姜九思渐渐恢复了神志,但却不愿起身,仍瘫在地上装死。
眼前一时如走马灯一般,晃过了许多画面。
有老妇人惊恐地尖叫,有伤他之人得逞的冷笑,有楼宇宁凑过来检查伤口时紧张不已的脸,还有乱作一团后四散的百姓。
片刻后,县衙门前空空荡荡,只余柔柔月光伴风声。
姜九思轻轻吸了吸鼻子,这种事本不值得掉眼泪,只是觉得有些淡淡的哀愁。
她想一个人静静。
姜狗官……
实在太埋汰人了。
·
沈柔坚从远处走来,茫然又错愕地看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姜九思,呼吸逐渐沉重起来,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只觉胸口闷得发疼,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向外拉扯,一寸一寸地要从身体剥离。
明明几个时辰前还吵闹不歇的人,怎么现在却荒凉地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匕首,还插在身上。
他不是未见过死人,只是不能接受,死的是姜九思。
比起茫然,沈柔坚心底涌上一阵清晰而分明的钝痛,远远超过了自己划下的界限。
不止怜惜。
沈柔坚下意识捂住了胸口,痛感自胸口蔓延到了脚上,令他无法挪动一步,被死死钉在原地。
埋骨……
竟要真的为姜九思埋骨么?
皎洁圆月高悬在天上,鲜活少年独死在人间。
这一切,尽数化作了磐石,重重叠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良久沉寂之中,沈柔坚绝望地回过神来,开始一步一步朝姜九思走过去。
心里垒着石头,步伐都艰难起来,这一小段路,已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待真正走到已死之人身侧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自她身上流出的血晕湿了地面,红得刺眼。
今夜,或许不该分头行动,他错判了,竟让姜九思独自一人面对藏鸣。
看着无声无色躺在地上的姜九思,沈柔坚无法想象,她居然死了。
这样快。
快得他还没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
沈柔坚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后悔了。
那时,或许他不该拒绝姜九思,该让她如愿的。
夜,静得苍凉。
耳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轻得让姜九思以为是风吹落叶声。
待近了,才分辨出脚步声。
这么躺了一会儿,楼宇宁也该回来了。
脚步走得这么轻,不会以为自己死了吧?
姜九思此刻负伤在身,但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却是:不如吓吓他?
这么一想,竟有些期待楼宇宁那张俊脸,花容失色会是个什么模样?
姜九思闭上眼,继续装死。
片刻后,一双手温柔地托住了她的头颈,俯身揽住她的腰,轻轻把她横抱了起来。
感受到有些冰冷的手拂过脸颊,姜九思立刻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喜悦又期待的活泼神情,“我诈尸啦!”
话刚出口,便看到了沈柔坚近在咫尺的脸庞,两人近得鼻尖相抵,呼吸交融,温热的气息在分寸之间缠绕彼此眉眼。
这样近的距离,在那一瞬间,彼此眼中最真实的情绪,一目了然。
沈柔坚的眼中,难见的悲伤痛楚直白地展露在了姜九思眼前。
摇摇欲坠中,被姜九思一声活力十足地一声“我诈尸了啦”吼得嘴角微微颤抖,双手瞬时失了力一般差点托不住姜九思,整个人脚步不稳踉跄了几步。
微茫的月色印照在了沈柔坚失了血色的脸上,深邃眼眸中碎玉一般承
着零散复杂的神色。
姜九思在沈柔坚破碎的眼眸中看到了花容失色的自己……
惊心动魄,原来是这种感觉。
在姜九思睁开眼的那一瞬,沈柔坚同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原本已麻木的五脏六腑重新汇入了血液,山崩地裂般从头顶倾泻而下,他被淋了个透彻。
沉默了良久,沈柔坚慢慢地逸出了一口气,压在心口的磐石,烟消云散。
沈柔坚一向冷峻的脸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月辉,整个人漾在如水月色之下,“死而复生?那便恭喜你重归人世。”
沈柔坚说出口的话,没有责备,比月还柔,比风还轻,听得姜九思愣愣地看着沈柔坚,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沈柔坚看向怀中的姜九思,“怎么轮回了一遭,这身伤还跟着你?”
姜九思被沈柔坚一字一句牵动着,心跳得剧烈,却因在怀中,不敢大口喘息,微微半张樱唇,痴痴回道:“阎王爷要给我治,我没肯。我想留着伤作记号,好让那些故人旧友,隔着生死轮回,也能认出我来。”
沈柔坚轻笑了一声,“我带你回去疗伤。”
被沈柔坚如此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姜九思彻底失了神:“好。”
夜太美,沈柔坚太温柔。
“呃……”姜九思在沈柔坚怀中挣扎了一下,皱眉发出了一声闷哼,打破了美好的沉默。
在疼痛的间隙,姜九思恢复了片刻神志,一下想起来藏鸣还被关在县衙监牢。
“沈先生,我们先去找藏鸣。”
姜九思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怕我拖不住藏鸣,只好把他抓起来,关住了。”
沈柔坚看着姜九思插着匕首的腰腹血红一片,未再大量涌出鲜血,犹豫片刻后道:“好,我们速去速回。”
听到这肯定的回答,姜九思简直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甚至都要怀疑自己面前这个沈柔坚是不是真的沈柔坚了?
今夜的沈柔坚,比沈相、沈先生,简直要好说话一百倍。
姜九思因疼痛皱着眉,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沈先生,你怎么不怪我不谨言慎行了?”
沈柔坚一边看着前路,一边回道:“我说过我会为你托底,姜九思,我此刻不是正在托着你么?”
姜九思光天化日把藏鸣直接绑了,是有些鲁莽。
但也正是因为知道姜九思的不谨言、不慎行,他才能断定姜九思会有办法缠得藏鸣脱不开身,如此,他才有机会只身潜入螣蛇堂。
没有螣蛇的螣蛇堂,于他而言,如入无人之境。
但归来,却见姜九思横死当场。
这是他筹算之外,如何也未曾想过的结局。
也幸好,轮回一遭,她死而复生了。
但一想到,姜九思会流血,会殒命,他的心又沉了起来。
沈柔坚问道:“楼宇宁呢?”
“他去追伤我的那个人了。”
“他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是他失职了。”
惊闻沈柔坚语气中的不善太过明显,姜九思只好解释道:“也不算丢……他走之前替我上药止住了血,知道我死不了,他才去追出去的,他不算失职。”
姜九思回护的口吻过于明显,沈柔坚眸色一寒,不愿再开口。
姜九思感受到了沈柔坚的不悦,也乖乖闭上了嘴。
无意间,越过沈柔坚的肩头,姜九思看到了楼宇宁执剑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白衣猎猎,眉目飞扬,长束在脑后的墨发,随夜风翻飞。
此刻,楼宇宁的脚下还踩着向她捅刀子的男人,一身傲骨,凛然如武神修罗般立在风中。
虽隔得远,但姜九思知道,楼宇宁正在看她。
脚底之人挣扎了一下,楼宇宁提脚狠狠踹了下去,嘴里骂了一句后又重新抬起头,看向她,似是在等待着她的召唤。
姜九思侧过脸伸出手来,朝楼宇宁挥手:“楼……”
后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觉腰间忽而又是一痛,直痛得姜九思咬到了舌头。
“别说话,伤口又裂开了。”沈柔坚走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