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明得知刘贵妃有身孕那晚彻夜未眠,闭上眼就是那足以撕碎帝王威严的梦境,有什么好安枕的,况且他确实难以入眠,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或者说它的母亲不该是刘贵妃。
他的眼前摆着明晃晃的两个选择,一碗悄无声息的汤药便可要了它的性命,它那么小,听不见也看不见这烦杂心乱的人世间,不来走一遭也是好的。
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留下它,降生在柔软的襁褓中,面对着视他如命的母妃和视他为敌的父皇,大燕的后宫从来不是皇子皇女们的忘忧谷,这里女人太多了,多到李承明都数不清有多少,但他知道这些女人无论外表再温婉和善,腹中皆是各怀心思。
有生养的妃嫔只想让自己的孩子博得皇帝的怜爱,出身异国的妃嫔甚至不愿这个宫里有皇子出生,而无所出的妃子们只会对这个孩子投来羡慕又嫉恨的目光,刘贵妃哪怕是身居高位,没有帝王的庇护,在这宫里也是难以保护这个孩子的。
这个孩子真的愿意在这样的皇城里长大吗?从牙牙学语到读书习武,该遭受多少磨难?更何况他的父亲根本不喜欢他,甚至忌惮他。
李承明那夜未发一言,他走出了太极殿,一个人在偌大的皇宫里走了许久,侍从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跟着。
夜晚的皇城格外寂静,冷清的月色照在鹅卵石路上,泛起了莹润的光,御花园中桂花垂落在枝头,嫩黄花蕊在风中摇摇欲坠,一阵甜香传来,唤起了李承明脑海中为数不多的儿时记忆。
他幼年喜甜,最喜桂花蜜,蒸得香喷喷的糯米糕蘸着桂花蜜,一口接着一口,吃得心一颤一颤的,他卧在母后膝前,撒着娇不愿读书,小手上蹭得到处都是蜜糖,就连母后的衣裙都沾染上了。年幼的他笑着跑开,听到身后母后的叫喊,笑得更是连刚掉的门牙都不顾了,又拿起桌上的一块米糕,边吃边跑了起来。
李承明在桂花树下站了许久,久到天边泛起了日光,他掸了掸身上的露水,仿若无事发生地上朝去了。
他后来亲自挑了些补品,犹豫再三,长叹多时后,终于吩咐人送去了栖梧宫。
待刘贵妃再次醒转时,只见太医跪在榻前,云鹊满是担忧的神情望着她,仿佛她如琉璃般易碎。
刘德盈下意识地就捂住小腹,神思不宁道,“本宫这是怎么了?”
“娘娘日夜忧思,又久不进食,方才情绪有些激动,这才晕了过去。”太医低着头谨小慎微道。
“那本宫腹中的孩儿可还好?”刘德盈不顾自己的安危,赶忙追问道。
“娘娘母体本是强健的,故而龙胎尚且保得住,但娘娘若是一直这般不饮不食,哪怕是再康健的龙胎,也是得不到母体滋养的。”太医说罢,抬起头忧心忡忡道。
刘德盈听出了太医的言外之意,眼泪却又一个劲地往下流难以停歇,她哽咽良久道,“本宫知道了,太医只管给本宫开些上好的安胎药,本宫定会遵医嘱好好养胎。”
“娘娘,微臣行医三十余载,自太医院成立,微臣就一直在,就连陛下幼时的头疼脑热也都是臣把脉开药的。原本臣今岁已要告老还乡,是陛下昨日亲自召了微臣来为娘娘看诊,陛下嘱咐定要保娘娘此胎安稳。”此太医唤作程洹之,头发胡子都花白了,双眼却清明透亮。
“当着?当真是陛下的旨意?”刘德盈不敢置信地发问道,她这一颗心挂在皇帝身上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陛下是否真的爱重于他,可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关心,她就将这些当作是陛下的真心,就算是她自欺欺人,是她黄粱一梦。
这世间太多人终其一生求而不得,溺死在苦难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欲求愈来愈远,刘德盈又何尝不知陛下对她的爱,是因为她的兄长,因为她的家世地位,因为她能在宫中制衡皇后。
但她宁愿做那白日大梦,将那些大道理那些冰冷的事实抛诸脑后,起码在梦中她与陛下便是一对神仙眷侣,如今她又怀上了陛下的骨血,怎能不算圆满。
“正是。”程老太医点头道,他写了好几个方子,随后又一一嘱托起安胎的事宜来,刘贵妃听得很是仔细。待太医走后,她强撑起身子吃了碗金丝粥,再加两小张软酪饼,半卧在贵妃榻上晒太阳。
而在福宁宫晒着同一片太阳的叶昭融显然就没这么安宁了,艳阳高照,宫内侍从跪倒一片,黑压压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臣妾参见陛下。”叶昭融礼数周全道,随后半个笑脸都没给李承明。
自上次帝后争吵,已是两月有余了,叶昭融在福宁宫日子过得很是逍遥自在,不知怎的今日这个煞星又来了,当真是惹人嫌招人烦。
“皇后久病数月,身子清减……了不少。”李承明抬头仔细看去,哪里有什么清减,怕是禁在这宫里吃穿不愁,反而养得珠圆玉润,神采风扬更胜从前了。
“谢陛下挂心,臣妾身上病气未除,恐惊扰圣驾,等臣妾大好了,定好好侍奉陛下。”叶昭融现如今懒得与这人白费口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要不是自小养出来的大家涵养,怕是这赶人的话说得还会再难听些。
“你这是在赶朕走?昭儿从前不是最喜朕来你宫中的吗?”李承明见状反而不走了,坐在殿中品起茶来。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臣妾盼着陛下来,陛下反而不来,怎的现如今反倒是不请自来了?”叶昭融就差将那话本子里的话说出来,什么男人就是贱得很,你不理他,他就跟个哈巴狗似的追上来了。
虽是粗俗,却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朕想你了。”李承明一双桃花眼弯了下来,含情脉脉地望着叶昭融,他素来知道叶昭融喜欢什么,这副温柔
多情的皮相是她无论如何都抵抗不了的。
“陛下有话直说就好,不必如此故弄玄虚,搞这些虚招子。臣妾年少最爱陛下这双多情眼,可惜经年累月的,陛下操劳国事,这眼眸处多了不少细纹,还是要注重保养啊。”叶昭融弯唇浅笑道,眼中没有挑衅,只是如实陈述而已。
“……”李承明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这才想起两人上一次见面,他的昭儿便牙尖嘴利得厉害,恍若从前压抑得本性一下子就爆发了,令他措手不及。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挖苦人的功夫不减反增,她这话的意思是嫌弃他老了?他正当盛年,才过弱冠没几年,都能勉强称得上是少年帝王了,而且他的眼角哪里有细纹了?他怎么没注意到?
“昭儿,朕知道你心中还在恼朕,朕今日来就是来赔不是的,这些日子朕也想明白了。整个宫里,只有你与朕是一条心的,你是朕的皇后,朕怎么能不疼你爱你呢。”李承明耐着性子道,拉着叶昭融的衣袖哄道。
“哦?陛下与臣妾是一条心的?那臣妾被禁足在福宁宫两个多月,陛下不如也来尝尝这滋味?所谓同甘共苦患难夫妻,陛下不会做不到吧?”叶昭融端坐在桌案前,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度,嘴里却像淬了毒般,就差给皇帝毒死了。
“朕认错,将你禁足在此,是朕不得不为大局考虑,朕今日就解了你的禁足。”李承明恍若未闻,厚着面皮子道。
这下子倒是给叶昭融弄得有些糊涂了,没来由地这皇帝性子竟变得这般和善了?要么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要么就是李承明心中有鬼。
李承明确实是心中有鬼的,自从做了那个残缺不全的梦,他心中大致就有了数,刘家得势扶持新君继位,刘德盈垂帘听政,自己这个废帝被囚禁在深宫中,那叶昭融呢?他这位出身叶氏的皇后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怕是只能成了在内狱中的一副枯骨。
他与叶昭融就算有再多争吵,也总是有年少相伴的情意的,他哪能眼睁睁看着她落魄至此,他们俩才是夫妻,是相濡以沫同仇敌忾的夫妻。
“朕不仅要解了你的禁足,还要送给昭儿一份礼物。”李承明思及此处,更是心中暖意渐生道。
“礼物?”叶昭融多年伪装于人前的假面都差点破了,她仿佛从未了解过眼前之人,从前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虚情假意的天子去哪了?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打他左脸,他又递上右脸的架势,哪里是大燕的皇帝,还真像个哈巴狗。
“昭儿,你当年舍命救朕,朕知道你对朕的心意,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人如此对朕了,朕亦知你因此事伤了身子,这些年你我二人没有子嗣,一直是朕的一块心病。”李承明低着头轻声道,言语中竟真是有些遗憾之意。
随即接着又道,“如今刘贵妃刚刚有孕,朕想不如让你来做这孩子的母亲吧?”