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皇嫂感情真是好。”一声清朗声音在霍玄景耳边响起,李承瑾端着一盏酒,本向来敬一敬今日宴席的主角,不曾想低头就见那碎瓷片子掉了一案,温和的脸顿时骇然变了色。
霍玄景仿佛无事发生般,随手拿了绢帕缠住了被扎伤的手,冷冷地转头看向李承瑾道,“有事?”
“无事,不过是薄酒一杯,敬你这位保卫大燕的大将军。”李承瑾见霍玄景如此表现,竟也瞬间变了脸,当作什么都没看见,高高举杯道。
“肃王爷日后若是想要在军中历练,北疆随时恭候殿下。”霍玄景换了个杯盏,一饮而尽道,嘴上说的虽是好话,可不知何偏偏冷到骨子里。
李承瑾微眯双眼几瞬,仔细回忆着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国公爷,霍玄景离京时,他才十岁出头,能怎么得罪他?难不成玩弹弓打破了国公府的瓷瓶?
“本王闲散惯了,平日里也就爱读几本书,至于这舞刀弄枪却非本王所长,大燕有定国公已然万事足矣。”李承瑾咧嘴笑了笑,十分体面有礼回道。
“无妨,待到何时殿下有了兴致,微臣定让殿下好好领略北疆军中风光。”霍玄景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扎伤的手,重重地按在了李承瑾的肩膀上,看似勉励,实则一片生疼。
“……好说好说。”李承瑾攥紧了拳头,强撑着才不至于塌了身子,他十分确定自己应该真的得罪过霍玄景。
待李承瑾好不容易缓过了神,就见他的好哥哥正朝着他走来,“玄景,上次你见承瑾时,他蹦起来还没这案台高呢吧?”李承明拦住了霍玄景,面带笑容道。
而叶昭融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仪态万方附和道,“陛下莫要打趣承瑾了,承清再过两年都要弱冠了。”
“呵,当年肃王爷确实还小,现在没高到哪去。”霍玄景见方才还在自己怀中的叶昭融,正依偎在皇帝身旁,一派夫妻恩爱的模样,不禁停下了脚步,冷声道。
叶昭融嘴角的笑仍是恰到好处,保持着与李承明看似极为亲近,却根本触碰不到彼此的距离,只不过在旁人看来却是一对权力巅峰的无双璧人,正如方才的醒酒汤,到底能不能令李承明醒酒无从得知,但喝不死他就得了。
李承瑾听了霍玄景这话,一阵无言,他堂堂七尺男儿,几乎已经能与皇兄并肩而立了,只不过是霍玄景武人出身,生得较旁人高了一个头,这才出言嘲讽他。
他贵为亲王,自是有矜贵傲气的,方才念着霍玄景一路的赫赫战功,这才体体面面地圆场答话,现下这般嘲讽实在是难咽得下这口气,刚想出言反驳,便见自家皇嫂语笑晏晏,高洁如云中月镜中花,骤然间便不气不恼了。
何必与这武人计较一二,嫂嫂还在此处呢,闹得几番不愉快岂不是扰了嫂嫂清静,况且这场庆功宴是皇嫂一手操办的,他怎么也要体面周全。
“本王不比国公爷年长,自然身量也未有国公爷高。”李承瑾报之一笑,微微挑眉道。
霍玄景听了这话,仍是冰雪一样的面孔,却偏头看向了皇帝身后的叶昭融,试图辨清她听了这话的心思,一看那叶昭融笑意渐深,眉眼弯弯似是真被李承瑾逗笑了般。
他这下心中更是不安了起来,叶昭融嫌他年长,嫌他高,还是她欢喜如李承瑾这般身形的男子?
“哈哈哈哈。”皇帝闻听此言大笑了起来,同亲生手足谈天说地着实有趣,相比之下与朝臣们寒暄索然无味,笑罢他才道,“皇后方才说承瑾未及弱冠,朕记得也是有十八了吧。”
“正是,臣弟过了年就十八了。”李承瑾乖巧点头道。
叶昭融挑眉浅笑,眼波流转间似是透着几分暗示之意道,“陛下,本宫记得国公爷也是二十有七了呢。”
李承明瞧了眼叶昭融,忽而明白她的意思了,虽不想顺着她的话茬说下去,却也觉着该是做此事的时候了,只能开口道,“玄景为大燕镇守北疆血战沙场多年,劳苦功高却多年未有家世,实在是朕的不是啊。”
“陛下,臣无意娶妻,一生志向不过是守大燕太平无虞。”霍玄景终是立起眉竖起眼,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容被悄然打碎,欠身拱手道。
李承明是知道的,他这位哥哥前世就一直未娶,在军营中忠心耿耿了一辈子,前世是他的不是,父皇驾崩,先定国公亦是早逝,霍玄景的亲事便耽搁了下来。
“朕不是要盲婚哑嫁地赐婚,可你多年不娶不是那么回事,瞧着是朕只顾着派你带兵打仗,耽误了你这儿终身大事,再说了你不娶亲,定国公这门楣日后谁来撑起?”李承明笑道,一番话是忠孝礼仪都说遍了,愣是没留话口子让霍玄景推辞。
可霍玄景自然不会乖乖答应,他是想娶妻的,只不过这妻子现下还是旁人的妻,他正要出言反驳道,“陛下……”
“陛下,臣妾看承瑾这年纪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了,京城闺秀佼佼者众多,各家有的是好女儿,年后开春了,臣妾遍邀京中名门夫人们带着自家的儿子女儿,做个赏春宴热闹热闹,到那时若是承瑾或是国公爷碰上了个可心的,岂不是更好。”叶昭融说罢,颇有兴味地瞧了眼霍玄景,唇间笑容愈发深了起来。
霍玄景瞬间攥紧了手中的绢帕,碎瓷片子划开的口子本已渐渐止住血了,这么一下又开始渗出血来,他默默将这只手藏于身后,怕惊着吓着叶昭融。
可转念一想,叶昭融何时对他上过心,就算是见他手流血,也不过是摆出那副怜悯臣子的做派,看似颇为忧心地传召太医,实则是半点真心也没有的。为他张罗婚事的事,看似是陛下动心起念,可却是叶昭融起了由头,引着陛下做什么赐婚什么赏春宴的。
叶昭融明明知晓他心悦于她,此举分明是要与他划清界限,可刚刚在殿外无人处,也是她恰似无意实则欲擒故纵般地跌入他的怀中
。
霍玄景见惯了阴谋诡计风沙战场,自然也看得清叶昭融的心思伎俩,这等佛口蛇心两面三刀的女子摆在谁身边都是祸害,但他不怕祸害,恨不得能日日夜夜被她祸害。
而李承明闻听叶昭融所言,斜晲了眼她,凭心而论叶昭融此人着实是个人才,只要是她想逢迎应承的人,定是被她捋得明明白白。她若是男子,凭借自身的才干与叶家的根基,定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说不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登阁拜相亦不是难事。
可惜啊,帝王枕畔怎容他人酣睡,那日他深夜叩开福宁宫,就是欲试探叶昭融能否与他一心,能否为他所用,但显然她已与他心生芥蒂,其中龃龉再难弥补。
用不了,就只能除掉她,难不成留着她再扶持幼帝,坐拥大燕江山吗?
但叶昭融并不是单纯只是叶昭融,她的身后有着历经大燕两代帝王的叶家,叶家在朝中甚有根基,其父叶宗正在文臣一脉中官声极鼎盛,而她远在北疆军中的兄长叶昭朔更是不得了。
此人前世平定叛乱,解京中危局,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猛将,现下要是真动了叶昭融,李承明怕牵一发动全身,误了江山根基的大事。况且前有于念芙入宫一事,他便知事事皆是有所关联的,每行一步定要细细算计,才不至于落入坑穴。
“皇嫂,我还小呢,哪里需要去什么赏春宴去相看?再说了,男子不成就一番功业,就叫嚷着成家,我可不是这般人。”李承瑾凑到叶昭融身边,瞪着水汪汪的圆眼睛道。
“俗话说成家立业,怎的到你这儿却反了?再者说了,又不是要你现下就娶妻,你就算真看到好的,也要行过六礼妃朝见后,才算是礼成了,少说也要一年半载的。”叶昭融极是喜爱李承瑾这个小弟,莽撞可爱不失天真,当真是有趣极了。
“就这么定了,到时承瑾与玄景都去,可莫要辜负了皇后的一片心意。”李承明顺势点了点头道,现如今叶昭融不过是安于后宫,不曾有与前朝结党的迹象,让她明日办个宴会,后日管束宫闱,能翻出什么浪来。
待到来日渐渐削去叶家根基,将叶昭朔牢牢控制在手中后,他再料理叶昭融也不迟。
皇帝一开口,李承瑾也是不敢再说话,只能寄希望于方才还有些烦人的霍玄景,可那霍玄景如同什么也没听见般,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兄皇嫂处,想来定是年纪大了,被皇兄皇嫂说动了。
“臣妾定安排得妥妥当当,承瑾年纪小,遇的人少暂且不提,国公爷可是心中有偏好,是喜活泼灵动的大家小姐,还是那娴静端雅的?”叶昭融掩不住嘴角的笑,偏要在霍玄景的一颗心上火上浇油地问道。
此言一出,皇帝与李承瑾皆齐刷刷地看向了霍玄景,这么个冷冰冰的将军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这谁能不好奇啊。
“……臣喜欢心眼坏的。”霍玄景闭眼了一瞬,没了法子,只得长叹一口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